2015年6月18日，洛杉磯波莫那高等法院。

翟蕓瑤站在被告席上，打斷了法官。她說了一句話，讓整個法庭安靜下來：

“我又沒欺負美國人，我只欺負中國人，憑什么抓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沒做錯什么。在她的邏輯里，欺負中國人不算事。在國內，她從幼兒園就開始欺負同學，每一次她父母都能擺平，十幾年了，從未出過問題。

一個多月前，她剛剛和另外11個人，把一個叫劉怡然的女生折磨了5個小時。剪頭發、用煙頭燙胸部和下體、逼吃沙子、拍裸照……做完這一切，她以為頂多被學校處分一下，父母依然能為她擺平。

她這輩子只學過一件事：錢能解決一切。但這次，不行了。

翟蕓瑤1996年出生在北京，家境優渥。父親開公司，母親做房地產，她從小什么都不缺，唯獨缺一樣東西：管教。

父母常年忙生意，幾乎沒時間陪她。他們對女兒的愛只有一種表達方式——盡可能滿足她所有需求，要什么買什么，想怎樣就怎樣。

從幼兒園起，她搶玩具打人，老師告訴家長，家長反說老師小題大做。小學成績不好就換學校，換了三次，理由是“同學不懂事，老師不公平”。

到了初中，她已經成了學校里有名的“大姐大”，拉幫結派，身邊圍著十幾個跟班。看誰不順眼就帶人堵，往書包里塞垃圾，扇耳光，拳打腳踢。被她欺負過的同學，見到她繞著走，有三個人直接辦了轉學。

初二那年冬天，宿舍暖氣壞了，室友讓她晚上別開窗。她正跟網友聊天，被打斷之后勃然大怒，抄起保溫杯砸向室友腦袋，室友受傷縫了三針。

學校要開除她，父親連夜趕回來，不是來教育女兒，是來談條件的。捐了一批教學設備，賠了5萬塊營養費，雙方和解。

半年后，又因為一點瑣事和另一個室友沖突。這次更狠，她找來校外社會青年在宿舍動手，把人打到耳膜穿孔。

打完之后她說了什么？

“怕了嗎？敢惹我就打你，就算打死你，我家也賠得起。”

這一次，她父母賠人家30萬。

事后，她父母竟然對班主任說：“沒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不會教的老師，這事兒你們學校也有責任。”

翟蕓瑤說的話和她父母的話如出一轍——出了事賠錢，出了事責任都是別人的。

她不是被寵壞了，而是被訓練成了無視任何規則的孩子。

中考那年，她連最差的職高都沒考上。父母砸錢把她送出國，15萬美元中介費，20萬美元捐給一所加州私立高中。

他們以為換個環境孩子就能變好。

問題是，把一顆定時炸彈從一個房間搬到另一個房間，它就不炸了嗎？

2014年9月，18歲的翟蕓瑤到了美國。

她從未認真學習過，英文差到日常交流都困難，上課更是聽不懂，筆記靠拍照，作業靠抄。脾氣不好，生活習慣差——不打掃衛生，衣服扔滿地，帶人回來酗酒，房主提醒，她就罵人家多管閑事。就這樣，她三個月換了三個寄宿家庭。

后來她干脆搬出去自己租房，開始用父母給的錢建立自己的小圈子。

怎么建的？花錢。請客吃飯、送名牌球鞋、買演唱會門票、幫人擺平交通違章。

不到一個月，她身邊就聚攏了十幾個人，全是跟她一樣的富二代，成績稀爛，被家里扔到美國來讀書。

這幫人在學校里橫行霸道，專以欺負人為樂。但有一個規律——從來不去招惹外國人，更不敢欺負美國人。

有一次翟蕓瑤的跟班章鑫磊在食堂不小心撞到一個黑人學生，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翟蕓瑤就趕緊拉著章鑫磊向人家道歉。

轉過頭，他們把所有暴力都傾瀉在同胞身上，尤其是那些老實巴交、愛學習的中國學生。

2015年2月，女生麥嘉怡在圖書館門口看到翟蕓瑤正逼著一個中國學生幫她寫作業，還搶了對方手機。麥嘉怡心地善良，上前說了一句：大家都是中國人，何必欺負自己人？

就因為這句話，翟蕓瑤當場帶人對麥嘉怡拳打腳踢，把她的眼鏡踩得稀碎。此后，麥嘉怡也成了被霸凌的目標。

3月28日，翟蕓瑤覺得麥嘉怡對自己“不尊重”，糾集章鑫磊等人把她綁架、軟禁、毆打，用煙頭燙她的胳膊。

這次施暴之后，麥嘉怡沒敢報警，其他人更不會。

沒人報警，翟蕓瑤膽子更大了。她覺得自己在美國也能像在國內一樣，靠勢力靠金錢搞定一切。

3月30日晚上，她又把目光轉向了劉怡然。

劉怡然后來在法庭上說，自己從2014年起就被翟蕓瑤欺負，多次被她逼著在操場上下跪，搶走生活費并進行毆打。有一次甚至被她在廁所里關了整整一下午，直到被老師發現才被放出來。3月30日事發前兩周，她還帶人打過自己一次。

而3月30日事件的起因，是一張照片。

照片是翟蕓瑤發在社交媒體上和一名男生的合照，好巧不巧，這名男生是劉怡然的前男友。劉怡然氣不過，說了句讓翟蕓瑤很扎心的話，并罵了她一句。

就這一句話，激起了翟蕓瑤的“斗志”：必須狠狠地教訓她。

她讓一個叫陸婉清的女生發微信約劉怡然去羅蘭崗的冷飲店。陸婉清是劉怡然的小學同學，兩人曾經關系不錯。但做了翟蕓瑤跟班后，竟然在翟蕓瑤指使下打過劉怡然，兩人關系早已生疏。

接到邀約，劉怡然很忐忑，去了怕有麻煩，不去可能更麻煩，于是叫上男同學盧勝華陪同前往。到了店里，翟蕓瑤一伙人陸續來了十幾個。他們把盧勝華連拖帶拽弄到遠處，然后讓劉怡然跪下。整整跪了20分鐘，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扇耳光，要求她用褲子把地擦干凈。

跪完之后，他們把劉怡然帶到附近的羅蘭崗公園。從晚上持續到次日凌晨，整整五個多小時。

這期間，翟蕓瑤讓楊雨涵扒光劉怡然的衣服，用高跟鞋踢她的頭和身體，用煙頭燙她的乳頭和私處。她覺得還不解氣，又讓章鑫磊開車拿來剪刀，剪掉她的頭發逼她吃掉。又用打火機燒她的頭發，抓著頭發把她按在地上逼吃沙子，看著她一口一口下咽的痛苦狀哈哈大笑。

整個施暴過程，都被拍了下來。他們邊拍邊笑，像在開生日派對。但12個人圍著看的，是一個手無寸鐵、被扒得全身赤裸的同胞。

五個小時后，他們終于累了，把劉怡然扔在原地揚長而去。臨走前威脅她說，如果警察問起來，就說是盧勝華打的；如果敢報警，就把裸照發到網上，讓她全家抬不起頭。

劉怡然艱難回到家時，渾身淤青、臉部腫脹、頭發被燒毀。寄宿家庭的監護人看到她那副樣子，意識到情況不對，直接報了警。

而前天被煙頭燙傷的麥嘉怡，也是監護人發現后報的警。

警方隨后對劉怡然進行了身體檢查和拍照取證，那傷情，連見慣了案子的警察都倒吸一口涼氣，立即把她送到醫院。劉怡然在醫院躺了很長時間才能勉強下床。

她后來說，如果不是那些人打累了，自己可能就死在了加州。

3月31日，翟蕓瑤和章鑫磊被捕。楊雨涵跑了兩周多，也被抓回來。一共6個人被抓，另外4個人連夜逃回中國——因為中美沒有引渡條約，這4個人至今沒有受到法律制裁。

被捕之后，翟蕓瑤什么反應？

她覺得跟國內一樣，頂多被學校處分一下，父母花點錢就能擺平。去法庭的路上，她數次面帶微笑。看到受害者的時候，怒視她們。

在法庭上，她更是神態輕松，時而向章鑫磊拋媚眼，時而向記者做鬼臉，時而發出大笑，讓旁聽席上的華人社團和正義人士憤怒不已。

在她的經驗里，欺負中國人從來不是什么事——打了就打了，賠錢就翻篇。這次也一樣，她等著這套邏輯在美國再次生效。

法庭上，她打斷法官，說了一句：“能快點判嗎？我下個月還要過生日呢。”

之后又說了一句后來讓無數中國人憤怒的話：“我又沒欺負美國人，我只欺負中國人。”

這句話，不是因為囂張——囂張的人多了。是因為這句話背后有一種令人憤怒的算計：

她不是不知道欺負人不對，她是看人下菜碟，專挑中國人欺負。

她知道欺負中國人后果輕，欺負美國人后果重。她在國內驗證了十幾年，次次都對。在美國，她繼續照搬這套邏輯。

但這次，她賭錯了。

在國內欺負同學時她還小，也沒達到觸犯法律的程度，父母還能及時救場；可在美國她已成年，又把同胞打到那種程度，而她父母的手卻伸不到那么長。

于是，沒人幫著提前清場的翟蕓瑤，第一次單獨面對自己行為的后果——保釋金每人300萬美元，合計600萬。

按當時匯率，超過3600萬人民幣。

消息傳到國內，翟蕓瑤父母馬上飛到美國，找最好的律師，組成豪華辯護團，還一度想花錢私了。更荒唐的是，一名涉案學生的父親試圖賄賂一名未成年證人和劉怡然的律師，被美國警方當場逮捕。

三名被告最終認罪。2016年2月17日，洛杉磯波莫那高等法院宣判：翟蕓瑤13年，楊雨涵10年，章鑫磊6年。

章鑫磊沒有直接打人，但他開了車，還回家拿來剪刀——那把剪掉劉怡然頭發的剪刀。在加州法律下，提供工具、參與綁架，就是共犯。

因為案件性質惡劣，幾人必須服滿刑期的85%才能出獄，刑滿后立即驅逐出境，終身不得再進入美國。

聽到判決結果，翟蕓瑤再也笑不出來了，當場崩潰大哭。

劉怡然后來怎么樣了？

創傷后應激障礙。據說過了一年多，她聽到吹風機的聲音還會抱頭蹲下。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不知要多長時間才能消除。

但檢察官在庭上說，劉怡然表示原諒了被告。

檢察官的原話是：“她是一個快樂的人，盡管她多次受傷，但她最終寬恕了他們。”

說實話，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里很復雜。一個人把你折磨了五個小時之后，你說你原諒她——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這不是懦弱，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至于為什么原諒，她沒公開說過。也許持續一年多被霸凌，最后被折磨5小時——這件事已經奪走了她夠多的東西，再用余生去恨，等于繼續讓施暴者占據自己的生活。原諒，不是軟弱，是她不想讓自己剩下的人生被那5小時捆住。她用放下證明那件事沒有毀掉自己。

2025年，翟蕓瑤刑滿釋放，被遣返回國，實際服刑8年。

楊雨涵和章鑫磊也早就服完了各自刑期，被驅逐出境。

還有4個案發后逃回中國的涉案學生，至今沒有被追究法律責任。麥嘉怡和其他受害者提起了民事賠償訴訟，但成年被告名下沒有財產，賠償幾乎拿不到。

回過頭來看翟蕓瑤，你說她天生就是個惡魔嗎？顯然不是。把一個人直接定性為“天生壞種”，你就不用去理解她為什么變壞了。

翟蕓瑤的父母不是不愛她，恰恰相反，他們傾盡所有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但他們的愛只有一種：給錢，平事。

從幼兒園到初中，每一次犯錯，每一次傷害別人，后果都被父母用錢消解掉了。她從來沒有體驗過“做錯事要承擔后果”是什么感覺。14歲把她送到美國，她連基本規則意識都沒有，你指望她出國就變好？

這種溺愛，是把女兒當成一個需要不斷充值才能正常運行的機器，覺得只要錢給夠了，機器就該自動變好。

可能嗎？

有意思的是，楊雨涵后來在法庭上委托律師讀了一份聲明，里面有一句話：

“父母是出自好意，但他們應該醒醒了。孩子獨身在幾千英里之外而沒有人管束，擁有太多的自由，這是造成災難的原因。”

她沒有向受害者道歉，而是把矛頭指向了父母，認為他們才是自己錯誤行為的源頭。

但我覺得，如果真想反思，她首先應該懺悔，應該向劉怡然、麥嘉怡她們道歉，不然她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

翟蕓瑤曾委托律師向受害者道歉：“希望受害者在他們以后的生活中，不要留下我造成的創傷。”

她說這話時，可能連她自己都不信。

現在翟蕓瑤走在街上，沒人認得她。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她重新開始了。劉怡然呢？麥嘉怡呢？那些被欺負過的人呢？頭發能長出來，傷疤能愈合。但那五個小時的記憶，在她們身上，是一輩子。

信源

百度百科，《劉怡然》《翟云瑤》

央廣網/新華社，《上海留學生在美被控虐待同學 最高或判終身監禁》，2015年6月12日

央廣網，《中國留學生施虐同學案宣判 女生用紙擋臉》，2016年2月18日

中國新聞網/北京晨報，《留美中國學生凌虐案宣判 受害者被逼吃沙子頭發》，2016年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