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慶話 “阿嬤” 的讀音

與 “探阿嬤” 拜龍母習俗溯源

近期，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廣泛傳播引發了社會各界對僑批文化的關注。僑批又稱銀信，是海外華僑通過民間渠道匯寄至國內的信件與匯款合一的特殊郵傳載體，是連帶家書或簡單附言的匯款憑證。筆者于2024年2月結識三水旅港收藏家麥國培先生，其作為國內最早研究與收藏僑批的專家之一，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便開展有針對性的僑批收藏工作。在其講述下，筆者對僑批文化形成了初步認知。囿于研究范圍，本文不對此展開深入探討，而聚焦于由《給阿嬤的情書》所引發的“阿嬤”讀音和稱謂問題，及其與德慶龍母文化的關聯。

“阿嬤”稱謂的用字與讀音在漢語方言中呈現出地域差異。普通話中，1985年國家語委、國家教委、廣電部聯合發布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將“嬤”字統讀為mó，指的是老年婦女。《康熙字典?女部》載：“忙果切，音麼。俗呼母為嬤嬤”。

在廣東方言中，“嬤”字讀作maa4，語義為祖母。粵語區普遍采用“阿嫲”作為祖母的書面稱謂。“嫲”與“嬤”在古代為通用字，二者語義互通。隨著方言用字的地域分化，潮語區多沿用“嬤”字，而粵語區則普遍使用“嫲”字。德慶處于粵語文化圈的邊緣地帶，呈現出用字兼容的特征，因此在本地文獻與民間表述中，“阿嬤”與“阿嫲”兩種寫法并行不悖。如本地拜龍母的習俗，既有“探阿嬤”的寫法，亦有“探阿嫲”的表述。

康熙《德慶州志》書影

康熙《德慶州志》卷之二《風俗?音語》載：“德慶高山大川，風氣峭直，音亦類之。語有三：有官話，有鄉語，有瑤語。其官話惟城郭之人及鄉人有識者能之。十里之外即鄉語，亦稍異。亦有有音無字，有字無音，發詞指事則曰那箇，自稱則曰儂。稱父為爹、為爸，母為娘、為媽。稱祖父曰亞爹，祖母曰亞媽。稱外祖父曰翁爹，外祖母曰婆婆。”《悅城龍母廟志》明確記載晚清時信眾將龍母稱作“阿媽”（即祖母），該志《靈驗》篇載“又演時，忽有飄風自廟門入。觀劇者人山人海，不覺皇然，從中讓出一路，曰:‘阿媽回宮矣。’若誕之子夜，波濤洶涌，颶風揚沙，人則謂之五龍歸廟云。”清代德慶話中祖母的稱謂為“亞媽”“阿媽”，讀音為maa4。由于德慶方言“亦有有音無字”的特點，當時的修志者采用“媽”字作為記音符號。隨著方言書面化進程的推進，后世逐漸采用“阿嫲”“阿嬤”等更具語義區分度的用字。現代方言學著作《德慶方言》記載：“阿婆：祖母，亦稱阿嫲”，“阿婆”與“阿嫲”（阿嬤）在德慶話中作為祖母稱謂具有同等地位。

德慶人將龍母視作“阿婆”即祖母，這是“探阿嬤”（探阿嫲）這一獨特祭祀稱謂形成的根本原因。這一稱謂將世俗親屬關系投射于地方保護神，構建了“人神共親”的信仰體系，褪去了宗教祭祀的疏離感，賦予了龍母信仰濃厚的家庭倫理色彩。“探”字精準地傳遞出德慶民眾對龍母親近、敬重的情感，將祭祀活動轉化為如同探望自家祖母般的日常親情表達。

咸豐元年《悅城龍母廟志》書影

德慶人將龍母稱作“阿婆”的傳統，早在元代便有明確的文獻記載。元代擔任德慶路經歷的劉中孚所作《題龍母墓》詩云：

阿婆埋骨白沙堆，五顆驪珠去復回。

雄劍不藏城底獄，神梭已化澤中雷。

郁蔥氣合祥云起，溟漠魂歸細雨來。

別有馬跑滕氏室，誰知靈冢有龍媒。

開篇便寫道：“阿婆埋骨白沙堆”，直接以“阿婆”指代龍母，證明這一稱謂早在元代便已成為當地對龍母的主流稱呼，延續至今已有七百余年歷史。

咸豐元年《悅城龍母廟志》書影

關于龍母的稱呼，典籍中有稱之為“蒲母”。唐代歐陽詢編撰的《藝文類聚》引晉代顧微《廣州記》載：“浦溪口有蒲母養龍，裂斷其尾，因呼龍掘。人時見之，則土境大豐而利涉也。”

對此，中華龍文化研究學者歐清煜先生認為，歷史上的龍母并無姓氏，既不姓溫，也不姓蒲。“蒲”實為“婆”的同音異字，“蒲母”即“婆母”。德慶方言中“婆”與“蒲”讀音相同，晉代時，外地人不了解這一方言特征，據音直書為“蒲母”，到了明清時期，便形成了龍母姓蒲的誤解。這一觀點與德慶老一輩人的口語“婆”“蒲”同音的實際情況相符。

德慶方言中“阿嬤”（阿嫲）稱謂的用字與讀音演變，以及“探阿嬤”拜龍母習俗的形成，是地方方言與地域文化深度交融的典型例證。從清代地方志中“亞媽”的記音表述，到現代“阿嫲”“阿嬤”的通用寫法，反映了德慶方言書面化的歷史進程；從元代文獻中的“阿婆”稱謂，到當代“探阿嬤”的祭祀習俗，體現了德慶民眾將世俗親情投射于神靈信仰的文化心理。這種以親情為紐帶的信仰方式，讓龍母文化超越了單純的宗教祭祀范疇，成為維系德慶地方情感、傳承地域文化的重要載體。

歐清煜編寫的《中華龍文化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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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溪文史創建于2015年9月，立足于發掘德慶人文歷史，放眼泛德慶地區（即德慶曾經管轄過的包括今封開、云浮、郁南、羅定、信宜等地）以及肇慶地區鄉土史情。你關注我，我致力于追尋歷史本源。歡迎讀者轉發分享。在這里，您可以閱讀許多關于德慶乃至肇慶人文歷史的文章，希望能讓您更加了解德慶（肇慶）歷史，幫助您深入研究德慶（肇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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