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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八點,我剛把筆記本合上,手機就響了。
是姐姐。
"喂,明明啊,我跟你姐夫明天一早要去外地談個項目,孩子們放暑假了沒人管,我就直接把他們送你那兒了啊。"
我愣了一下:"送我這兒?"
"對啊,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正好有地方。放心,我都跟孩子們說了,不會打擾你的,你該干嘛干嘛,完全不用管他們。"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吵鬧聲,還有姐夫催促的喇叭聲。
"行了,就這么定了,我們明早七點到,你記得開門啊。"
她掛得很快。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黑下去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臉,有點恍惚。姐姐說的是"四個外甥三個孩子"——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浩然今年十二歲,小兒子浩宇九歲,還有一個是她閨蜜家七歲的女兒,據說閨蜜也要出差,就一起托付了。
我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
外面的小區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人家都亮著燈,透過窗簾能看見客廳里晃動的人影。我這套兩居室是父母給買的,當時說是給我的,但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共有人——我媽。
"反正你也用不著,到時候你哥你姐有需要,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媽當時是這么說的。
我沒反對,因為那時候我剛畢業,能有個地方住已經很感激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門鈴就響了。
我披著睡衣去開門,姐姐已經站在門口,身后跟著三個孩子,每個人手里都拉著行李箱。
"哎呀你還沒起啊?"姐姐看了我一眼,直接拖著箱子進來了,"孩子們,快進來,這就是小姨家,以后這段時間你們就住這兒了。"
浩然沖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浩宇已經跑到客廳開始翻我茶幾上的零食。那個叫欣欣的小女孩抱著一個布娃娃,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姐夫把最后兩個箱子拖進來,喘著氣說:"明明,真是麻煩你了,我們這個項目至少得談一個月,到時候回來接他們。"
一個月。
"你們放心去吧,孩子交給我,保證照顧得好好的。"姐姐拍拍我的肩膀,"明明最懂事了,從小就知道讓著哥哥姐姐。"
她說這話的時候,浩宇已經把我的薯片袋子撕開了,碎屑掉了一地。
"記住啊,不用你管,他們自己會照顧自己,你就當家里多了幾個人,該上班上班,該干嘛干嘛。"姐姐又強調了一遍。
然后她和姐夫就走了。
很快。
門關上之后,客廳里突然安靜了幾秒。浩然盯著我,浩宇還在吃薯片,欣欣開始四處張望。
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那個……你們餓嗎?我去做早飯。"
"小姨,"浩然突然說,"我媽說你這兒有空調,我能開嗎?"
外面溫度還不到二十五度。
"呃,現在還不太熱吧……"
"可是我覺得熱。"
他說完,已經拿起遙控器了。
01
我和姐姐相差五歲。
小時候家里不寬裕,什么都要省著用。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有一年冬天,媽買了一件新羽絨服,粉色的,很好看。姐姐試了說小,我試了說大,最后媽說:"那就給你姐吧,她是姐姐,要穿得體面點。你再等等,明年再買。"
第二年,那件羽絨服傳給了我。袖口已經有點磨損,拉鏈也不太順滑。
"你姐穿過的,還挺新,你省著點穿。"
我說好。
后來姐姐考上大學,家里擺了三桌酒席。我高考那年,考得比姐姐分數高,媽只說了句:"不錯,比你姐強。"然后就沒了。
沒有酒席,因為那年家里要給哥哥裝修婚房。
"你一個女孩子,讀書有什么用,以后還不是要嫁人。"媽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給哥哥挑瓷磚。
姐姐大學畢業后認識了姐夫,姐夫家做生意,條件不錯。結婚的時候媽特別高興,說:"你姐這是嫁得好,以后享福了。"
我那時候剛工作,月薪四千,在這個城市租房住。
姐姐生了浩然之后,經常打電話跟我抱怨帶孩子累。有一次她說:"你有空來幫幫我吧,反正你一個人也沒什么事。"
我請了年假去她家住了一周,每天五點起來給孩子沖奶粉,換尿布,哄睡覺。姐姐睡到自然醒,起來之后說:"明明啊,你真是太貼心了,以后有了孩子肯定是個好媽媽。"
我笑著說:"哪有,都是應該的。"
后來父母說要給我買房,我特別驚訝,因為哥哥姐姐結婚的時候都是他們自己想辦法,沒想到輪到我了反而有這個待遇。
"你也老大不小了,總得有個安身的地方。"爸說。
房子選在了這個小區,兩居室,八十多平,總價不高,但對父母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支。辦房本那天,媽突然說:"明明啊,你看你一個女孩子,以后要是結婚了,這房子也用不上,要不房本上加上我的名字?這樣以后你哥你姐要是有需要,也能幫襯幫襯。"
我當時捏著筆,停了很久。
最后還是簽了。
因為我不知道怎么拒絕。從小到大,我好像從來沒有拒絕過家里的任何要求。
搬進來之后,我一個人住,很安靜。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煮一杯咖啡,八點出門上班。晚上回來做飯,看書,十一點睡覺。
周末會打掃衛生,把每個角落都擦得很干凈。
有時候我會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孩子在玩,突然覺得這個家雖然小,但是我的。
至少我以為是。
現在客廳里坐著三個孩子,茶幾上擺著他們的零食袋子,沙發上堆著他們的衣服,空調開著,電視開著,浩宇在看動畫片,浩然在打游戲,欣欣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玩娃娃。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切,突然有點恍惚。
"小姨,"浩宇頭也不回地喊,"我餓了,你做好了嗎?"
我回過神:"快了。"
轉身回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的食材只夠我一個人吃三天。
我拿出手機,給姐姐發了條消息:"孩子們的伙食費你轉一下。"
過了半小時,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02
孩子們在我家住了三天,我的生活徹底亂了。
第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回家,推開門發現客廳的燈全開著,電視聲音開到最大,浩宇和浩然在沙發上追逐打鬧,欣欣坐在地上哭,手里的娃娃被撕掉了一只胳膊。
"怎么了?"我趕緊過去。
"他們搶我的娃娃!"欣欣抽泣著。
浩然理直氣壯:"她一直擋著電視,我就拿開了。"
"那你也不能弄壞啊。"
"她自己不小心掉的。"浩宇插嘴。
我深吸一口氣,把娃娃撿起來:"明天小姨給你買個新的。"
欣欣哭得更大聲了:"我不要新的,我要這個!"
那天晚上我哄到十一點,她才睡著。第二天起來,發現自己的眼線筆被浩宇拿去當畫筆,在墻上畫了一只恐龍。
"小姨你看,像不像?"他很得意。
我看著那面原本干干凈凈的白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三天早上,我六點半起床準備上班,發現浩然已經在客廳了,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布滿血絲。
"你一晚上沒睡?"
"打游戲呢,正精彩。"他盯著手機屏幕。
"你才十二歲,不能這么晚睡。"
"我媽從來不管我。"
我愣住。
上班路上,我接到公司領導的電話。
"小林啊,昨天讓你整理的那份報表,怎么還沒發過來?"
我腦子嗡的一下——我完全忘了。
"對不起王總,我昨晚……我馬上補上。"
"你最近狀態不太對啊,這都第二次了。"他的聲音有點不悅,"公司馬上要競標那個大項目,你可是核心成員,別掉鏈子。"
掛了電話,我靠在地鐵的扶手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響了。
是姐姐。
"明明啊,孩子們還習慣吧?"
"姐,他們……有點鬧。"
"小孩子嘛,都這樣,你多擔待點。對了,浩然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你記得給他做啊。"
"可是姐,我平時工作挺忙的……"
"你不是說不用你管嗎?就是做個飯的事兒,你一個人也要吃飯的,多幾雙筷子而已。"她的語氣很輕松,"行了,我這邊忙著呢,先掛了啊。"
多幾雙筷子。
我看著手機,突然想起小時候。
那年我十歲,姐姐十五歲。家里來了客人,媽做了一桌子菜,有一道糖醋排骨。我特別想吃,但只夾了一塊,因為媽說:"客人在,你少吃點,別顯得家里沒教養。"
姐姐卻一連夾了三塊,放在自己碗里。
客人走后,我問媽:"為什么姐姐可以吃那么多?"
媽說:"她是姐姐,要長身體。你還小,以后有的是機會。"
我說哦。
然后那盤排骨剩下的都被哥哥吃完了。
晚上下班回家,我提著菜走進小區,碰到了鄰居張姐。
"哎喲,小林,你家最近好熱鬧啊,每天都聽見小孩兒跑來跑去的聲音。"
我笑笑:"我姐的孩子來住幾天。"
"幾個啊?"
"三個。"
"三個!"她睜大眼睛,"那你夠忙的,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
"還好,他們挺乖的。"
"乖?"張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昨天我路過你家門口,聽見里面摔東西的聲音,還以為出什么事了呢。"
我臉有點發燙。
上樓的時候,我走得很慢。每一層都能聽見不同人家里傳出的聲音——炒菜的聲音,電視的聲音,大人呵斥孩子的聲音。
推開門,浩宇沖過來:"小姨,我同學說有一款新游戲特別好玩,你手機借我下載一下。"
"我手機里有工作資料……"
"就玩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他已經把手機從我包里拿出來了。
我站在玄關,看著他熟練地解鎖——我的密碼是生日,他居然知道。
03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遲到了十五分鐘。
因為浩然早上起不來,我叫了三遍才醒,結果他磨磨蹭蹭洗漱了半小時,導致我錯過了地鐵。
王總在會議室門口看見我,皺了皺眉,什么都沒說,但那個眼神我懂。
上午十點,人事部的小陳來找我:"林姐,王總說這周五之前要你交一份市場分析報告,你記得啊。"
我翻開記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事項,最上面是"給欣欣買新娃娃","給浩然買他要的球鞋","冰箱要補充食材"。
工作的事,反而被擠到了最下面。
中午我沒去食堂,在工位上啃面包。剛咬一口,手機響了。
是浩然。
"小姨,我同學約我下午去打籃球,你把鑰匙放門口花盆下面,我自己拿。"
"你要出去?那浩宇和欣欣怎么辦?"
"他們在家待著唄,又不會丟。"
"可是……"
"小姨,你說了不管我們的,我媽也說了讓我們自己照顧自己。"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我捏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旁邊的同事看了我一眼:"你家孩子?"
"我姐的。"
"來你家住啊?"
"嗯,住一段時間。"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么,但我看見她眼里的那種同情。
下午三點,我正在整理數據,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欣欣,她哭著說:"小姨,浩宇把我關在廁所里了,他不讓我出來。"
我心一緊:"你等著,我現在跟他說。"
給浩宇打電話,他不接。
連打三個,終于接了。
"干嘛?"他的聲音很不耐煩。
"你為什么把欣欣關廁所里?"
"她煩死了,一直哭,吵得我不能打游戲。"
"你趕緊放她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工位上,手在發抖。深吸幾口氣,告訴自己冷靜,然后繼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
數字在眼前晃動,怎么都看不進去。
晚上六點下班,我拒絕了同事一起吃飯的邀請,直接趕回家。
推開門,客廳里一片狼藉。
地上扔著零食袋子,飲料瓶,遙控器掉在地上,電池滾出來了。沙發上堆著衣服,茶幾上是吃了一半的外賣盒子。
浩宇坐在沙發上打游戲,浩然不在,欣欣縮在角落里,眼睛紅紅的。
"浩宇,"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不是讓你照顧好欣欣嗎?"
"我照顧了啊,她要吃東西我給她叫了外賣。"
"那這些垃圾呢?"
"等會兒收拾不行嗎?"他頭也不抬。
我走過去,把他的手機拿開:"你先去收拾。"
"憑什么?"他抬起頭,眼神里有點挑釁,"我媽說了,你不用管我們。"
"可這是我家。"
"這也是我媽的房子。"
我愣住。
他說完,從我手里搶回手機,繼續打游戲。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覺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說不出話來。
晚上,我一個人收拾客廳,收拾到十點。
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姐姐。
"明明,孩子們還好吧?"
我盯著天花板:"還好。"
"那就行,我就說他們不用你管的,都挺乖。對了,后天浩然生日,你記得給他買個蛋糕啊,不用太貴,意思意思就行。"
"嗯。"
"行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電話掛斷,房間里安靜下來。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樓下有個女人在罵孩子,聲音傳得很清楚:"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在外面亂跑!"
孩子哭著說:"我知道錯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04
周三早上,我被王總叫進了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表情嚴肅:"小林,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手心冒汗。
"上周的報表出了三處錯誤,這周一的會議你遲到,昨天下午你請假早退,今天交上來的方案完全不符合要求。"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這是你的水平嗎?"
我低頭看著那份方案,上面被紅筆標注了很多地方。
確實是我寫的,但我已經完全不記得當時是怎么想的了。
"對不起,我……"
"你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嗎?"王總打斷我,"公司正在競標那個項目,你是核心團隊成員,你這個狀態怎么行?"
"我會調整的。"
"調整?"他冷笑一聲,"小林,我之前一直很看好你,覺得你踏實肯干。但現在我要重新考慮一下你在這個項目里的位置了。"
我抬起頭:"王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看了我幾秒,嘆了口氣:"行,這周五之前,你把方案重新做一份交給我。如果還是這個質量,那你就退出核心團隊。"
"好的,謝謝王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的腿在發軟。
這個項目我跟了半年,如果被踢出核心團隊,意味著這半年的努力全白費了。
更重要的是,年底的晉升評估,我肯定會被刷下來。
回到工位,同事小陳湊過來:"怎么樣?"
"還行。"我擠出一個笑容。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林姐,你要不要跟家里人說說,讓他們把孩子接走?你現在這個狀態……"
"沒事,我能處理。"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下午我一直在改方案,改到五點,手機響了。
是小區物業。
"林女士,您家的孩子在樓道里踢球,把三樓劉先生家的花瓶打碎了。麻煩您回來處理一下。"
我閉上眼睛:"好,我馬上回來。"
收拾東西的時候,王總正好從辦公室出來,看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快步走向電梯。
回到家,三樓的劉先生正站在我家門口,臉色很難看。
"林小姐,你看看這個。"他把手機遞給我,上面是一張照片——他家門口的花瓶碎了一地。
"真的很抱歉,我賠您。"
"這不是錢的問題,"他說,"這是我老伴兒生前最喜歡的花瓶。你家孩子在樓道里踢球,我提醒了好幾次,他們根本不聽。"
我一再道歉,最后給了他兩千塊錢。
他走后,我推開門。
浩然和浩宇坐在沙發上,一臉無所謂。
"你們為什么在樓道里踢球?"我盡量壓著火氣。
"樓下太熱了,樓道里涼快。"浩宇說。
"那你們知道打碎了別人的東西嗎?"
"不就是個破花瓶嗎?"浩然撇撇嘴,"賠他不就行了。"
"那是別人的東西!"我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而且那個花瓶對劉先生來說很重要!"
"你兇什么兇?"浩然站起來,"我媽說了,你不用管我們。"
"對啊,"浩宇也站起來,"你一天到晚板著臉,好像我們欠你錢似的。"
我看著他們,突然說不出話來。
欣欣在角落里小聲說:"小姨,對不起……"
"你閉嘴!"浩宇轉頭兇她,"關你什么事?"
欣欣嚇得哭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特別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從心里往外滲的疲憊。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亂七八糟的客廳,看著這三個孩子。
手機響了。
是姐姐。
"明明啊,聽說浩然他們打碎了鄰居的花瓶?怎么回事啊?"
"你怎么知道的?"
"浩然給我發消息了,說你沖他們發火。"姐姐的語氣有點不滿,"孩子們不懂事,你一個大人跟他們計較什么?"
我捏著手機,手在發抖。
"姐,我今天因為他們的事被領導警告了。"
"那是你工作能力的問題,跟孩子有什么關系?"
"我每天要照顧他們,根本沒時間好好工作。"
"我不是說了不用你管嗎?"她的聲音提高了,"你就是心眼兒小,不就是住你家幾天嗎?至于這么斤斤計較?"
我愣住。
"行了,我還有事,先掛了。以后有什么事好好跟孩子們說,別動不動就發火。"
電話掛斷。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突然笑了。
浩然看了我一眼,有點慌:"小姨,你……"
"沒事。"我站起來,"你們餓不餓?我去做飯。"
走進廚房,我打開冰箱,看著里面空空如也的隔層。
我昨天忘記去超市了,因為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冰箱里只剩下兩個雞蛋,半根黃瓜,還有一包快過期的掛面。
我站在那里,突然很想哭。
但是眼淚流不出來。
05
第二天是周四。
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發現浩然已經在客廳了,還是穿著昨天的衣服。
"你又一晚上沒睡?"
他頭也不抬:"反正放假,睡不睡無所謂。"
我沒再說什么,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去上班了。
到公司的時候,王總正好在走廊上,他看見我,點了點頭:"小林,方案做得怎么樣了?"
"今天下班前交給您。"
"行。"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盯著屏幕上的文檔。
這份方案我已經改了三遍,但每次看都覺得不對勁,腦子里一片混亂。
中午我沒吃飯,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房子里,到處找東西,但怎么都找不到。
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七個未接來電。
全是姐姐的。
我回撥過去。
"你終于接電話了!"她的聲音很急促,"明明,我跟你姐夫這邊出了點狀況,可能要多待一段時間。"
"多久?"
"大概……一個月吧。"
我沉默了幾秒:"姐,我這邊工作挺忙的,你能不能找別人幫忙照顧孩子?"
"找誰啊?"她的語氣有點不耐煩,"爸媽年紀大了,照顧不了三個孩子。你哥嫂兩口子都上班,也沒時間。就你一個人住,最方便了。"
"可是我也要上班。"
"那你就下班后照顧一下啊,又不是讓你整天看著他們。"
我深吸一口氣:"姐,我今天被領導警告了,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丟工作。"
"怎么可能,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嗎?"她不相信,"你是不是不想幫忙,故意找借口?"
"我沒有……"
"明明,咱們是姐妹,你不幫我幫誰?"她的聲音軟下來,"你從小就最懂事,最讓爸媽省心。這次你就再幫姐姐一次,等我忙完這陣子,一定好好謝謝你。"
我捏著手機,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好。"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松了口氣,"對了,浩然說想要一雙新球鞋,你有空給他買一下。"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下午四點,我把方案發給了王總。
然后就開始等。
五點,王總回復了:"來我辦公室一下。"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我的方案。
"坐。"
我坐下,手心冒汗。
他看了很久,終于抬起頭:"小林,這份方案比之前有進步,但還是有些地方需要調整。"
我松了口氣。
"不過,"他頓了頓,"我還是要跟你說清楚。這次項目競標很重要,我需要每個團隊成員都全力以赴。你要是實在有困難,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我不退。"我脫口而出。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那你周末把這些地方改一下,下周一交給我。"
"好的。"
走出辦公室,我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
回到家,已經快七點了。
推開門,客廳里一片安靜。
浩然和浩宇不在,欣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娃娃。
"他們呢?"我問。
"浩然哥哥和浩宇哥哥出去玩了。"
"什么時候走的?"
"下午。"
我看了看時間,快七點了,天都黑了。
給浩然打電話,他說:"我跟同學在外面吃飯,晚點回來。"
"你帶浩宇一起去的?"
"嗯。"
"那欣欣呢?你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
"她不想出來,我問過她了。"
我掛了電話,看著欣欣。
她怯生生地說:"小姨,我餓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廚房。
冰箱里還是空的。
我翻遍了櫥柜,只找到一包泡面。
煮了兩包泡面,我和欣欣一人一碗。
她吃得很香,還說:"小姨,你做的泡面真好吃。"
我看著她,突然鼻子一酸。
晚上九點,浩然和浩宇才回來,滿身汗味兒。
"去洗澡。"我說。
"知道了。"
洗完澡,他們窩在沙發上繼續打游戲。
我坐在書房里,盯著電腦屏幕,想改方案,但一個字都寫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事。
十一點,我走出書房,客廳里還亮著燈,浩然和浩宇還在打游戲。
"該睡了。"
"馬上,打完這一局。"
我沒再說什么,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公司有個外派名額,去分公司負責一個項目,為期兩年。
當時人事部問我要不要考慮,我拒絕了。
因為我覺得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離開。
但現在……
我拿起手機,給人事部的小陳發了條消息。
"那個外派名額還有嗎?"
她秒回:"還有,你要?"
我盯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最后還是刪掉了打好的字。
放下手機,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起得早。
六點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突然有了決定。
洗漱完,我走進客廳。
三個孩子還在睡。
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給姐姐打了個電話。
她接得很快:"怎么了?這么早。"
"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氣:"公司要外派我去分公司,為期兩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時候?"
"下周就走。"
"那孩子們怎么辦?"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你得接走,或者找其他人幫忙。"我的語氣很平靜,"我沒辦法繼續照顧他們了。"
"明明,你開什么玩笑?"她急了,"你現在跟我說這個?我和你姐夫這邊正忙著呢,根本走不開!"
"那你想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明明,你不能這么不負責任!"
我沒說話。
"你……你等著,我馬上給媽打電話。"
她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手機響了。
是媽。
"明明,你姐跟我說了,你要去外地工作?"
"嗯。"
"那孩子們怎么辦?"
"媽,我也要工作的。"
"你工作歸工作,孩子們也不能不管啊。"她的語氣里有點責備,"你姐現在正忙著,你就不能幫幫她?"
我捏著手機:"媽,我已經幫了兩個星期了。"
"才兩個星期,你就不耐煩了?"
我沉默了。
"明明,你從小就最懂事,最讓我們省心。這次你就再幫幫你姐,等她忙完了自然會來接孩子。"
"可是我真的要去外地了。"
"那你就跟公司說說,推遲一下。"
"推不了。"
"那就別去了,工作哪有家里重要?"
我閉上眼睛。
小時候的畫面一幕幕閃過。
"明明,你讓著點你姐。"
"明明,你哥要結婚了,家里沒錢了,你就別買新衣服了。"
"明明,你最懂事了。"
我睜開眼睛。
"媽,對不起,這次我不能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你變了。"
我掛了電話。
浩然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
"小姨,你真的要走?"
我看著他,點點頭。
他愣了一下,轉身回了房間。
我坐在沙發上,突然感覺很輕松。
從來沒有過的輕松。
06
三天后,姐姐回來了。
她提著箱子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明明,你真的要這么絕情?"
我站在玄關,平靜地看著她:"不是絕情,是我真的要去外地工作了。"
"你什么時候這么有主意了?"她冷笑一聲,"以前不都是我們說什么你聽什么嗎?"
我沒接話。
她走進客廳,看了看三個孩子,然后轉過身看著我:"明明,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找這個借口,不想照顧孩子。"
我搖搖頭:"不是借口,是真的。"
"那你把公司的調令給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她盯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拿不出來吧?我就知道你在撒謊。"
"姐……"
"行了,別裝了。"她打斷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覺得照顧孩子累。但是明明,我們是一家人,你幫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幫,但不是無限制地幫。"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現在翅膀硬了,開始跟我講道理了?"
"不是講道理,是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承受不住?"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每天就是上個班,有什么承受不住的?你看看我,要照顧家里,還要幫你姐夫打理生意,我說什么了嗎?"
我看著她,突然問:"姐,你這次回來,是真的為了接孩子嗎?"
她臉色一變:"什么意思?"
"我只是覺得奇怪,"我慢慢說,"你說你和姐夫忙得走不開,但突然就能回來了。而且你之前說要待一個月,現在才兩個星期。"
"那是因為你要走,我必須回來接孩子啊。"
"還是因為你本來就打算這時候回來?"
她盯著我,沒說話。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浩然在臥室門口探出頭,又縮了回去。
"姐,我問你,"我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把孩子送來之前,有沒有跟爸媽商量過什么事?"
她的表情有點慌:"什么事?"
"關于這套房子的事。"
她臉色徹底變了。
我笑了:"你不說,我去問爸媽。"
"別!"她突然拉住我,"行,我說。"
她深吸一口氣,坐在沙發上:"爸媽確實跟我提過,說浩然快上初中了,以后要考慮學區的問題。你這套房子正好在好學區,他們想著……"
"想著把房子給浩然用。"我接話。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點點頭:"所以你把孩子送來,一方面是真的要出去忙,另一方面是想讓我習慣跟他們住在一起,等時機成熟了再提房子的事?"
"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我打斷她,"姐,你老實告訴我,爸媽是不是已經答應把這套房子給浩然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什么時候的事?"
"去年。"
我愣住。
去年。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還每個周末回家吃飯,還幫著媽做家務,還給浩然買生日禮物。
原來那時候,他們就已經決定了。
"明明,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打斷她,"我明白了。"
我走進臥室,拿出手機,給人事部的小陳發了條消息。
"那個外派名額,我要。"
她很快回復:"好的,下周一來辦手續。"
走出臥室,姐姐還坐在沙發上。
"你真的要去外地?"她問。
"嗯。"
"那這套房子……"
"我會處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慌亂:"明明,你不會……"
"不會什么?"
"你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跟家里鬧僵吧?"
我笑了:"姐,我從來沒想過要鬧僵。我只是想活得清楚一點。"
"什么意思?"
"意思是,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不該是誰的就別惦記。"
她臉色很難看:"你這是什么話?"
"實話。"我說,"姐,你帶孩子走吧。我下周就要去外地了,這段時間要收拾東西。"
"明明!"她站起來,"你……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對,我變了。"我看著她,"因為我發現,一味地退讓,換不來任何人的珍惜。"
她愣住。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請吧。"
她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神復雜。
最后她還是叫了孩子,拖著行李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房子安靜下來。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眼淚流下來。
不是難過的眼淚,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釋放。
07
姐姐走后的第三天,爸媽來了。
他們站在門口,爸的臉色很沉,媽眼圈紅紅的。
"進來吧。"我讓開路。
他們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都沒說話。
我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幾上,然后坐在對面。
沉默了很久。
最后還是爸開口:"明明,你姐把事情跟我們說了。"
我點點頭。
"你真的要去外地?"
"嗯。"
"為期兩年?"
"對。"
他嘆了口氣:"你怎么這么沖動呢?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沒什么好商量的,是我自己的決定。"
"可是這房子……"媽突然說,"你走了,這房子怎么辦?"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媽,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房子?"
她愣了一下:"我當然是擔心你。"
"那為什么第一句話就問房子?"
"我……"她說不出話來。
爸咳了一聲:"明明,你媽不是那個意思。她是怕你走了,房子空著不安全。"
"那我會處理。"
"怎么處理?"
"租出去,或者……賣掉。"
"賣?!"媽突然提高聲音,"你瘋了?這可是你的房子!"
"既然是我的,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可是……可是我們買這房子的時候,是想著以后給浩然用的……"
"媽。"我打斷她,"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那上面不是還有我嗎?"
"你是共有人,不是所有人。"我看著她,"而且就算你是所有人,也不能擅自做主把房子給別人。"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爸的臉色更沉了:"明明,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們是你爸媽,不是外人。"
"我知道。"我說,"但正是因為你們是我爸媽,我才更希望你們能理解我。"
"理解什么?"
"理解我也是個獨立的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需要被尊重。"
"你這叫什么話?"媽突然哭了起來,"我們養了你二十幾年,你就這么跟我們說話?"
我看著她哭,心里有點難受,但沒有以前那種想要立刻妥協的沖動。
"媽,我沒有不尊重你們。我只是想把話說清楚。"
"說什么清楚?"爸說,"你姐姐的孩子要上學,需要學區房。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給他用一下怎么了?"
"給他用可以,但你們為什么不跟我商量,而是背著我就決定了?"
"那是因為……"他頓了一下,"因為我們怕你不同意。"
"所以就先斬后奏,等我習慣了再說?"
他沒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爸,媽,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什么?"
"如果這套房子給了浩然,那我呢?"
他們愣住。
"我以后結婚了,要不要房子?我以后有了孩子,要不要學區?你們想過嗎?"
媽擦了擦眼淚:"你以后結婚,你老公會有房子的。"
"那浩然以后結婚,他老婆家就沒房子嗎?"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打斷她,"就因為他是男孩,所以就該有房子?我是女孩,所以就該把自己的房子讓出來?"
"明明,你怎么這么自私?"媽的聲音有點顫抖,"浩然是你外甥,你親外甥!"
"對,他是我外甥,我可以疼他,可以給他買禮物,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幫助他。但這不意味著我要把自己的東西都給他。"
"你……"
"媽,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我特別想要一個布娃娃,但是家里說沒錢。后來姐姐說她想要一雙新鞋,你們就買了。"
媽愣住。
"我當時問你為什么,你說因為姐姐是姐姐,要穿得體面一點。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你們心里的排序。"我看著他們,"哥哥第一,姐姐第二,我最后。"
"不是這樣的……"媽哭著說。
"那是哪樣?"我問,"從小到大,你們有哪一次優先考慮過我的感受?"
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夠了!明明,你現在是在跟我們算賬嗎?"
我看著他,搖搖頭:"不是算賬,是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不欠你們的。"我說,"你們生了我,養了我,這是父母的責任。我感激你們,也愿意孝順你們。但這不意味著我要為了你們,犧牲自己的一切。"
客廳里安靜下來。
媽哭得更厲害了,爸的臉色鐵青。
"行,"爸站起來,"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們也沒什么好說的。你走吧,愛去哪兒去哪兒。這房子你愿意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我們管不著。"
他拉著媽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我:"明明,你會后悔的。"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緊閉的門,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次,我沒有追出去。
08
周末,我去了一趟父母家。
是媽打電話讓我去的,說有事跟我談。
到家的時候,客廳里坐著爸媽、姐姐姐夫,還有哥哥嫂子。
全家人都在。
我站在門口,突然有種上法庭的感覺。
"坐吧。"媽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看著他們。
姐姐先開口:"明明,這幾天我想了很久,覺得之前可能是我考慮不周。我不該沒跟你商量就把孩子送到你那里。"
我看著她,沒說話。
"但是,"她話鋒一轉,"你也不該因為這點小事就跟家里鬧僵。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嗎?"
"我沒有鬧僵。"我說,"我只是做了一個對自己負責的決定。"
"對自己負責?"哥哥突然說話了,"明明,你別把話說得這么好聽。你就是自私,就是不想幫家里。"
我看向他。
他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你一個女孩子,有套房子住就不錯了。浩然是男孩,以后要成家立業,當然需要更多支持。你把房子讓給他,不是應該的嗎?"
"憑什么應該?"
"憑你是小的,憑你是女孩。"他理所當然地說。
我笑了:"所以在你看來,女孩就該吃虧,就該把自己的東西讓給男孩?"
"這不叫吃虧,這叫識大體。"
"識大體?"我看著他,"哥,你結婚的時候,家里給你買了房子,裝修花了三十萬。我上大學的時候,媽說家里沒錢,讓我自己申請助學貸款。這就是你說的識大體?"
他臉色有點難看:"那時候家里確實困難……"
"困難到沒錢供我上學,但有錢給你裝修房子?"
"你這是什么態度?"嫂子突然插話,"你哥是長子,家里重視一點怎么了?"
我看向她:"所以長子就該被重視,女兒就該被犧牲?"
"你怎么說話呢?"媽的聲音有點顫抖,"誰讓你犧牲了?我們還不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我站起來,"為我好就是把我的房子給別人?為我好就是讓我無條件付出?為我好就是讓我永遠退讓?"
"明明!"爸拍了一下桌子,"你夠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
媽在哭,爸的臉色鐵青,姐姐和哥哥都低著頭,嫂子和姐夫坐在旁邊,一臉尷尬。
"爸,媽,"我深吸一口氣,"我今天來,是想把話說清楚。"
"什么話?"爸說。
"關于這套房子,我不會給浩然。"
"明明!"姐姐著急了,"你……"
"聽我說完。"我打斷她,"這套房子是我的,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雖然媽是共有人,但根據法律,共有人不能擅自處置房產。"
"你還跟我們講法律?"媽哭著說,"我們是你爸媽,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們是我爸媽,所以我才想把話說清楚。"我看著他們,"這套房子,我可能會賣掉。"
"什么?!"所有人都震驚了。
"我要去外地工作兩年,這段時間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與其留著被你們惦記,不如賣了,我拿錢去外地重新開始。"
"你瘋了?"姐姐站起來,"明明,這可是房子啊!這幾年房價漲得這么快,你現在賣了不是虧死?"
"那是我的事。"
"可是……可是這房子是爸媽給你買的!"
"對,是他們給我買的,所以是我的。"我看著她,"姐,你記不記得你結婚的時候,姐夫家給了二十萬彩禮,媽說這錢給你們當啟動資金,讓你們自己做生意。你當時怎么說的?"
她愣住。
"你說,這是你的錢,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提醒她,"那時候媽想讓你拿出十萬給哥哥還債,你一分錢都沒給。"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打斷她,"到你這里就是天經地義,到我這里就是自私?"
她說不出話來。
我轉向爸媽:"爸,媽,我不是不孝順。你們要是生病了,需要錢,我肯定會出。你們要是老了,需要照顧,我也會盡責任。但是,這不意味著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來,任由你們支配。"
媽哭得更厲害了:"明明,你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系嗎?"
"不是斷絕關系,是劃清界限。"我說,"從今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們也不用再把我的東西當成家里的公共財產。"
"你……你太讓我們失望了。"爸說,聲音有些顫抖。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八歲,考試得了第一名。我興高采烈地拿著獎狀回家,想讓爸媽夸夸我。
但是爸看了一眼,只說了句:"不錯,繼續努力。"
然后他就去看哥哥的作業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躲在被子里哭。
不是因為沒被夸獎,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無論我做得多好,在這個家里,我永遠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爸,"我說,"我也很失望。"
"你失望什么?"
"失望你們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我。"
說完,我轉身走向門口。
"明明!"媽叫住我。
我停下,沒回頭。
"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家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那個亮著燈的窗口。
那里曾經是我的家,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手機響了。
是姐姐發來的消息:"明明,你冷靜一下。房子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你別沖動。"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復。
又來了一條:"媽剛才哭得很傷心,你就不能讓讓她嗎?她年紀大了,經不起這么折騰。"
我關掉手機。
09
接下來的一周,我開始收拾東西。
房子我真的掛出去了,找了中介,標價比市場價低一點,想快點賣掉。
中介說:"林小姐,您這房子位置不錯,戶型也好,肯定好賣。不過您確定要這個價嗎?稍微提一點,能多賣十幾萬呢。"
"不用,就這個價。"
"那好吧。"
掛出去第三天,就有人來看房了。
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孩子,說是想給孩子找個學區房。
"這個小區的學校很好,"女的說,"我們看了好幾套,就這套最合適。"
"那您什么時候能給答復?"中介問。
"我們商量一下,最晚明天給您回復。"
他們走后,中介笑著說:"林小姐,看來您這房子很快就能出手了。"
我點點頭。
回到家,看著這個住了三年的地方。
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幾上還擺著我喜歡的多肉植物,陽臺上晾著剛洗的衣服。
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像是別人的家。
手機響了。
是公司的小陳:"林姐,人事部讓我提醒你,周一記得來辦外派手續。"
"好的,謝謝。"
"對了,"她頓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嗎?這一去就是兩年,而且那邊條件沒有這邊好。"
"想好了。"
"那你家里人同意嗎?"
我笑了笑:"不需要他們同意。"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景。
這個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幾年,每一條街道都很熟悉。
但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城市里,好像沒有什么是真正屬于我的。
房子要賣掉了。
工作要換了。
家人也……
手機又響了。
是媽。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明明,你真的要賣房子?"她的聲音很疲憊。
"嗯。"
"那你以后住哪兒?"
"我會在外地重新買。"
"外地的房子哪有本地的好?"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明明,媽知道你心里委屈。這些年,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夠好。"
我愣住。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
"但是明明,我們是一家人。你就算要走,也別把路走絕了。房子你可以不給浩然,但也別賣啊。萬一你以后后悔了呢?"
"媽,我不會后悔。"
"你現在這么說,以后呢?"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你一個女孩子,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辦?"
"我會照顧好自己。"
"可是……"
"媽,"我打斷她,"我已經決定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那你照顧好自己。"
然后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做的決定,但這一刻,我突然感到很孤獨。
第二天,年輕夫妻打來電話,說決定買這套房子。
"太好了,"中介說,"那我們約個時間簽合同。"
"可以,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中介跟我說:"林小姐,恭喜您。"
"謝謝。"
"不過我有點好奇,"他說,"您這房子賣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了想:"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對,重新開始。"
周一,我去公司辦理了外派手續。
人事部給了我一大堆資料,關于那邊的工作內容、生活環境、薪資待遇。
"小林,"人事經理說,"這次外派雖然辛苦,但也是個很好的機會。好好干,回來之后肯定有晉升空間。"
"我會的。"
"對了,你那邊還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工作嗎?"
"都交接完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祝你一切順利。"
走出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這棟工作了四年的大樓。
曾經以為會在這里一直待下去,沒想到這么快就要離開了。
手機響了。
是姐姐。
"明明,你房子真的賣了?"
"還在辦手續。"
"你……"她頓了一下,"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在外地待不下去,想回來怎么辦?"
"我不會回來。"
"你怎么這么確定?"
"因為這里已經沒什么值得我留戀的了。"
她沉默了幾秒:"明明,你真的變了。"
"對,我變了。"我說,"我終于學會了為自己活。"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是啊,我變了。
以前的我,總是在意別人的感受,總是想做一個"懂事"的人。
但現在我才明白,一味的懂事,換來的不是珍惜,而是理所當然。
10
半個月后,我站在機場,手里拎著兩個行李箱。
房子賣掉了,手續都辦完了。
公司的外派也確認了,今天就出發。
姐姐沒來送我,爸媽也沒來。
只有公司的小陳來了,還給我帶了點路上吃的東西。
"林姐,保重啊。"她說,眼圈有點紅。
"你也是。"我笑了笑,"幫我照顧好辦公室的那盆綠蘿。"
"放心吧。"
她走后,我坐在候機大廳,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在告別,有人在重逢,有人在趕路,有人在等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在朝著不同的方向走。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小姨,是我,浩然。"
我愣了一下:"浩然?"
"嗯。"他的聲音有點別扭,"我……我聽我媽說,你今天要走了。"
"對。"
"去很遠嗎?"
"挺遠的。"
他沉默了幾秒:"小姨,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為什么道歉?"
"那天在你家,我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他的聲音很小,"我媽后來跟我說,你其實一直對我們很好,是我們太不懂事了。"
我鼻子一酸:"沒關系,都過去了。"
"小姨,你……你還會回來嗎?"
"會吧,等工作結束了。"
"那你回來了,還會來看我嗎?"
我笑了:"會的。"
"那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發現自己在笑。
可能浩然不是壞孩子,只是被寵壞了。
但這不是我的責任。
登機時間到了。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往登機口走。
走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是媽。
我停下腳步,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明明,你上飛機了嗎?"
"快了。"
"那你……你到了那邊,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
"還有,照顧好自己。別舍不得花錢,該買的就買。"
我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媽,我知道。"
"明明,"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媽知道你心里怨我們。但是……但是你永遠是媽的女兒。"
"我知道。"
"你走吧,媽不留你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那里,眼淚停不下來。
旁邊有人看我,我趕緊擦了擦眼淚,繼續往前走。
上了飛機,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夜景,燈火通明。
我看著這些燈光,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個夏天。
那天晚上停電,媽點了蠟燭,全家人坐在一起聊天。
姐姐說她想去大城市工作,哥哥說他想開一家自己的店。
媽問我:"明明,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當時說:"我想當一個不用讓著別人的人。"
大家都笑了,說我還小,不懂事。
現在我終于做到了。
雖然代價是離開這里,離開他們。
但我不后悔。
飛機起飛了。
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在心里默默說了聲再見。
再見了,爸媽。
再見了,姐姐,哥哥。
再見了,那個總是退讓的自己。
11
兩年后。
我坐在新租的公寓里,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座城市比老家小很多,但我很喜歡。
節奏慢,人也不那么冷漠。
這兩年,我在這里扎了根。
工作很順利,因為沒有家里的事情分心,我全身心投入項目,做出了不少成績。上個月,總部通知我,項目提前結束,問我愿不愿意留在這邊,擔任分公司的副總。
我答應了。
房子也買了,就在這個小區,雖然不大,但是全是我自己的。
沒有共有人,沒有誰惦記著要拿走。
手機響了。
是浩然。
這兩年,他偶爾會給我打電話,聊聊學校的事,聊聊他的煩惱。
"小姨,我考上重點高中了。"他的聲音很興奮。
"真的?太好了!"
"嗯,我媽說要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好啊,等我下次回去。"
"小姨,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快了,下個月公司有個會,我會回去一趟。"
"那太好了!"
聊了一會兒,我掛了電話。
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小花園。
有個老人在遛狗,有幾個孩子在玩,還有一對情侶手牽手散步。
很平常的場景,但我覺得很溫暖。
這兩年,爸媽也偶爾會打電話來。
沒有以前那些要求,只是問問我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上次媽還說:"明明,你一個人在外面,媽不放心。要不要我過去陪你一段時間?"
我說不用,我挺好的。
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姐姐和我的關系也緩和了一些。
她上個月生意出了點問題,問我能不能借她點錢。
我借了,但說好了是借,要還的。
她愣了一下,最后還是同意了。
哥哥倒是沒怎么聯系,偶爾過年過節發個信息問候一下。
我們之間,好像就這樣了。
不遠,但也不近。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想起兩年前在機場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很孤獨,會后悔。
但其實沒有。
這兩年,我活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輕松。
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不用壓抑自己的需求,不用永遠做那個"懂事"的人。
我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了。
手機又響了。
是公司的通知,下周要開一個新項目的啟動會。
我看了一眼,回復知道了。
然后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樓下那對情侶已經走遠了,老人也牽著狗回家了,只剩下幾個孩子還在玩。
其中一個小女孩摔倒了,哭了起來。
旁邊的小男孩伸出手,把她拉了起來。
小女孩擦了擦眼淚,笑了。
然后他們繼續玩。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
是啊,摔倒了,自己爬起來就好。
不需要永遠等著別人來拉你一把。
我端起咖啡,看著手里的鑰匙扣。
上面掛著這套新房子的鑰匙。
很輕,但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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