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婆婆狀況的朋友曾提醒過我，精神分裂癥可能會遺傳，言外之意是讓我注意一下老公的狀態。對于這個問題，我以前是完全不擔心，在我看來，婆婆的這個病和她年輕時候的經歷分不開。

婆婆發病時經常控訴的一件事是公公的弟弟，也就是二叔，年輕時曾經打過她，起因是婆婆和她的婆婆因為一點生活瑣事發生了幾句口角之爭，二叔知道后，氣沖沖跑到婆婆家，打了她。至于怎么打的，程度如何，公公含含糊糊，婆婆也說不出更多的細節。

年輕的兒媳和婆婆是最容易發生摩擦的，而且容易記仇，一點生活的小事可能最終就會演變成一件大事，就像一把刀一樣，劃破了皮膚，傷口深，留下許多年都存在的印記。所以，我猜測，這件事給她留下了不小的創傷。再加上，這些年，公公早早下崗，沒有經濟來源，全靠婆婆養家，她的同事們大都從單位宿舍樓搬到了寬敞明亮的商品房，而她還只能蝸居在五十幾平昏暗的老房子里，沒有電梯，沒有陽臺。生活中看不見陽光，一個女人的情緒怎么會好？

我之前很篤定，老公沒有遺傳，他是一個很沉穩的人，遇事不慌亂，也不隨意發脾氣。結婚七年，他從來沒有跟我紅過臉，哪怕我產后有一段時間總是歇斯底里，他也只是一個人生悶氣，最嚴重的時候不過將做好的菜都倒進了垃圾桶，而且只發生過一兩次。

不過，兩年前他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向我求證，說過一個問題，“我會不會遺傳媽的病？”有一段時間老公在家無事，公婆很想和自己的兒子親近，于是從老家過來，每天陪著自己的兒子。

那段時間，老公的狀態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植物，一天天地枯萎。以前，一起吃晚飯的時候，我們會聊一些生活的趣事，他也會問一嘴：“今天工作忙嗎？”自從公婆來了以后，晚飯就成了一場無聲的表演，只要我不出聲，家里就沒人說話。有一次，兒子吃完飯就立馬想吃雪糕，我們不同意，他就準備去冰箱取，這時一直沉默的老公突然站起來，一只手拽起兒子，一只手拖下他的褲子，“啪啪”，像甩鞭子一樣脆脆的聲響，打破了夜晚沉悶的空氣，兒子接著發出了“哇哇”的哭聲，讓整晚的氛圍終于多了點兒人氣兒。我抱過兒子，發現屁股上留下了兩道明顯的紅手印。。不由地有些生氣，對老公說：“至于嗎？”

兒子當時只有三歲多，老公平時很寶貝他，別說打，有時候嚴厲的訓斥都很少，這是老公第一次打孩子。我一邊輕拍兒子的后背，一邊觀察老公。發現他今天很不一樣，臉色像暴雨前聚集的烏云一樣晦暗，眼神冰冷空洞，讓人猜不出一點兒情緒。那天晚上，兒子睡了，老公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我以為他睡著了，沒想到那個問句就這么悠悠地在黑漆漆的夜里飄了出來，聽得我頭皮有點兒發麻。

后來公婆每隔一個月就會過來待幾天，那幾日，老公的狀態時好時壞，偶爾也會受不了發病的婆婆，和她大吵一架。我也不斷地勸說他，婆婆有精神分裂癥，是病人，無論她說什么，做什么，不要當真。看得出，道理他都懂，但是人的情緒有時候控制不了，即使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人病人。

前幾天，我刷到了一個叫海燕的精神分裂癥患者，她比較明顯的癥狀就是強迫癥，一個簡單的吃藥動作，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完成。她要站在固定的地方，讓自己的爸爸問三遍：“海燕，吃藥了。”然后再慢慢喝三口水，甚至連最后蓋藥瓶時發出的“啪”的清脆聲都不能少。看到她的癥狀，我才意識到，精神分裂癥是分多種類型的，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病癥。婆婆是妄想癥嚴重，海燕是強迫癥嚴重，而老公恰恰是一個有強迫癥的人。

自從老公回來，家里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放在規定的位置，整整齊齊，連水果刀的擺放方向都有要求。他喜歡把刀柄朝下放，而我平時大大咧咧習慣了，哪怕他提醒了我幾次，都沒太在意，終于有一次，他看到我又沒有按照他習慣的方向放，擺著一張撲克臉，生氣地說：“跟你說多少次了！”我才意識到，這件事對他很重要。我很認真地問過他，東西不那么放又能怎么樣？他回答：“心里很難受。”聽了他的話，我有點兒理解強迫癥人的感受，又有點糊涂了。

前段時間，家里靠近陽臺的墻面不知是受了潮，還是什么原因，有些發霉。老公親自動手，撕掉墻紙，刮掉墻面表層，又貼上了新墻紙。自那起的幾天里，他有點兒魔怔了，兩只眼睛就像探測器一樣，在各處墻角到處搜尋。我疑惑地問他：“你在干什么？”他說：“我總擔心家里淋浴間漏水，滲到外面來。”說話時，他都不看我，眼神繼續在墻面上來來回回。那一刻，我的心有點兒發慌，我怎么在他身上看到了婆婆疑神疑鬼的樣子。

后來，我在網上查找了一些資料，大概對精神分裂癥的遺傳性有了一定了解。精神分裂癥是有遺傳性風險的，它不是由一個基因決定的，而是由多個基因決定的，這也決定了遺傳并沒那么容易發生。除此之外，后天的疾病、家庭和社會環境、創傷等，也會影響。就像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水桶，有的大點兒，有的小點兒，水就是所有后天因素的集合，大點兒的就不容易滿，小的點兒的就容易滿。

我想，既然桶不大，以后我就幫著他往里少放點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