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8日，百事可樂總部收到一張70萬美元的支票，寄件人附了一張獎品兌換券，上面手寫著：鷂式戰斗機。

百事把這張支票退了回去，然后把寄信人告了，告他試圖獲取聯邦禁止私人持有的軍事裝備。由此引發了一場聞名全美的訴訟，最終成為美國合同法中“廣告與要約界限”的教科書級判例。

事情得從1995年說起。

當時百事可樂為搶占市場，搞了一個喝可樂攢積分的促銷活動，1瓶可樂兌1分，拿積分就能換東西，比如T恤75分，墨鏡175分，皮夾克1450分。

廣告把鏡頭對準一個高中生，從他早上出門開始，帽子、墨鏡、衣服、鞋子全都印著百事LOGO，每件物品旁邊都標著積分數值。

但這條廣告真正讓人記住的，是最后十幾秒。

結尾畫面里，一個高中生開著一架鷂式戰斗機降落在學校草坪上。

他走下舷梯時說了一句臺詞：“這比坐公交車強多了?！?/p>

屏幕下方同時顯示一行字：700萬積分。

廣告播出之后，銷量漲得很快，百事上下對這個創意很滿意。

但他們不知道，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后來竟然帶來了麻煩。

按廣告公司最初的方案，兌換戰斗機的積分應該是7億。后期做畫面的時候，剪輯師覺得7億后面的零多得有點嚇人，放在屏幕上也不好看，就動手刪掉兩個零，7億就變成了700萬。

改一個數字，沒人當回事。

畢竟從老板到策劃，都只把兌換戰斗機當成營銷噱頭，沒人真會跑來兌換戰斗機，而且誰又能攢夠700萬積分呢？

但有一個年輕人不這么想。

他叫約翰·倫納德，1975年出生在西雅圖，父母離異后跟著母親生活，5歲開始送報紙賺錢，之后又送外賣，成年后當過服務員、收銀員、橄欖球教練，還在山里做過登山向導。高中畢業后，他考上西雅圖一所社區大學，在商學院讀商科。

在做登山向導那段時間，倫納德認識了一個叫陶德·霍夫曼的生意人。

1992年，霍夫曼查出癌癥，治療后落了后遺癥，登山得找人帶著。

有一次兩人在雪山上遇到暴風雪，霍夫曼扭傷了腳，倫納德把他一步一步背下山。

從那以后，兩個人就成為好哥們，不再只是向導和客戶的關系。

1996年3月，倫納德在大學橄欖球隊當助理教練。有回訓練結束，他看到一個助教在撿隊員們丟下的可樂瓶，就開玩笑說日子已經這么難了嗎，怎么還跟流浪漢搶飯碗。助教告訴他，你不懂，攢夠積分可以換戰斗機。

倫納德笑了一下，心想這人真是異想天開。

但有一天晚上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正好看到百事公司那條廣告。他發現整個畫面除了戰斗機、飛行員和那行“700萬積分”的文字，沒有任何其他備注。

也就是說，廣告從頭到尾，沒有“最終解釋權歸百事公司所有”，也沒有“獎品以實物為準”，沒有“模型”，沒有任何免責聲明，什么都沒有。

倫納德坐直了身子。他把錄像機打開，等廣告再播的時候錄了下來。之后反復看了幾十遍，確認這個廣告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他十分激動，立刻查找資料，發現一架美國海軍陸戰隊現役鷂式垂直起降戰機，大概在2300萬到3500萬美元之間，而湊齊700萬積分的成本，則要低得多。

他翻出百事的活動目錄，看到上面寫著一條規則：

如果你已經有15個基礎積分，就可以按10美分1個積分的價格買更多積分。

也就是說，700萬積分，按10美分一個算，只要70萬美元。

70萬美元換一架3500萬美元的戰斗機，倫納德覺得自己要發財了！

第二天早上，他和母親講了這件事。母親不但沒有笑他，還拿出部分積蓄讓他去買可樂。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一瓶一瓶地喝太多了。700萬積分，就算買聽裝也要買140萬打，共1600萬聽，堆起來要用6個倉庫才裝得下，得雇45個人干3個月。他沒那么多錢，也沒那么多時間。

他需要一個有錢人幫他，這個人就是霍夫曼。

倫納德去找霍夫曼的時候，霍夫曼沒有直接拒絕。他要求看廣告錄像。

兩人坐下來，把那條廣告放了又放，來回拉了九十多遍。

霍夫曼一幀一幀看完，最后確認：“真的沒有免責聲明?！?/strong>

于是，霍夫曼出錢，倫納德制定計劃。

他已經算過用70萬美元就能買夠積分，但還有幾個問題沒解決：

私人持有戰斗機合不合法？戰斗機到手之后怎么變現？

他跑圖書館翻了半天沒找到答案，后來干脆直接打電話到五角大樓。

接電話的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告訴他，如果戰斗機不裝武器系統、不裝雷達干擾設備，理論上可以私人擁有。

可是即便能擁有，又賣給誰呢？

后來兩人商量出一個折中方案：到手之后租給電影公司拍片子，或者辦展覽收門票，慢慢回本。

倫納德與霍夫曼

1996年3月28日，倫納德找了一張積分兌換券，在空白處手寫上“鷂式戰斗機”，在前面畫了個框，打了個勾。他把這張兌換券，連同15個基礎積分和一張700,008.50美元的支票，一起裝進信封，寄到百事公司總部。其中699,998.50美元用來購買積分，10美元是運費。

打開信封，百事總部銷售總監被逗笑了，心想哪個傻子干這種事，還真跑來兌換戰斗機？

但看到70萬美元的支票，他又笑不出來了。很顯然，對方不是惡作劇，是認真的。

百事總部瞬間炸了鍋，公司高層立刻開會商量解決辦法。

有人說這是敲詐，寄個模型打發就行了。

時任CEO反對，理由很明確：廣告已經播出去了，畫面誰都能看到，沒有免責聲明，你現在給人家寄一個模型，那就不是糾紛了，是欺詐。

又有人提議說，他不就是想要錢嗎？干脆約他出來談，打開錄音，偷拍他，只要他敢獅子大開口，就告他敲詐勒索。

這個提議也被CEO否了。因為倫納德就只要廣告上那架鷂式戰斗機，人家敲詐什么了？

公司高層經過長時間協商，最終決定先寄一封信，打探一下對方的意圖。

1996年5月7日，百事回信了。

信里第一句話說：

感謝您的努力和對百事可樂的支持，戰斗機只是一個玩笑，沒想到給您帶來困擾，為了表示歉意，送您兩箱免費可樂吧。

倫納德看完信，直接把它撕了。

霍夫曼得知百事公司是這個態度也很生氣，準備找律師起訴百事?？墒沁€沒等他們找好律師，倫納德卻收到了傳票——百事公司先把倫納德給告了，起訴理由是：倫納德試圖獲取聯邦禁止私人持有的軍事裝備。

原來百事公司寄出信后，一直偷偷盯著倫納德的動靜，發現他竟然把兌換戰斗機當了真，而且還準備起訴，就來了個先發制人，打倫納德一個措手不及。這樣一來，百事公司可以把主戰場放在公司總部所在地紐約，占了個天時地利人和。

但在起訴之前，百事先做了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動作。

他們把倫納德和霍夫曼請到紐約總部，說要當面談談?；舴蚵髞碓诩o錄片里回憶了當時的情景：兩人被領進一間會議室，百事方的高管和律師坐在對面。對方開了一個價，金額在100萬美元左右。

就是說，百事愿意花100萬讓這件事消失。

霍夫曼和倫納德走出會議室，在外面商量了一會兒?；舴蚵鼏杺惣{德到底想要什么。倫納德說，他要那架飛機?；舴蚵鼪]再勸。兩人回到會議室，霍夫曼對百事的人說了一句話：“Johnny wants the jet。”（約翰尼要那架飛機。）

倫納德拒絕了100萬美元的和解方案，他堅持要廣告里那架鷂式戰斗機。

談判破裂。百事隨即推進訴訟。

1996年7月18日，百事向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正式遞交起訴狀。倫納德隨即提起反訴，告百事違約、欺詐、誤導性廣告。兩案合并，分配到金巴·伍德法官手里。

百事的律師團隊陣容很華麗，核心論點只有一個：

這條廣告是夸張的幽默表達，任何一個理性的人都不會把它當成嚴肅的商業要約。

這句話后來幾乎原樣出現在了判決書里。

不過，百事公司畢竟不占理：

廣告是全國播放的，承諾攢夠積分換東西，現在人家攢夠了，你又不給了？店大欺客嗎？

所以官司打起來以后，一直沒個結果。

倫納德的律師在雙方拉鋸期間請來了一個叫邁克爾·阿維納提的人前來助陣。

阿維納提專接那種看著特別不靠譜、但媒體特別喜歡的案子，他后來還起訴過特朗普。

阿維納提接手之后做了一件事——制造輿論，讓社會公眾給百事公司壓力。他帶著倫納德上各大節目，把案子從法庭拉到電視上，讓百事高層每開一次電視都能看見那張年輕的臉。

這招還真挺管用。

美國老百姓一邊覺得這小伙子有點軸，一邊又覺得他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廣告是你拍的，規則是你寫的，免責聲明是你漏掉的，現在人家照著你的規則來，你又說這是個玩笑？

百事發現輿論有點收不住，于是動用了另一種力量。

他們告訴旗下贊助的電視臺和節目，誰請倫納德上電視，誰就別想再拿百事的廣告費。

同時，五角大樓那邊也放出了一段錄像，發言人在鏡頭前改了口。他說，鷂式戰斗機即使拆掉武器，發動機和一些核心組件仍然屬于軍事機密，不可能交給私人。

于是，輿論通道被封，法律通道也窄了，案子進入實質審理階段。

1999年8月，伍德法官作出簡易判決。

判決書里的邏輯非常清晰：

第一，廣告是廣告，不是合同。廣告一般不被視為法律意義上的“要約”，而只是“要約邀請”。換句話說，廣告只是邀請你來詢價，不算是拍板成交的承諾。

第二，即便退一步說，廣告可以構成要約，它也必須足夠明確、具體。這條廣告里，戰斗機出現在校園草坪上，少年穿著校服，飛機把老師衣服吹翻，這一切都表明它是幽默和夸張，沒有人會當真。

法官還使用了“理性人”標準這一概念。她說：任何一個正常的成年人，看到這條廣告，都不會覺得百事真的在賣戰斗機。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百事的活動目錄里根本沒有戰斗機。

目錄上只有T恤、墨鏡、皮夾克。購買積分的規則也只適用于目錄里的商品。戰斗機不在兌換獎品的目錄里，所以那套“花10美分買1個積分”的規則，也就不適用于兌換戰斗機。

百事活動目錄

倫納德敗訴。

后來倫納德提起上訴，上訴法院維持原判，案件最終于2000年4月17日結案。

官司輸了。倫納德沒拿到戰斗機，也沒拿到那100萬美元。

他后來在紀錄片里說過一句話，大意是后悔沒收那100萬美元支票。

判決之后，此案被收入法學院教材，成了合同法課上討論“廣告與要約界限”的標準案例。

判決之后，百事公司內部有人說過一句話：“我們錯過了一個贏得這個孩子心的機會。他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處理，比如送他一架可以飛遍全國的鷂式?！?/p>

沒有人去證實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但此后的二十多年里，百事所有帶促銷活動的廣告，都加上了免責聲明。

倫納德沒能拿到戰斗機。他后來結了婚，有了孩子，在霍夫曼的幫助下做起了生意，日子過得不算差。兩人還經常一起爬山。

2026年，Frontier航空公司在超級碗廣告里找到倫納德，讓他用700萬百事積分換了700萬航空里程——相當于一輩子免費坐飛機。

倫納德對著鏡頭笑了一下，說這比戰斗機實用多了，他有老婆孩子，旅行不便宜。

案子說完了，讀到這里，有個問題可能一直在你腦海里縈繞：百事公司到底算不算耍賴？

一個21歲的商科學生，盯上一個2000多萬美元價差的生意，把所有正規流程走了一遍——查法律、問五角大樓、湊資金、寄支票、找律師、進法院。

整個過程的每一步，都寫在法律允許的框架里。

他唯一做錯的事，是相信了一家大公司寫在廣告里的話。

信源

美國聯邦第二巡回上訴法院判決書：Leonard v. Pepsico, Inc.，210 F.3d 88 (2d Cir. 2000)

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判決書：Leonard v. Pepsico, Inc.，88 F. Supp. 2d 116 (S.D.N.Y. 1999)

美聯社報道：《學生提起訴訟，要求兌現百事廣告中的戰斗機》，1996年8月7日

Netflix紀錄片：《百事，我的戰斗機呢？》，2022年11月上線，導演安德魯·倫齊

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相關報道及節目資料

《紐約時報》案件相關報道，1996-2000年期間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