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英 江書福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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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6年4月18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66期,以下為原文。
在江西九江這座長江口岸城市,同文中學與雙峰小學都承續著九江近代教育的深厚血脈。1873年,昊格矩創辦九江女校(Kiukiang Girl’s Boarding School),該校于1907年更名為儒勵女中。1951年,儒勵女中拆分,小學部為今雙峰小學,中學部后與同文中學合并,共同構成九江近代教育史上一條重要的發展脈絡。
現珍藏于九江市檔案館的《儒勵女中六十周年紀念刊》,保存較為完整。道林紙歷經歲月略顯泛黃,豎排繁體文字典雅精練,仍能看出這所江西早期女子學校的不凡氣象。其中一處細節,尤其引人注意:1899年,學校推行全校放足,此后新生入學,須以未纏足為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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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刊封面 來源:《儒勵女中六十周年紀念刊》
這寥寥數語看似平常,記錄的卻是當年的驚世駭俗之舉,更關乎近代中國女性身體解放與女子教育的深層變革。
中國女子教育先行者
要理解這份檔案背后的歷史分量,需先追溯近代中國女子教育的艱難起步。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女子教育長期以家庭教育和禮教訓誡為主,并未被納入國家正式學制。從鄉學、縣學到書院,主要面向男性讀書人,女子多在閨門之內,通過《女誡》《女兒經》等讀物接受倫理規范。直到清末,隨著維新思想傳播和“新政”推行,情況才開始發生變化。1907年,清政府頒布《女子師范學堂章程》和《女子小學堂章程》,女子教育才正式進入國家學制。
儒勵女校的創辦,恰逢近代中國社會變局的關鍵時期。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后,九江作為長江沿岸通商口岸正式開埠,西方近代教育、醫療和宗教活動隨之進入這座內陸口岸城市。
1873年元旦,美國傳教士昊格矩在九江城外土橋一帶租賃民房,創辦女子小學堂,后遷至城南桑林。在更名為儒勵女中之前,該校英文名稱一直為“Kiukiang Girl’s Boarding School”,在九江本地,人們則先后稱之為“半日女校”和“桑林書院”。
該校不僅是江西近代第一所女子新式學校,也是目前有明確記載的長江流域第一所女子教育機構。相較之下,南昌較早的女子學校葆靈女書院,1902年方由美國傳教士郭愷悌創辦,晚于儒勵女校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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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面貌 來源:《儒勵女中六十周年紀念刊》
在江西乃至長江流域,儒勵女中都產生了較大影響。據1914年4月8日《申報》記載,儒勵女中附設初等小學分布于江西、安徽、湖北三省交界地區,多達五十四所。學校招生范圍遍及全國十四個省,許多家庭不惜遠道送女求學。至1925年,儒勵高中畢業生升學者七十四人,其中赴日本、美國留學者二十七人,獲博士學位者四人。
由此可見,儒勵女中不僅是江西女子教育的重要源頭,也成為近代內陸女子新式教育的重要輻射中心。
婦女解放運動的受益者與傳播者
儒勵女中的歷史地位,與其創辦者昊格矩的個人經歷密不可分。
十九世紀中后期,美國婦女教育和婦女權利運動逐漸興起。昊格矩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成長起來的,她自幼便受到平等觀念的影響。1872年,二十六歲的昊格矩接到赴中國辦學的邀請,遂遠渡重洋,成為美以美會婦女海外傳教會派往中國最早的女傳教士之一,也是該會在華婦女教育事業的重要開拓者。
1872年11月,她抵達九江。她所面對的,是一個對女子教育極為陌生的社會:重男輕女觀念根深蒂固,女嬰常被視為累贅;纏足之風依然盛行,幼女自小裹足,終身行走艱難;“女子無才便是德”仍是許多人奉行的準則,普通人家不愿讓女孩走出家門、進入學堂。再加上1870年“天津教案”的影響,民間對外國人多有疑懼,女子教育的推行尤其艱難。
昊格矩意識到,要真正改變中國女子的命運,不能只讓她們識字讀書,還要使她們從纏足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纏足作為延續已久的陋俗,不只是身體上的痛苦,也限制了女性的行動與生活空間,成為女性職業發展的重要障礙。一個連站立、行走都困難的女子,何談教書育人、行醫救人、服務社會?這實際上是對中國女性身體與精神自由的雙重束縛。
對于近代女子教育而言,放足并不是附帶問題,而是女子能否真正走向社會的重要前提。
因此,昊格矩從辦校之初便反對纏足,并盡量招收未纏足女童。學校創辦初期,采取“學費不收,衣食均仰于學校”的辦法,即由學校供給衣食,并發給少量零用錢。為了穩定生源,昊格矩還與學生家長立約,“各以三五載為期,弗得中輟,背約者償所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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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女士遺象題記 來源:《儒勵女中六十周年紀念刊》
由此可見,在當時社會風氣下,興辦女學已屬不易,要求學生不纏足,更是難上加難。由于社會習俗積重難返,許多家庭仍以纏足為女子應有之態,學校也不得不面對現實,接納部分已經纏足的女生。但昊格矩反對纏足的立場并未改變。
1899年,儒勵女中正式推行全校放足規定,此后新生入學,須以未纏足為條件。
這一規定的推行并非一帆風順,有學生因家庭反對而被迫退學。這些細節說明,儒勵女中的放足并非一句口號,而是發生在學生身體、家庭觀念與學校制度之間的真實沖突。它改變的不只是一雙腳,更關系到女性能否走出家門、進入課堂、面對社會。
從放足到遠行
阻力并未使昊格矩退縮。她通過學校教育,培養出一批不纏足、受新學的女性。她們后來走出閨門,進入課堂、醫院和社會,成為近代中國女性職業化道路上的早期實踐者。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石美玉與康成。
石美玉出生于九江附近的黃梅縣,父親受昊格矩影響,堅決不讓女兒纏足。石美玉進入儒勵女學后,昊格矩見其聰慧勤學,便留在身邊親自教導。
康成則由昊格矩自幼撫養成人,同樣未曾纏足,并在儒勵接受系統教育。
1892年,昊格矩攜石美玉與康成遠渡重洋,前往美國求學。兩人后來考入密歇根大學醫學院,并于1896年畢業,成為中國最早一批赴美接受正規醫學教育的女性。
她們的經歷說明,放足并非單純的身體改變,而是女性接受教育、遠行求學、進入職業社會的重要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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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勵六十年來生活演進史》 來源:《儒勵女中六十周年紀念刊》
康成與石美玉學成歸國后,在九江開辦診所,服務婦女兒童,并逐漸發展出近代女子醫療事業。她們以醫生身份立足社會,又培養護士、救治病患,讓更多女性看到另一種人生可能。
與此同時,晚清天足運動也正在各地興起。1895年前后,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人士倡設不纏足會,主張入會者所生女子不得纏足,男子不得娶纏足女子;1897年,上海不纏足會成立,梁啟超又撰《戒纏足會敘》,為放足之舉張目。不纏足會隨后影響到多地,成為晚清移風易俗的重要社會運動。
康成、石美玉回到九江后,很快成為天足運動的鮮活例證。據英國學者伯頓所著《近代中國名女性》記載,有兩名準備赴南京開會的青年,聽說兩位女醫生剛從美國歸來,途經九江時專程來訪,并將其中一人的密歇根大學畢業證帶往南京會場陳列。
該畢業證在會上引起很大興趣,湖北巡撫譚鈞培之子還就女子教育與禁纏足問題發表長篇演說。會后,與會者即組織團體,約定所生男子只娶天足女子,所生女子也只嫁入允許女子天足的家庭。
這一細節頗有意味。對當時的人們而言,康成、石美玉并不是抽象的“女學成果”,而是具體可見的現實例證:不纏足的女子,可以遠渡重洋,可以進入大學,可以取得醫學學位,可以回國行醫濟世。
正是在一批社會有識之士的倡導下,以及各地女子學校實踐的推動下,晚清以來的天足運動逐漸展開。進入二十世紀后,越來越多女校把“不纏足”作為入學條件。1907年,清政府頒布《學部奏定女子小學堂章程》,明確規定:“女子纏足最為殘害肢體,有乖體育之道,各學堂務一律禁除,力矯弊習。”1912年,孫中山發布《令內務部通飭各省勸禁纏足文》,再次從國家層面推動禁纏足。
由此回看儒勵女中1899年的放足規定,便更能看出其意義。它不是孤立的校規,而是晚清女學興起與天足運動發展中的一次早期實踐。
正是通過一所所女校、一批批學生和一個個家庭觀念的改變,放足才逐漸從少數人的主張,成為近代中國移風易俗的重要潮流。康成、石美玉等學生走出閨門、學成歸來,儒勵女中也因此在近代中國女子教育與放足運動中留下了清晰足跡。
它的意義,并不只在于創辦了一所女校,更在于通過學校制度與日常教育,使一批中國女性真正獲得了走出閨門、接受新知、服務社會的可能。
【作者簡介】
殷英,女,江西九江人,生于1978年,九江市雙峰小學教師。
江書福,男,江西都昌人,生于1978年,供職于九江市檔案館,江西省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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