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5日，中國司法部發布2026年第5號公告。

公告篇幅不長，但歐盟的官員們，應該讀得出其中的分量：歐盟依據《外國補貼條例》對同方威視等中國企業發起的跨境調查，被中國政府正式認定為“不當域外管轄措施”，依據今年4月13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執行，不得協助執行。

公告的效力范圍，覆蓋了境內外所有組織和個人，包括外國機構。

《南華早報》隨后的評論用詞相當直接：歐盟的得寸進尺，已經激怒了中方。與此同時，中國商務部長預計將于6月29日至30日赴布魯塞爾，與歐盟貿易專員馬羅斯·塞夫科維奇舉行會談。

先動手，再談判。先把態度擺清楚，再坐下來喝茶。這個順序在外交場合里極為罕見，但結合過去一年多中歐之間發生的事，又實在談不上意外。

歐盟這一年多到底干了些什么？

從2024年底開始，歐盟對中國進口純電動汽車加征反補貼稅，最高幅度達35.3%，疊加原有的10%基礎關稅，部分車型實際稅率接近45%，期限五年。2026年1月，中歐談出了一個"價格承諾"框架，看起來像是找到了出口，但中國車企仍須遵守極高的最低進口價格機制，并附帶一系列投資承諾，實質的貿易壁壘并未消除。

2026年3月，歐盟提出《工業加速器法案》，在公共采購和政策支持中設置“歐盟原產”“歐盟制造優先”等排他性條款，重點針對電池、電動汽車、光伏、關鍵原材料四大戰略行業。這四個領域，正是當前中國在全球競爭力最強的四個方向，這種高度精準的重疊，已經很難用巧合來解釋了。

今年5月，歐洲議會以壓倒性多數通過新規，將部分鋼鐵產品進口關稅從25%大幅提升至50%，并嚴格壓縮免稅額度。官方文件依然沒有點名，但國際貿易界對這一舉措的實際指向心知肚明。同期，歐盟還在推進《網絡安全法》修訂草案，將大量模糊的“非技術風險因素”引入審查框架，變相將中國網絡與科技設備供應商隔絕于歐洲關鍵基礎設施之外。

在這一系列政策里，《外國補貼條例》（FSR）是這次中歐沖突的直接導火索。

這個條例規定，歐盟有權對任何在歐洲參與投標或投資活動的非歐盟企業發起調查，并要求被調查方提交全套經營數據，包括與歐盟業務毫無關聯的所在國國內業務信息、客戶名單等敏感資料，一樣不能少。判定“是否構成不正當政府補貼”的權力，完全由歐盟的調查機構單方面掌握，既無透明的客觀標準，也缺乏實質性的申訴機制。于是，企業在政府規劃的工業園區里租了一間價格合理的辦公室，算補貼；因雇用殘疾員工獲得了稅收減免，算補貼；參與節能減排項目取得了政策返稅，還是算補貼。只要歐盟認定存在“不正當競爭優勢”，被調查企業便會被直接排除在歐盟項目之外，申訴無門。

從2025年初至今，歐盟用這個條例密集調查在歐洲投標和投資的中國企業，調查范圍從鐵路裝備、風電設備、安檢設備，逐步擴展到跨境電商領域，胃口一擴再擴，毫無收斂跡象。

中國在過去一年多里通過外交渠道多次表達了反對，措辭一直保持克制，算得上好言相勸。歐盟的回應，是繼續推出新政策。

4月13日，《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正式實施。中方給了歐盟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觀察與反應，歐盟選擇了無視。5月15日，公告來了。這一個月的間隔，是給歐盟留的緩沖空間，也是最后的窗口。窗口關上之后，對話的方式就變了。

這次中方動用的是法律武器，這張牌的實際效力，很多人還沒想清楚。

FSR調查的運轉，依賴大量中間環節的主動配合：被調查企業須提交材料，與被調查方存在業務往來的律所、會計師事務所、當地合作機構，也須協助調查。但現在，這些主體同時面對兩套相互矛盾的法律要求。歐盟說：必須配合，否則罰款出局；中國說：不得執行，不得協助，否則承擔法律責任。兩套規則之間沒有緩沖空間，夾在中間的各方必須做出選擇。這才是這份公告最核心的戰略意圖，讓整個調查機制在操作層面難以為繼。

保護主義的手伸出來了，只是換了幾件體面的外衣。“產能過剩”這頂帽子扣得最順手，但市場上消費者愿意購買的商品，憑什么定義成過剩？“政府補貼”是另一頂慣用的帽子，但歐盟幾十年如一日的農業補貼、歐洲各國對本土車企的政策扶持，又當如何自我定義？當年歐洲產品大舉進入中國市場的時候，講的是自由競爭、優勝劣汰；現在中國企業有能力對等競爭了，規則卻又開始重寫。

一個經濟體的產業競爭力一旦下滑，靠在邊境線上堆砌關稅和法規門檻是買不回來的，這只會讓本國消費者多付成本，讓本土企業少一點改革的緊迫感；保護主義在歷史上從未真正解決過結構性的產業危機，它處理的，始終只是政治層面的短期壓力。

中國手里的應對工具，遠比許多人預想的充足。稀土管制目前尚未全力啟動，但歐洲高端制造業對中國稀土的依賴程度，所有人心里清楚。中國市場的體量，是歐洲車企和消費品企業在財務上無法輕易切割的，大眾、寶馬、奔馳在中國市場的銷量，構成了它們全球營收中相當重要的組成部分，這些企業的股東和董事會，不會對本國政府的對華政策保持沉默。

更重要的是，中國已經積累了充足的對等反制經驗。美國動用了多少手段，花了多少代價，最終還是回到了談判桌。歐盟的體量和對華談判籌碼，與美國有相當大的差距，內部凝聚力更是軟肋，德國、法國、意大利等貿易大國與中國的經貿深度聯系，與部分主張強硬的成員國之間的立場分歧，從來都是公開的秘密。

6月29日，中國商務部長將出現在布魯塞爾。屆時歐盟委員會關于對華政策的內部辯論預計剛剛結束，那些主張對中國動用更多手段的聲音，應該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談判桌上會是什么氛圍，不需要太強的想象力來預判。

歐盟這幾年把歧視性措施包裝進“通用規則”的文本里，把保護主義寫進“市場公平”的章節中，立法技術不可謂不精巧，只是時間會讓越來越多的人看清楚里面裝的究竟是什么。

六月底的那張談判桌，等待著商務部長帶來的那杯茶。這杯茶的滋味，取決于歐盟在此之前愿意想清楚多少。把真正有定力的對手逼到底線之后，整個談判格局只會被迫重新起算，單方面的退讓從來都不在議程上。劍已經亮過了，茶也備好了，接下來怎么走，球在歐盟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