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窗臺上那只陶罐，是去年在集市角落買的，灰撲撲的，不圓，也不方，燒制時大概還走了點形，罐身上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紋。攤主說這是瑕疵品，便宜。我卻覺得那裂紋像大地的裂隙，收著光，有呼吸似的。如今罐里養著一叢銅錢草，圓圓的葉子疊著，綠得有些天真，水是前夜的雨水，還映著半片游移的云。罐的拙樸與葉的鮮活，裂紋的靜默與水的流動，就那樣不聲不響地挨著，誰也不打算說服誰，誰也不覺著誰“正確”。
“正確”——這詞一浮上來，便覺得有些沉，有些硬，像一塊被太多手摩挲得失了溫度的石子。我們似乎總被催促著，要去尋一條“正確”的路。少年時，是“正確”的學堂與分數；稍長，是“正確”的職業與門第；再后來，是“正確”的活法與歸宿。一條條路，被標尺劃得筆直，兩旁豎著無形的界碑，空氣里仿佛能聽見無聲的喝彩與嘆息。人走在上面，便也漸漸挺直了背，繃緊了弦，目光只敢望著前方那個公認的、金光閃閃的“終點”，生怕行差踏錯一步，便落入不“正確”的淵藪里去。可那金光，究竟是彼岸的燈塔，還是我們自己眼底因長久凝視虛空而生出的眩光呢？
這眩光，曾讓我在無數個夜里，聽見自己骨頭深處細微的顫栗。直到一日，我讀到那句“終點只是肉身的滅失，人皆難逃”，心下一片茫茫的靜，那顫栗竟也奇異地歇了。原來，那令我們魂不守舍、汲汲以求的終點，其本質竟是這樣平等，這樣絕對，也這樣……簡單。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是聲名赫赫，還是默默無聞，那“滅失”的結局，是所有人簽下的一紙無字的、共同的盟約。這般一想，那“正確”之路所指向的輝煌終點，忽然便失去了它全部蠱惑人心的重量。它不再是一個需要我們用奔跑、用掙扎、用扭曲自我去夠著的獎杯，它只是遠方一座沉默的山，我們終將走到它的腳下，躺下，與泥土合一。重要的，于是不再是“抵達”那座山，而是“走向”它的這段光陰，這具尚有溫度、尚能感知的肉身，在這段光陰里，如何自處。
于是，“接受平凡的自我”，便不再是無奈之舉，而成了一種清醒的、甚至帶點勇氣的回歸。平凡，不是平庸，是承認這肉身有其局限，承認“我”不過是萬千路徑中，一條獨一無二卻并無特殊光環的痕跡。就像我這雙手，寫不出傳世的文章，也奏不出驚風雨的樂章，但它能穩穩地托著這陶罐，感受那粗礪的質感下，匠人指尖殘余的溫度。這溫度，是我的，是平凡的，卻也真實。只有先穩穩地落在自己的“平凡”里，腳掌觸到實在的、或許有些粗糲的大地，人才能立得住。立住了，那“不放棄理想和信仰”的姿態，才不至于變成一種隨風飄搖的、虛張聲勢的吶喊，而是從這堅實的“平凡”之壤里，自然生長出來的植物的向光性。
理想與信仰，它們是什么呢？它們不再是高懸九天、需要我粉身碎骨去獻祭的神祇。它們更像是我陶罐里那一掬清水，是那幾片圓圓的綠葉。水會蒸發，需得時時添注；葉子會枯黃，總有新綠更替。它們不保證將我引向某個偉大的結局，它們只是讓我行走的此刻，眼中有光，心里有念，腳下有根。是這點光，這點念，這點根，讓“熱愛生活”不流于一句輕飄的口號。熱愛，是在認清其終極的虛空底色后，依然能為一縷穿窗而入的陽光而駐足，能因聞到一陣不知來處的飯香而心安，能在夜雨敲窗時，感到一種無言的、廣大的陪伴。這熱愛，是一種選擇，一種在最樸素的生活細節里，與存在本身達成的和解與共舞。
我們都在路上。這句話，此刻讀來，有一種溫暖的、宿命般的慰藉。不再有“領先”與“落后”的焦慮，因為那條筆直的、唯一的“正確”跑道，本就是一個幻影。每一條路，只要有人在走，只要腳步是踏在自己選擇（或命運賦予）的泥土上，感受著那路上的風霜與花香，它便有了意義。我們像無數條溪流，各自曲折，各自明暗，穿過不同的山林與谷地，歌唱或沉默，但最終，都歸于同一片“滅失”的、也是永恒的大海。我們彼此是孤獨的，因為這旅程無人可真正替代；我們又是不孤獨的，因為這“在途中”的狀態，是我們共享的、最深刻的命運。
窗外的光線又斜了一些，陶罐上的裂紋，此刻成了一道金色的、溫暖的細流。我看著那水中的云影緩緩游移。是丁，也許路的盡頭是什么，真的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在路上”的本身。是帶著這平凡的、有裂紋的肉身，懷著那一點不滅的、如清水綠葉般的念想，去走，去經歷，去熱愛。讓每一步，都成為對“活著”本身的確認與禮贊。路的盡頭，是靜默的山，或是無垠的海，就讓它在那里吧。而我此刻，聽著風聲，看著光影，指腹下是陶罐真實的粗礪，罐中水波微漾，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我平凡而完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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