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閑來無事，隨機抽取了200位好友，點開“親密度”。結果連自己都傻了——認識5000天左右的，居然超過40位，而他們與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文字互動或者情感交集。

之所以還留著，只因當初擇友的唯一標準是人品，善良首當其沖。若非難以言表的苦衷，刪人的最大原因只有一個：這個人可能不夠善良。

于我而言，好友列表里每一個灰暗的頭像，都像一個熟悉的朋友、親密的同伴、貼心的親戚。不必聯系，便有一種牽掛；無需問候，自是一種念想。山水不能阻隔，分離無法斷絕，時間不能破滅，甚至連生死，也無法消亡。我的好友里，就有好幾位因絕癥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卻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彼此的列表中。每次點開他們的頭像，我都會在心里默默說一句：老伙計，我還在，你也還在。

那么，妮妮姐姐——作為我認識的第一個網友，你和我的親密度，該快到6000天了吧。

我從來沒敢點開過。因為我怕一點擊，你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從你寫下“暫別網絡，心懷牽掛，祝福各位好友天天都有好心情”的2011年9月，至今已近15年。近15年來，你杳無音訊、了無蹤跡。我好幾次忍不住開小窗問詢，始終沒有回應。一次又一次，心懸了起來——

你是真的安心回歸現實了，還是發生了什么變故？是真的厭倦了網絡文字，還是遭遇了什么我不可知的意外？

如果是回歸現實，你一定不會不告訴我的。認識這么多年，無論現實還是網絡的大小事情，你都會告訴我這個弟弟。你曾對我說：“弟弟，你是我認識的最正直的男人。”

你說這話的時候，我記得自己盯著屏幕愣了好久。那時候我正經歷人生最灰暗的日子，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是你，用那么篤定的語氣，給了我一個陌生人能給的最重的肯定。

你曾說，你丈夫對你很好，只是不允許你上網，而且特愛喝酒，喝醉了會打你。我安慰你：“雖然我也愛喝酒，但我不會打人。或許他心里有些東西需要宣泄，你好好勸，他是好人，會改的。”現在想來，那時候我說的話多么輕飄飄。一個連自己都顧不好的人，哪有資格去勸別人呢？可你還是認真地回了我，還反過來叮囑我少喝酒。

你還曾一再告誡我：遇到好看的女人一定要小心，不能光看外表，要看內心。這話讓我想起《倚天屠龍記》里殷素素對張無忌說的那句——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你總愛笑笑，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如今想來，你的話，竟有幾分道理。

凡此種種，都不像是你毅然決然離去、再不回頭的理由。因為我深信，若真是這樣，你至少會告訴我。

而你，一定會告訴我的。

在文字領域，你當然算不上專家學者，但你空間里那百十篇日志，文風樸素、情感真摯，是我們寫文做人都該效仿的佳品。你在我空間的留言，一樣樸實無華、感人至深。每每念及，總會胸口發熱、鼻子發酸，常至悄然淚下。

你有個習慣，每篇留言的結尾，一定會寫“祝福你”或者“愿你幸福”。從來不敷衍，從來不省略。哪怕只是一句簡短的話，最后那三個字，你也從不忘記。

此刻，不妨重讀幾段你給我的留言——

• “曉林不公的命運和跌宕驚心的經歷讓沒有見過世面的我心生擔驚，為弟弟小小年齡吃了那么多苦難而心酸。不過苦難能讓人變得更睿智更堅強，相信這么有才華的弟弟定能早日走出低谷。活在至高之美之處是每個人終身不倦的追求。我求佛祖保佑我的好弟弟！”
• “心疼曉林，卻無法安撫你內心深處的憂傷，只能勸慰你，試著去忘懷吧，將美好的烙在心上，將苦澀從心頭刪掉。我知道你是在用文字淡化心上的傷痛，愿你早日打開那令你不快樂的心結，早日得到真愛，建立美滿幸福的小家庭！”
• “讀到了從心而發的文字上依附著的孤獨、憂傷、疼痛、寂寥、渴望、善良和真誠，這是一個堅強男人的心靈獨語。曉林，你讓我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酸楚……佛說沒有遺憾，給你再多幸福也不會體會快樂，那我們都應學會從遺憾中體會快樂。愿弟弟永遠幸福，愿真愛早日擁抱你！”
• “真誠感人的文字道出了人間濃濃的親情……你奶奶的一生充滿艱辛，但她活得堅強，從她老人家身上我們能學到很多東西。祝福你最親愛的奶奶在天堂安好幸福！更祝曉林天天都能擁有好心情！”
• “曉林，讀你富含傷感的文字，我的心有種說不上的難過……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事物注定以遺憾作為歸宿。人要隨緣，唯有笑著對待過去，感恩所有的過去，珍惜所有的現在，快樂地面對今后。你的生命，更多的時候是屬于至愛自己的親人！有愛就有美好，祝福你！”

你看，每一條留言，你都叫我“曉林”或者“弟弟”。從來沒有叫過我的網名，從來都是最樸素的稱呼。好像在你眼里，我不是什么“白馬”，不是什么“天劍”，也不是什么寫文字的人，就是你的弟弟，一個吃了很多苦、需要被心疼的弟弟。

在那個虛擬而空靈的精神天地里，你用真實的人格和溫暖的文字，讓我找到了一方治愈創傷的藥引，并由此擁有了與現實世界搏斗的信念和力量。

近15年了，妮妮姐姐，每次點進你的空間，看到那么冷清、那么荒蕪，我很多次想分享你的文字，但我明白，你一定更喜歡清靜。你最后一條日志的日期，永遠停在了2011年9月。那之后，你的空間就像一間關了燈的房子，門沒鎖，但再也沒有人推開過。

我有時候會想，你現在過得好不好？你丈夫還喝酒嗎？還打你嗎？你有沒有自己的孩子了？你那個小家庭，是不是已經不需要你再小心翼翼地藏著上網了？

如果有時間，我一定把你空間所有的文字都好好整理出來，發表在全國各地的傳統媒體上。肯定有不少稿費呢。如果哪一天我們相見了，我就用稿費給你買禮物，你說好嗎？我還會把你的作品做成剪報本送給你——一本厚厚的、裝訂整齊的剪報本，封面寫上你的名字。

你早日讓我聯系上你，好不好？

寫到這里，突然胸口一痛，眼中有淚流下。

妮妮姐姐，我們……真的會有見面的那一天嗎？

你不在的那段時間里，網絡變了很多。充斥著猜忌和抨擊、陰謀和陷害、仇恨和報復、殺伐和血腥。有時真為你慶幸——如果你還在，善良單純如你，一定消受不住。你那么容易心軟，看別人吵架都會跟著難受半天，看到誰受了委屈比自己受了委屈還著急。這樣的你，要是看到那樣的網絡，該多傷心。

但有時候，我又自私地想：你要是還在就好了。哪怕只是在我空間里留一句“弟弟，最近還好嗎”，我都能高興好幾天。

真的真的很懷念。懷念那時候的網絡，沒有猜忌，沒有報復，沒有陰謀，沒有血腥。只有天高地闊的博大，只有山遠水長的溫暖，只有月明風清的美好，只有花紅草綠的友愛。

而在那里，我們姐弟，曾經一起度過。

那時候你總是很晚才回我消息，我知道你是偷偷上的網。有時候你會說“弟弟我要下了，他回來了”，我就回一句“快去吧，注意安全”。現在想起來，那7個字，是我這輩子說過的最無力的話。

很可能看不到這篇文章的我的妮妮姐姐，你在哪里？

弟弟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