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丁 純
歐洲議會最近上演了一出荒誕劇：極右翼“歐洲愛國者”黨團議員克諾特克走上發言臺，公開力挺綠黨議員諾德奎斯特的環保立場。只要對歐洲政治稍有了解，都會覺得這很奇怪。這兩個陣營在歐洲議會中長期對立，綠黨是綠色轉型的積極推動者，極右翼則長期對綠色轉型持抗拒態度。如今，雙方卻跨陣營合流，站在了同一立場上。這其實折射出歐盟內部綠色轉型決策的深層博弈。
這一合流的直接誘因，是歐盟委員會去年12月公布的一項加快能源項目建設許可程序的指令草案。歐盟的可再生能源項目審批向來以緩慢著稱，部分成員國為單個項目發放許可可能需要長達9年的時間。為加快推進能源轉型，歐委會祭出一劑猛藥，強制各成員國將可再生能源項目認定為“壓倒一切的公共利益”，在權衡環境影響時自動賦予其優先地位。換言之，生態保護需要給可再生能源讓路。
這一方案在議會內部引發了左右兩翼的反對。綠黨議員認為這等同于拆掉了自然保護的制度護欄。諾德奎斯特明確指出，能源轉型要加快，但不應以犧牲歐洲的自然保護規則為代價，各國政府必須保留豁免權利，為生態敏感地區提供嚴格保護。極右翼則從完全不同的方向開火。克諾特克認為，不能以速度換取對環境的過度損害。另一大極右翼黨團“主權國家歐洲”則反對出于政治動機加速推廣可再生能源。由此，一項旨在加速綠色轉型的提案，反而在政治光譜的兩個極端制造出了一個罕見的議題聯盟。
左右兩翼在這一議題上的重合是明顯的“策略聯姻”。綠黨和左翼議員的核心訴求是在推進可再生能源的同時守住生態紅線。他們并不反對能源轉型的大方向，而是反對過于激進的轉型路徑。極右翼的政治邏輯則與之存在根本差異。“歐洲愛國者”和“主權國家歐洲”兩大黨團將廢除歐洲綠色協議列為首要政治目標。2024年歐洲議會選舉后，兩大極右翼黨團席位顯著增加，聲勢大為增強，隨即投票推遲《反森林砍伐條例》實施。這些黨團對可再生能源轉型存在強烈排斥情緒，如今搬出環保說辭不過是新瓶裝舊酒，“打著綠色的旗號反綠色”。因此，雙方雖然在反對削弱環保程序這一具體議題上暫時重合，但在根本目標上截然相反。一旦立法涉及化石能源補貼或碳排放標準等綠色轉型的核心議題，這種合流大概率將迅速瓦解。
左右翼合流雖具有偶發性，但它暴露出的深層矛盾值得審視。歐洲能源轉型當前面臨多重約束。地緣政治層面，烏克蘭危機和中東沖突接連沖擊能源供應鏈，加劇歐盟能源供給困境。這使得能源轉型不僅僅是氣候議題，更事關歐洲安全，加速擺脫化石燃料已成為歐盟的緊迫戰略需求。制度層面，提速意味著簡化審批、降低環保門檻，這又與歐盟現行的高標準環境法規體系存在沖突。治理層面，歐盟27個成員國利益訴求各異，立法程序冗長，政策協調高度碎片化，即便最終能在目標上形成共識，也難以及時轉化為統一行動。此前有不少的改革方案就是因為這一原因，長期停留在框架層面，實際推進遠不及預期。三重壓力相互疊加：地緣危機越緊迫，改革訴求越強烈，內部摩擦就越尖銳，但是歐盟自身低效分散的治理機制又無力在短時間內解決這些沖突，綠色轉型困境因而不斷加深。
歐洲議會預計將于今年夏季前后對該提案進行投票，屆時將是檢驗這場博弈走向的重要節點。極右翼大概率會在后續立法中回到反環保的老路，綠黨也不會因為這次短暫的默契就與極右翼達成合作。但這一事件釋放的信號值得重視。歐盟急于加快綠色轉型，但這一行為激化了產業效率與環境保護之間的內在矛盾。
?合理的能源轉型路徑應當兼顧環保目標與產業訴求，既避免過于嚴苛的標準拖慢轉型節奏，也不因急于求成而放棄必要的生態底線。欲速則不達。歐盟越是急于提速，內部矛盾就越容易被激化，左右合流的怪象恐怕也不會是最后一次。（作者是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歐洲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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