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從不缺席——只是有時需要歷經漫長的等待與執著的堅守。一起始于2019年的故意毀壞財物案，從一審定罪、二審維持、多級申訴被駁，到檢察院抗訴、再審發回重審，再到最終的無罪判決，當事人張某用六年半的倔強堅守，兩位公益律師以四年多的無償深耕，沖破層層阻力，終還當事人清白。

緣起與困局：一場爭議的毀損認定

檢察機關指控張某通過正負極反插電路板、向設備內投擲螺絲等方式，人為燒毀電梯電路板，涉嫌故意毀壞財物罪。某區人民法院一審判處張某有期徒刑八個月。

張某堅信無罪，當即上訴，二審法院卻裁定駁回、維持原判。一紙生效的有罪判決，成為壓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鎖。此后，張某先后向中級人民法院、高級人民法院及各級檢察機關遞交申訴材料，一遍遍陳述案情、舉證申辯，所有請求均被駁回。多級司法程序的否定，讓案件陷入僵局。

張某來自江蘇小鎮，文化程度不高，靠打工維生。"罪犯"標簽讓他的求職之路愈發坎坷，本就清貧的生活更加陷入困頓。

公益援助：絕境中的專業堅守

申訴前期，張某缺乏專業法律幫助，辦案單位又遠在千里之外，異地維權舉步維艱。不少接待人員勸他放棄申訴、回歸正常生活，但烙在心底的冤屈讓他始終不愿低頭。

絕境之中，張某輾轉尋訪到上海鄧學平律師和北京楊舒律師。細致梳理全案卷宗特別是聽完張某本人陳述后，鄧學平律師篤定地認為本案是一起典型的根據口供定案的冤錯案件。得知張某經濟拮據、無力承擔高昂律師費用后，鄧學平律師毅然決定為其無償提供法律援助。

據鄧學平律師本人介紹，他本人每年都會免費代理兩到三個案件。但他的無償援助是有條件的，包括：案件確實存在重大冤情、當事人尊重律師勞動且愿意付費、當事人經濟條件拮據無力支付律師費。張某是鄧學平律師眾多法律援助案件中的一個。

這一場公益援助，一晃便是四年有余。四年間，疫情反復、博弈拉鋸、阻力重重，但鄧學平律師從未有過半分懈怠。他參照收費案件的專業標準，組建專屬辦案團隊，逐頁研閱卷宗、逐條拆解控方定罪邏輯，深挖證據漏洞，反復梳理疑點。為補強辯方證據，他指導張某收集到多份有利的客觀書證和電子證據，有力擊破了"被害方"的說辭和原審定罪依據。面對案件推進中的各類阻力，他多次撰寫《情況反映》，向有關部門陳述冤情，希望引起有關人員重視。

抗訴博弈：糾錯之路的艱難突圍

在當事人和辯護律師的頑強堅持下，正義終于迎來曙光。某市檢察院審慎復盤全案后，敏銳察覺原審判決存在重大疑點，以"判決可能存在錯誤"為由向市高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后者指令該市某中級法院再審。

“這份抗訴書質量很高。跟原審主要依靠有罪供述定罪不同，這份抗訴書通篇貫徹了'重客觀證據，不輕信口供'的理念。”鄧學平律師對筆者說道。

不過，遺憾是抗訴書并未采用"事實認定錯誤"的確定性結論，而僅以彈性表述指出案件可能存在問題，預示著糾錯之路絕非坦途。果不其然，再審開庭過程中，檢方補充提交了大量證據，堅持原審判決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直接建議法院維持原判。上級檢察院雖然提出了抗訴，但下級檢察院卻當庭建議維持原判，這樣的劇情令人倍感煎熬。幸運的是，主審法官頂住壓力，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裁定將案件發回重審。

鄧學平律師一度轉憂為喜，認為發回重審后檢方很可能會撤回起訴。但發回重審一審開完庭前會議后，竟然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里未能迎來正式開庭。庭前會議階段，兩位律師提出了包括排非申請、調取證據申請、證人出庭作證等多份申請，亦未獲有關方面答復。好不容易迎來正式開庭，檢方又再度補充了大量證據，并且再度堅持有罪指控，認為全案證據鏈條完整、嚴密。而鄧學平律師和楊舒律師多次書面申請檢方撤回起訴，都被直接拒絕。案件最終結果如何，充滿了不確定，有關方面仍在激烈博弈。

從證據層面，兩位律師抽絲剝繭，已經論述到了極致。特別是鄧學平律師，結合物理學規律和生活常識，指出張某供述的作案手段客觀上無法實現，進一步提出作案工具未能起獲到案、能夠證明案情真相的監控視頻沒有到案、不能排除電路板系其他原因致損、鑒定檢材不具有同一性等辯護意見。庭審時，這些辯護意見引起了合議庭的濃厚興趣和高度重視。盡管如此，庭審結束后，鄧學平律師的擔憂并未減輕，案件走向仍難預料。

塵埃落定：無罪判決的法治意義

在張某的執著堅守、辯護律師的不懈努力，以及有關法官、檢察官的盡責履職下，這起耗時六年半的案件終于迎來最終結局。法院采信了律師的無罪辯護意見，經審委會討論最終判決張某無罪。這場來之不易的無罪判決，并非順水推舟，而是從艱難博弈中"逼"出來的法治成果。

對比最終無罪判決書與鄧學平律師的辯護意見，可以發現：法院無罪判決的核心理由與鄧律師的無罪辯護意見高度契合，足以證明律師在本案的辯護精準直擊問題核心，為法院依法糾錯提供了堅實的事實依據與法律支撐。

無罪判決難，通過申訴程序改判無罪尤其難。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正義最終沒有缺席，功夫最終沒有辜負有心人。

鄧學平律師在案件發回重審的辯護詞中寫下一段直擊人心的文字：

"申訴之路形同蜀道。張某多次表示其絕對不會放棄，會繼續堅持申訴下去。人內心都有天生的負罪感，若不是真有冤情，張某斷不會如此執著。"

"良知是最高的法律，我相信每個人內心都有善端。見冤不糾不會是人的本性。張某幾乎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人，法治大廈的堅固不在于其高聳入云的壯大外觀，而在于其根基深嵌于那些最平凡、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底層人的信服和信賴之中。"

"罪與非罪，涇渭分明。萬請貴院秉持重證據不輕信口供的原則，不受前期訴訟和裁判的影響，拿出道德勇氣，依法宣告張某無罪，讓這起案件就此畫上終點。"

六年半風雨兼程，六年半矢志堅守。這場來之不易的無罪判決，是對司法疑罪從無原則的生動踐行，是對司法良知的最好詮釋，更是對普通民眾合法權益的堅定守護。致敬每一位為公平正義奔走努力的法律人！【作者：張依。首發于《法商虹橋》公眾號。如若侵權，請聯系刪除。】

責編 / 雷芷鈞Jaycee

編輯 / 梁志穎Brilla

分類 / 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