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直說我是撒謊精。
在幼兒園，我說玩具不是我弄壞的。
她說我撒謊。
鄰居王阿姨來串門。
看到媽媽腿上的淤青，問怎么回事。
我說是爸爸打的。
媽媽笑著說是自己撞門框上了。
說我就是愛撒謊。
奶奶問我媽對我好不好。
我說不好，她不是我親媽。
媽媽在一邊說：媽，我早就說了，這孩子愛撒謊。
奶奶嘆了口氣，揉揉我的頭就走了。
五歲那年，媽媽要參加國企的崗位競聘，單位派人來做背景調(diào)查。
大家才發(fā)現(xiàn)，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
調(diào)查那天，家里來了三個人。
一個姓劉的組長，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很嚴(yán)肅。
一個年輕小伙子，抱著筆記本負(fù)責(zé)記錄。
還有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
劉組長坐在沙發(fā)上，問了媽媽很多問題：哪年出生的、原籍在哪、父母叫什么、什么時候結(jié)的婚。
媽媽對答如流，笑容恰到好處。
劉組長點點頭，轉(zhuǎn)向我，語氣溫和了很多：小朋友，你媽媽對你好不好呀？
客廳安靜了。
我說：她經(jīng)常打我。
爸爸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媽媽的笑容沒變，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發(fā)抖。
然后媽媽笑了，笑得無奈又委屈，轉(zhuǎn)頭對劉組長說：劉組長，你看到了吧？這孩子就是這樣，嘴里沒一句實話。
她拉起我的袖子，露出我的胳膊。
白白凈凈，什么印子都沒有。
劉組長，你評評理，我要是天天打她，身上能這么干凈嗎？
劉組長看了看我的胳膊，沒說話。
媽媽還在說：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三歲就開始撒謊。幼兒園老師說她把小朋友推倒了，她死活不承認(rèn)。我教育她兩句，她就跟所有人說我對她不好。
媽媽的眼淚開始往下掉，聲音哽咽了：我十月懷胎生的她，從小到大，吃的穿的哪樣虧待過她？她就知道在外面說我壞話……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這樣……
爸爸在旁邊嘆了口氣：劉組長，這孩子從小就有這毛病，我們也帶她看過醫(yī)生——
我沒病。我說。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我看著劉組長，又說了一遍：她真的打我。打得很疼。
劉組長看了我兩秒鐘，然后問：她打你哪里了？
我想了想。
大腿。但那是夏天穿裙子的時候，現(xiàn)在秋天了，看不出來。
耳朵。但耳朵揪紅了很快就消了，現(xiàn)在沒紅。
反正她打了。我說。
媽媽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
那眼淚看起來特別真。
劉組長嘆了口氣，轉(zhuǎn)向媽媽，語氣緩和了很多：孩子嘛，難免有說氣話的時候。我們理解。
她合上了本子，看樣子準(zhǔn)備走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媽媽為什么要打你？

這句話一出來，媽媽的哭聲停了。
爸爸端茶杯的手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我看著媽媽。
因為她不是我親媽。我說，我親媽不長這樣。
媽媽的臉色變了。
只是一瞬間，很快她就恢復(fù)了委屈的表情，搖著頭說：這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劉組長合上了本子，說今天先到這里，回去核實。
那個老太太走在最后，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我整個人看穿。
但她什么也沒說。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媽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jìn)了廁所。
燈關(guān)了。
門鎖上了。
黑暗里，她的聲音從門外傳進(jìn)來：你再敢說一句，今晚就睡這。
我靠著馬桶坐著，沒哭。
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但我腦子里一直在想那個老太太的眼神。
她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看我，像看一個壞掉的玩具。
她看我，像在看一個謎。
從三歲起，媽媽就開始跟所有人說我是個撒謊精。
第一次，是在幼兒園。
班上的玩具被人弄壞了了，老師問是誰干的。
我說不是我。
媽媽被叫來，當(dāng)著老師的面捏著我的臉說：老師，這孩子嘴里沒一句實話，你們以后別信她。
我哭著說真的不是我。
她掐了我一下，笑著說：你看，又在撒謊。
第二次，是鄰居王阿姨來串門。
王阿姨看到媽媽腿上的淤青，問怎么回事。
我說是爸爸打的。
媽媽笑著說是自己撞門框上了，這孩子就是愛撒謊。
轉(zhuǎn)過頭就掐我大腿，壓著聲音說：再亂說，我把你嘴縫上。
王阿姨走后，她把我關(guān)在廁所里，關(guān)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說爸爸打她的事了。
但媽媽并沒有放過我。
她開始主動跟所有人說我是個撒謊精。
和幼兒園老師說，和鄰居說，和親戚說。
每個人見到我，都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好像在說——這個小孩不老實。
三歲那年，奶奶問我：囡囡，你媽對你好不好？
我說不好。
她不是我親媽。
媽媽在一邊說：媽，我早就說了，這孩子愛撒謊。
奶奶嘆了口氣，揉揉我的頭就走了。
四歲那年，我又跟奶奶說了一次。
奶奶這次連嘆氣都沒有了，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心疼——但不是心疼我被虐待，是心疼我腦子有病。
五歲生日那天，我許了一個愿望。
我希望有人能相信我。
哪怕一個也好。
可是沒有。
所有人都信她。
因為她會哭，會委屈，會在人前把我摟得緊緊的，說這孩子命苦，生下來就有點不正常。
而我，只會說她不是我親媽。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像一個壞掉的復(fù)讀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