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調查組來那天,我說出了那句話——她不是我親媽。
我以為終于有人會相信我了。
但劉組長的表情告訴我,她也不信。
那天晚上,她沒打我。
她讓我跪在陽臺上,跪了整整兩個小時。
初秋的晚上,風很涼。我的膝蓋疼得像要碎掉。
爸爸在客廳看電視,沒有出來。
奶奶打電話來問情況,媽媽說:沒事,念念在洗澡呢。
掛了電話,她走到陽臺上,蹲下來看著我的臉。
周念,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我睡覺,你要是再跟調查組說那些瘋話,我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那種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你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
她笑了,摸了摸我的頭。
乖,媽媽給你熱牛奶。
她站起來,回了屋。
我繼續跪著。
風吹過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親媽,也給我熱過牛奶。
那是我唯一記得的、一歲多時的畫面。
她穿著白色的睡裙,從廚房端著一杯牛奶,小心翼翼地吹涼了,再遞給我。
她的手很白,指甲短短的,沒有任何顏色。
而現在的媽媽,手指上涂著紅色的指甲油。
她們不是同一個人。
我記得很清楚。
但沒有人信我。
調查組走后的第三十五天。
我以為他們不會來了。
媽媽也以為這件事過去了。
她不再穿高領毛衣,換回了低領的家居服。
她開始對爸爸大呼小叫,摔碗摔筷子,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爸爸又開始喝酒。喝多了就砸東西。
一切回到了原點。
除了奶奶——她來得更勤了。
每次來都帶一堆好吃的,看著我吃,不說話。
有時候她會突然嘆氣,摸著我的頭,說一句囡囡,受苦了。
我不知道她是信我,還是不信我。
我也不在乎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玩泥巴。
門鈴響了。
媽媽去開門,然后她的笑聲卡在了喉嚨里。
劉組長站在門口。
還是那三個人——劉組長、年輕小伙子、老太太。
不一樣的是,這次老太太走在最前面。
林秀蘭同志,劉組長的語氣比上次正式了很多,我們還需要再核實一些情況。方便進去談嗎?
媽媽的笑容很勉強,但她還是側身讓開了。
當然方便,當然方便。
爸爸從屋里出來,看到調查組,臉色變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
劉組長,是上次的事還有什么問題嗎?
例行核實。劉組長說,請坐。
這次他們沒有坐在客廳。
老太太直接走到了我面前,蹲下來。
孩子,你上次說,她不是你親媽。
你有什么證據嗎?
我記得很清楚。
親媽洗澡的時候,我看到過。她左邊胸口,有一顆心形的胎記。
我正要開口——
媽媽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那種笑讓我后背發涼。
唐姐,你聽一個五歲孩子胡說八道?她嘴里有一句實話嗎?她能有什么證據?
老太太沒理她。
她只是看著我,眼睛很亮。
孩子,別怕。你慢慢說。
我看著老太太的眼睛,忽然覺得——
她好像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想聽我說。
我親媽左邊胸口,我說,有一顆心形的胎記。
她沒有。
媽媽的笑聲停了。
她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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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伸手解開兩顆扣子,露出左邊鎖骨往下的皮膚。
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
你們看,她的聲音很穩,甚至還帶著一點委屈,懷孕后激素變化,胎記顏色變深,我覺得難看就去做了微創手術切除了。女孩子嘛,誰不愛美?就是可惜了,最后還是留下了點印子。
劉組長看了看,皺了皺眉。
老太太沒動,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你騙人。我說。
屋子里安靜了。
媽媽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了:念念,媽媽哪里騙人了?
老太太看了劉組長一眼,沒再逼媽媽。
但她轉頭看向了我。
孩子,除了胎記,你親媽還有什么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我想了想。
親媽抱著我的時候,我總喜歡摸她的右手。她右手小指是彎的,被門夾過,骨頭變形了。摸起來一節一節的,像小骨頭串。
我親媽的右手小指,我說,是彎的。被門夾過,伸不直。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她轉過頭,看向媽媽的手。
媽媽下意識地把右手縮到了身后。
林秀芝同志,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但很沉,能把你的右手伸出來看看嗎?
我手怎么了?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手好好的,你憑什么叫我看?
那你伸出來。
我不伸!你們這是侮辱人!
爸爸忽然站了起來,聲音很大:你們夠了啊!我老婆憑什么給你們當猴看?我告訴你們,你們這是違規調查!
劉組長皺了皺眉:周建國同志,我們只是正常核實情況——
核實什么?核實我老婆是不是我老婆?你們有病吧!
老太太沒理爸爸,也沒理媽媽。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孩子,你親媽的小指,彎成什么樣?
我抬起右手,把我的小指彎給她們看。
這樣。我說。
老太太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的手,右手小指彎曲的弧度,和我剛才比劃的一模一樣。
這是你親媽的手。老太太說,她這雙手,我看了六年。不會認錯。
客廳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院子里樹葉落地的聲音。
媽媽站在原地,右手死死藏在身后。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碎掉。
林秀蘭,老太太說,你還要藏到什么時候?
媽媽的嘴張了張。
她沒說話。
爸爸也沒說話。
劉組長看了他們一眼,對身邊的年輕小伙子點了點頭。
小伙子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
林秀蘭同志,劉組長的語氣徹底變了,根據規定,我們需要對你的身份進行進一步核實。請你配合。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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