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滑紅彬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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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首發于《九江日報·長江周刊》2026年5月17日,總第1065期。經作者授權轉發。
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士人讀書治學,自然希望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受到世人的景仰。縱然不能流芳百世,也希望能有數篇詩文傳播于后世,得遇一二有心人,異代相知,亦可含笑九泉。古人讀了一輩子書,寫了一輩子文章,最終的大事就是編成文集,流傳后世。然而世事變幻無常,不論是禁毀、兵燹、水厄、火災等劫難,還是蟲蝕、鼠咬、霉爛、遺失等意外,有幸留存下來的書籍寥寥無幾。
清末九江詩人蔡澤賓著有《匏瓜集》《師友淵源錄》、雜詩數百首、集陶詩五百首等,大多已化為云煙。今僅存刻本《集陶詩》三卷、抄本《蔡澤賓詩集》一冊,皆為天壤間孤本,不幸耶?幸耶?
蔡澤賓(1842—1887),字東孫,一字公闇,江西德化(今九江市)人。其先祖蔡念成,字元思,江州德安人,受學于大儒朱熹,曾任濂溪書院堂長,有講義《通書志學章》傳世。后裔遷居德化,家世業儒。蔡澤賓的祖父蔡鎮,邑庠生;父蔡金,國學生,以軍功授鹽課提舉司提舉。
咸豐三年(1853),太平軍攻陷九江,蔡澤賓隨祖父避居省城,遂僑居南昌。咸豐八年(1858),蔡澤賓補縣學生,五年后又補膳廩生。同治五年(1866),蔡澤賓因“辦理文案,并隨同打仗出力”,被左宗棠保舉為訓導。約同治十三年(1874),蔡澤賓出任武寧縣教諭,次年因丁憂去職。
蔡澤賓讀書勤勉,長于詩文,然而科場坎坷,前后八次應鄉試,未能考中,只好以坐館授徒為業,生活貧寒。光緒十一年(1885),蔡澤賓率家人自南昌返回九江。次年,西至武昌,尋找出路,無果。又只身來到南昌,在楊姓家塾中教學。光緒十三年(1887),蔡澤賓身染重疾,遂雇船返回九江,不幸于途中病逝,終年四十六歲。
蔡澤賓有兩個兒子,分別是蔡懋謙、蔡懋許,生平不詳。女兒則許配給桂念祖。桂念祖,字伯華,九江人,自幼聰慧,蔡澤賓對他十分欣賞,贈詩稱頌:“好古能文稚齒才,規行矩步亦奇哉。半生潦倒吾甘受,博得東床快婿才。”可惜的是,蔡女還未出嫁就去世了,桂念祖則感激蔡澤賓的知遇之恩,終身不娶,其節操高峻,實為罕見。桂念祖后來潛心佛學,造詣深厚,被譽為“佛門江西三杰”之一,是中國近代佛教復興的先驅者。
《集陶詩》三卷,清光緒十三年(1887)刻本,每半頁九行,行十八字,前有楊世謙序,后有楊世謙跋。蔡澤賓十分崇敬鄉賢陶淵明,在家中祭祀鄭玄、陶淵明、蔡念成三位高賢,并且“性好陶詩,見異本輒手抄,凡數十卷”(魏元曠《蔡公闇傳》)。
蔡澤賓對陶淵明的詩歌十分熟悉,每有所感,則集陶淵明詩句以抒懷。集陶詩是一種特殊的集句詩。“集句者,集古人之句以成篇。宋王安石始盛,石曼卿大著。”(謝天瑞《詩法》卷十)就是選取古人的詩句,重新排列組合,表達新的詩意,是一種高級的文字游戲。
古人認為,蘇軾集《歸去來辭》成律詩十首,是為集陶之始,然《歸去來辭》并非詩歌,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集陶詩。現知最早的集陶詩當屬南宋項安世《輯陶句送胡仲方東歸四首》,自此之后,集陶的風氣日盛。晚明的王思任甚至將陶淵明的五言古詩集句為五言律詩,創作律陶詩三十四首,可謂踵事增華。清初徐介《集陶新詠》六卷,收錄四言共八十六章,五言共一百三十七首,集陶詩數量冠于當時。
而蔡澤賓歸心于陶詩凡三十年,創作集陶詩五百余首,遠超徐介,其集陶數量可謂空前,其瓣香彭澤可謂虔敬。蔡澤賓的集陶詩也有多項創造:一是集陶詠廬山,如《廬山十謠·白鹿洞》:“道喪向千載,賴古多此賢。詩書敦宿好,桃李羅堂前。”《廬山十謠·東林》:“林鳥喜晨開,蕩蕩空中景。東方有一士,結廬在人境。”二是自創新格。如《時還讀我書》五絕四首:“時還讀我書,疑義相與析。黽勉四十年,歲月好已積。”“仲春遘時雨,時還讀我書。我屋南窗下,新疇復應畬。”“老至更長饑,負疴頹檐下。時還讀我書,舉世無知者。”“負疴頹檐下,空嘆將焉如。舉世無知者,時還讀我書。”“時還讀我書”分別位于首句、次句、三句、末句,構思巧妙,意趣盎然。
光緒十三年(1887),蔡澤賓授館于南昌楊氏,教學之暇,整理其集陶諸作,選定三百篇,分為三卷,分別由婿桂念祖、侄蔡懋讓、子蔡懋謙、蔡懋許等校對文字,最后由其受業弟子楊世謙出資刊行。這部《集陶詩》刊刻于光緒十三年重陽節,至當年十月上旬完工。可惜的是,蔡澤賓于九月二十一日病逝,最終也未能看到其一生心血的刊行,造化弄人,真是殘酷無情。
《蔡澤賓詩集》一冊,清抄本,前有蔡澤賓《自序》《自傳》各一篇。據卷末“光緒壬午年澤賓偕兒子懋許寫成此本”的題記可知,該抄本是光緒八年(1882)蔡澤賓命其子蔡懋許抄寫整理的。抄本中有多處圈點修改的痕跡,應該是蔡澤賓推敲文字時所留下的。
詩集共收錄詩歌一百三十首,以詠史懷古之作為主,包括《偶讀三國志擇高士三人擬楊廉夫小樂府詠之,時以病新愈,不能多作也,后當補詠耳》三首、《心偶憶史復小樂府體詠之以寫吾意》二十首、《高士詠》九十一首、《章門懷古》六首、《閑中三詠》三首。其詩借古人事跡,感嘆自身的懷才不遇,抒發對“高尚其事,不事諸侯”的認同之感。詩歌語言質樸,不事雕琢,明白如話,不避俗語。如歌詠陶潛的五絕:“不要就不要,無問何官職。況此五斗米,而肯腰一折。”意思顯豁,類似口語。
蔡澤賓去世之后,其家飄蕩零落,遺稿散失。1917年,著名文獻學家胡思敬在南昌的舊書攤中發現了這部《蔡澤賓詩集》,于是買了下來,并請好友魏元曠過目。魏元曠看過之后十分驚喜,激動地說:“吾之故友也。”原來魏元曠曾在光緒十一年(1885)的時候與蔡澤賓有過交往。蔡澤賓眼界甚高,對于時人少所推許,卻對魏元曠很是欣賞,稱贊他“沉毅有為,謀而能斷,有志經世,才又足以副之”。
此次得見故人詩稿,魏元曠不禁感慨萬千,又因蔡澤賓的生平事跡已罕有人知,遂特意撰寫《蔡公闇傳》,附于詩集卷首,傳之后世。《蔡澤賓詩集》能被胡思敬庋藏,并得魏元曠題跋,避免散佚的命運,確屬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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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紅彬
【作者簡介】
滑紅彬,1983年生,河北內丘人,九江學院圖書館副研究館員,、江西省書院研究會理事。主要從事地方文獻的整理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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