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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浯江文化

文/林鴻東

浯江文化是依托福建東南環金海域形成的地域性海洋文化體系，文化輻射范圍涵蓋金門全域、廈門翔安南部、廈門鷺島東部、泉州南安南部、泉州晉江南部等跨行政海域。該文化形態歷經千年山海互動、族群遷徙、民俗交融與濱海商貿發展，既根植于閩南文化母體，又依托獨特的跨海地理環境，形成了區別于其它閩南文化區的獨立人文體系。長期以來，受傳統地名認知誤區與行政地域分割的影響，學界對浯江文化的獨立學術價值、兩岸聯結價值關注不足，導致這一特色濱海文脈長期處于被遮蔽的狀態。本文以田野調研成果、地方碑刻遺存與宗族譜牒史料為依據，重新界定浯江海域的真實地理邊界，梳理浯江文化從隋唐至近現代的階段性演變脈絡，提煉其耕海為生、巨族聚居、信仰發達、崇文尚理的核心人文特質。在此基礎上，從學術建構、兩岸認同、文旅發展三個維度闡釋浯江文化的時代價值，并針對當前文化認知模糊、地域傳播碎片化、活態傳承乏力等現實問題，提出一體化建構、場景化活化、品牌化傳播的發展路徑，以期完善東南沿海海洋文化研究體系，為閩臺民間文化融合發展提供理論支撐。

一、引言

地域人文體系是特定區域自然地理環境與人類社會活動長期耦合形成的文明成果，是凝聚區域群體身份認同、維系地方文脈延續的核心載體。在福建閩南地域文化研究格局中，鷺江、刺桐城、薌城、月港等細分板塊均已形成成熟的研究體系與學術共識，與之相比，橫跨金門、廈門、漳州、泉州四地的九龍江口浯江文化，卻始終是閩南文化研究中的薄弱環節。

傳統文史研究多存在認知偏差，如普遍將“浯江”狹義定義為金門島內的內陸水系，忽視其廣闊的近海海域屬性，直接消解了浯江文化跨地域、跨海峽的文化屬性，使得這一存續千年的濱海文脈未能獲得應有的學術定位。近年來，隨著閩南濱海田野考據工作不斷推進，翔安前浯清代碑刻、南安楊子山摩崖石刻與碑記、兩岸宗族譜牒、濱海廟宇楹聯、古詩文、墓碑等多重實物史料相互佐證，逐步厘清了古浯江的地理原貌與人文圈層。所謂浯江，并非陸地溪流，而是環繞金門島、連通閩南大陸濱海地帶的近海海域，是古代東南沿海重要的航運通道與人文交流廊道。

依托該海域孕育形成的浯江文化，突破了單一行政區域的文化局限，具備跨海峽、一體化、同源性的鮮明特征。千百年以來，環金海域民眾共享一致的生產模式、宗族體系、民間信仰與人文精神，構筑了閩臺地緣、血緣、文緣深度綁定的文化紐帶。基于現有考據成果，本文系統梳理浯江文化的生成脈絡與核心內涵，精準提煉其獨有人文特質，剖析當代傳承的現實困境，并提出針對性活化發展策略，推動浯江文化從民間自發認同轉向規范化學術建構，進一步挖掘其在兩岸文化融合中的獨特作用。

二、浯江文化的地理界定與歷史源流

（一）地理范疇：勘正認知偏差的濱海文化場域

地名體系是地域文化存續的重要實物佐證，后世對浯江文化的研究桎梏，核心源于對“浯江”地名的誤讀。由于浯江的說法較為縹緲虛無，許如中教授在1958年編撰的《新金門志》中，不僅認為金門島上浯江溪的浯江為附會，且還明確指出“金門實無其水”。金門文史學者黃振良經一番研究后，于《金門日報》撰文推測，當地民眾沿襲濱海地域“以海為江”的命名習慣，將周邊廣闊海域泛稱為浯江，遺憾的是，他沒有找到關于浯江的確鑿證據。

筆者結合田野考古與文史考據成果，如七方崖刻碑記及二十多副楹聯，實證了浯江在環金海域的存在。現劃分浯江文化的雙層地理圈層。其一為核心圈層，以金門全島、鷺島東部、廈門翔安南部、泉州南安南部及大小嶝濱海區域為核心，是浯江文脈孕育、成型、發展的核心區域；其二為輻射圈層，主要涵蓋泉州晉江南部與漳州龍海東部地帶，是浯江文化對外傳播、人文延伸的重要區域。包括翔安清代《重修英烈堂序》碑刻記載的濱海地理風貌、霞浯吳氏宗譜的燈號記載、南安楊子山明清石刻在內的諸多證據中對于浯江海域的景觀描述，多重史料相互印證，完整還原了古浯江海域的全域范圍。

陸海交錯的特殊地理格局，塑造了浯江文化復合型的文明底色。相較于閩南內陸單一農耕文化，該區域兼具近海捕撈、跨海航運、遠洋捕撈、濱海戍邊、灘涂耕作、鹽業生產等多元生產方式，形成了農耕務實與海洋開拓并存的文化基因，構筑了獨一無二的濱海地域文化場域。

（二）歷史沿革：分層積淀的千年文脈演進

浯江文化的成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歷經四個歷史階段的人文積淀，伴隨中原族群南遷、海洋貿易興衰、海防體系建設逐步完善，最終形成穩定的地域文化形態。

第一，隋唐萌芽階段：文脈初啟，陸海交融起步。隋唐時期，中原士族與平民陸續南遷，逐步入駐環金海域的濱海聚落，開啟了區域早期開發活動，如唐代設牧馬監，陳淵率十二姓入島開墾，被尊為”開浯恩主”。先民依托近海資源開展捕撈作業，搭建起閩南大陸與金門島嶼的原始交通與人脈通道，零散濱海聚落初步成型。中原傳統禮樂文化與濱海原生海洋生產習俗初步融合，為浯江文化奠定了基礎人文底色。唐末楊林書院于南安楊子山落成，成為環浯江海域最早的文教陣地，開啟了區域耕讀文脈的啟蒙進程。

第二，宋元發展階段：商貿興盛，儒風初步浸潤。宋代泉州躋身世界級商貿港口，海洋貿易的繁榮帶動浯江海域航運產業快速發展。這片海域作為泉州外海的重要航運通道，商船往來頻繁，漁業與跨境商貿成為區域核心產業。人口的持續定居推動宗族聚落規模化發展，媽祖、保生大帝等適配濱海生產生活的民間信仰逐步落地傳播。與此同時，朱熹等理學大儒游歷浯江流域，駐足講學、題銘勸學，將儒家文教思想植入濱海地域，實現了海洋實用文化與傳統儒家文化的深度融合，大幅提升了區域人文底蘊。

第三，明清鼎盛階段：體系成型，全域文化同源。明清兩代是浯江文化體系成熟、特質固化的關鍵時期。明代厲行海禁，東南沿海海防地位大幅提升，浯江海域成為閩南海防核心要塞。軍民戍邊駐守、屯墾拓海的社會形態，塑造了區域民眾崇文尚武、忠義守家的精神品格。由于倭患，明代的浯江水域，成為金門人跨海避難的重要通道，導致同安地界內，浯江燈號至今比比皆是。清代海禁逐步松弛，濱海商貿再度復蘇，金、廈、泉、漳四地民眾跨海往來、宗族聯宗、民俗互鑒成為常態。各地宗祠興建、譜牒修繕、廟宇林立，“浯江”成為全域通用的文化標識，跨海峽、跨地域的同源文化格局徹底形成。特別是康乾時期，浯江的南北船航運規模達到了史上的高峰。

第四，近現代積淀階段：文脈存續，認同始終同源。近現代以來，海峽地理阻隔造成廈金兩地社會發展路徑產生差異，但千年積淀的文化內核并未割裂。區域內民眾始終保持一致的方言體系、宗族禮制、歲時風俗與信仰模式，形成了地理相隔但文脈相通、習俗相近、血脈相連的穩定文化格局，為當代閩臺民間文化交流留存了珍貴的文化基因。

四、浯江文化的當代核心價值

（一）學術價值：補齊閩南海洋文化研究短板

當前閩南地域文化研究存在明顯的結構性偏差，整體呈現“重內陸、輕濱海，重單點、輕聯動”的研究現狀，對跨行政海域的整體性文化關注不足。浯江文化的系統考據與體系化研究，填補了金廈漳泉交界濱海地帶的文化研究空白。作為獨立的海洋文化單元，浯江文化兼具閩南文化共性與跨海峽獨特性，其地理邊界、發展脈絡、人文特質的系統厘清，可以進一步完善了福建東南海洋文化譜系，為閩南細分地域文化研究、中國濱海復合型文化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學術樣本。

（二）認同價值：夯實閩臺民間融合根基

相較于其他閩南文化分支，浯江文化是天然的兩岸共有文化，無行政壁壘、無地域割裂的原生屬性，使其成為聯結大陸閩南濱海區域與金門地區的核心精神紐帶。宗族同源、民俗同根、文脈同脈的文化底色，真實印證了兩岸地緣一體、血脈相連、文脈相通的歷史事實。在當代兩岸文化交流體系中，浯江文化以民間原生文化為核心，規避了行政與地域隔閡，能夠有效凝聚兩岸民眾的文化共識與情感認同，是推動閩臺民間深度融合的重要載體。

（三）產業價值：賦能濱海文旅高質量發展

浯江文化擁有稀缺的海洋景觀、宗族古建、特色民俗、千年文教四大核心資源，文化辨識度高、獨占性強。相較于同質化嚴重的常規閩南文旅IP，浯江文化具備獨一無二的跨海峽文化內涵與情感價值。通過整合三地文旅資源、打造一體化浯江文化IP，能夠盤活濱海文化遺存，推動文化資源與文旅研學、文創開發、民俗展演等產業深度融合，為東南濱海鄉村振興與文旅產業轉型升級提供全新的發展路徑。

五、浯江文化當代傳承的現實困境

（一）文化認知模糊，學術辨識度偏低

長期的地名誤讀與地域割裂傳播，導致社會大眾乃至部分基層文史研究者對浯江文化的認知較為片面，多將其籠統歸屬于廣義閩南文化或金門地方小眾文化（金門學），忽視其獨立、完整的跨域文化體系。同時，目前學界尚未形成系統化的浯江文化研究成果，現有研究零散碎片化、缺乏體系性梳理，沒有形成統一的學術定義與價值框架，導致浯江文化的學術辨識度與行業影響力長期處于低位。

（二）行政地域割裂，文化發展趨于碎片化

浯江文化的核心特質是跨域一體，但受金、廈、泉、漳四地行政體制與地域邊界限制，當前文化挖掘、保護與傳播工作各自為戰。各地僅聚焦本土文化資源開發，缺乏全域統籌的發展規劃與聯動機制，優質的宗族、民俗、文教資源被人為割裂，無法形成整體的文化品牌與傳播合力，導致浯江文化的整體人文價值難以充分彰顯。

（三）活態傳承不足，傳統文脈逐步消解

隨著城市化與現代化進程加快，浯江流域傳統漁業、跨海航運等原生生產生活場景持續消退，孕育海洋文化的原生社會環境不斷改變。年輕群體對浯江歷史淵源、宗族譜系、傳統民俗的認知持續弱化，部分小眾口頭傳說、民俗技藝、傳統禮儀面臨失傳風險。同時，當前文化保護多以靜態修繕、文史整理為主，缺乏適配現代社會的場景化、年輕化、市場化活化手段，傳統文脈的生命力持續減弱。

（四）品牌建設滯后，對外傳播影響力弱

現階段浯江文化尚未形成標準化、標志性的文化IP，缺乏統一的品牌定位、視覺標識與傳播體系。相較于成熟的刺桐文化、月港文化等知名地域IP，浯江文化的媒體傳播力度、文旅開發程度、對外交流頻次均處于弱勢，大眾知曉度偏低，優質的文化資源無法有效轉化為社會影響力與產業價值，文脈傳播力嚴重不足。

六、新時代浯江文化活化傳承與發展路徑

（一）深化學術建構，確立獨立文化地位

依托政府文史部門、地方高校、文史研究機構、民間文史協會組建專項研究團隊，系統開展浯江文化專題研究。重點梳理文化地理沿革、歷史分期、特質內涵與時代價值，構建標準化、體系化的學術研究框架。持續推進田野調研、碑刻考據、譜牒整理工作，匯編系統化的浯江文史叢書與研究報告，填補學術研究空白。搭建常態化學術交流平臺，聯動金廈泉漳四地文史學者開展專題研討，推動浯江文化正式納入閩南細分地域文化研究體系，確立其獨立的學術定位。

（二）打破行政壁壘，構建全域文化共同體

立足浯江文化跨域同源的核心優勢，突破行政邊界限制，建立四地文旅、文史部門聯動協作機制，制定一體化的文化保護與發展規劃。整合鴻漸山、楊子山、太武山等特色文化地標，串聯打造全域貫通的浯江文化文旅廊道。以宗族聯誼、民俗共祭、文脈研討為紐帶，常態化開展跨地域文化交流活動，強化全域民眾的浯江文化共同體認知。

（三）創新活化模式，實現文脈活態傳承

堅持保護優先、活化利用的原則，對區域內古建遺存、碑刻石刻、古籍譜牒等物質文化遺產開展數字化建檔與修繕保護。深度挖掘風獅爺信仰、海醮祭祀、王爺信俗等非遺資源，完善傳承人培育機制，常態化開展民俗展演、非遺進校園、文脈研學等活動。適配年輕群體審美與傳播習慣，打造短視頻、文創產品、主題情景劇等年輕化文化作品，讓傳統文脈融入現代日常生活，實現可持續活態傳承。

（四）打造專屬文化IP，提升品牌傳播勢能

提煉“山海同城、文俗同源、兩岸同心”的核心品牌內核，設計專屬視覺標識，打造獨一無二的“浯江文脈”核心IP。整合四地文旅資源，開發浯江文化主題研學線路、濱海文旅產品與特色民俗節慶，推動文化價值產業化轉化。依托新媒體傳播矩陣，多角度講述浯江歷史故事、閩臺同源文脈，全方位提升浯江文化的大眾知曉度與社會影響力，將其打造為閩臺文化融合發展的標志性地域名片。

七、結語

浯江文化是福建東南沿海獨具特色的復合型海洋文化，是千年山海互動、族群共生、文脈積淀形成的珍貴文明成果，更是印證閩臺同根同源、血脈相連的核心文化載體。歷經百年遮蔽與誤讀，浯江文化的真實地理范疇、完整發展脈絡與獨特人文特質得以重新厘清，不僅補齊了東南沿海地域文化的研究短板，更為兩岸民間文化認同建構提供了堅實的歷史依據。

兼具海洋開拓性、宗族同源性、民俗共融性與文化傳承性的浯江文脈，承載著濱海先民的奮斗記憶與家國情懷，維系著金、廈、泉、漳四地民眾千年不變的文化聯結。在兩岸融合發展的新時代背景下，唯有打破行政割裂桎梏、深扎本土文脈根基、創新活化傳播模式，才能讓沉寂千年的浯江文脈重煥生機。未來，持續深耕浯江文化的研究、保護與傳播工作，能夠進一步凝聚兩岸同胞的文化情感與民族認同，讓山海同源的千年文脈，持續滋養兩岸民眾共有的精神家園，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閩臺深度融合發展注入持久的文化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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