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凌晨四點半，鬧鐘還沒響，我已經醒了。
輕手輕腳下床，煮咖啡，等妻子起床。她六點半出門上班，我們就這樣坐著，不說話也行。這是她一天里唯一能放松的二十分鐘，我得讓她喝上熱的。
然后她走了，房子安靜下來。我回到床上，或者沙發上，看當天身體允許我做什么。
洗衣服。吸地。遛狗。烤點什么。這些就是我的工作清單，做完一項劃掉一項。不是謙虛，是真的會累。不是"今天不想動"的累，是化療十三輪之后，連起床都需要算一筆賬的累。
2018年，我確診非霍奇金淋巴瘤，兩種類型同時存在。一種長得慢，一種擴散快。2024年，胃癌和食道癌又來，直接到第四期。我現在同時盯著兩個倒計時，一個快，一個慢，哪個先響不知道。
外人看我的日子，覺得輕松。老婆賺錢養家，我在家"享福"。有人當面或者背后叫我懶鬼、吃軟飯的、社會寄生蟲。我聽到了，不解釋。解釋需要力氣，而力氣是定量配給的。
我以前是重癥監護護士，二十年。ICU、急診、空中救援，什么場面沒見過。我不是逃責任的人，是身體先叛變了。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這區別很大，但愿意聽的人不多。
我學會了藏。藏疲憊，藏疼痛，藏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家人聚餐，我笑著敬酒。朋友聚會，我講過去的飛行救援故事，不提現在每周的血檢。連妻子有時候也看不出我哪天特別難——不是她粗心，是我練了太久。
從小就這樣。學會了不讓別人擔心，學會了把重的往輕了說。不是賣慘，是生存策略。小時候養成的，改不掉了。
現在我在學另一件事：不是"熬過去"，是"住在里面"。痛苦還在，但不再壓著我走。這個轉換沒完成，還在練。
你看到我和老婆出門吃飯，發朋友圈，那是我真的在活，不是演。只是你看不到的部分，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化療后的口腔潰瘍讓我一周只能吃流食。免疫力低的時候，去趟超市回來要躺兩天。這些我沒拍。
妻子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她是我的底線，沒有她我撐不到現在。欠她的我還不清，只能每天早起煮那杯咖啡。
評判的聲音還在，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腦補的。分不清了，也不想分。精力要省著用，用在值得的地方。
所以如果你認識一個"不上班的人"，別急著下結論。表面和里面，可能差著一整部病歷。我不需要同情，只需要你明白：有些事不是懶，是算過賬之后的不得已。
我能做的，就是每天早起，煮咖啡，等她起床。把這一天，當成借來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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