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那一巴掌,最后還是落在了蘇曉臉上,也把她那點還想把日子過下去的心,徹底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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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天早上,家里原本是要熱熱鬧鬧走親戚的。
天剛亮沒多久,窗外鞭炮聲一陣接一陣,樓下小孩追著跑,嘴里喊著“過年啦過年啦”。可蘇曉是被廚房里“哐當”一聲響動驚醒的。她睡得淺,這三年每回回婆家都睡不踏實,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心里就跟拎著一根線似的,繃得緊。
她睜開眼的時候,身邊的陳浩正把臉埋在被子里,含糊問了一句:“幾點了?”
蘇曉還沒來得及看手機,外頭就傳來了婆婆王秀英的聲音,尖得能把屋頂掀開:“蘇曉!你還不起?這都幾點了?年都過到初三了,還擺少奶奶架子呢?一家老小等著你伺候是不是?”
那聲音一出來,陳浩就不吭聲了。
蘇曉躺了兩秒,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她知道,今天又不會太平。每年都這樣,年前還勉強維持著臉面,年一過到走親訪友的時候,王秀英就開始挑她的毛病,像是攢了一整年的不順,全準備在這幾天發出來。
“起來吧。”蘇曉掀開被子,聲音淡淡的。
陳浩坐起來,抓了抓頭發,低聲說:“你別跟媽頂,她一大早脾氣就沖。”
蘇曉沒接這話。她都聽膩了。三年了,每次她受了委屈,陳浩翻來覆去就這么一句,別頂,別吵,讓讓,算了。說得輕巧,可被磋磨的人不是他。
她套了件毛衣,去衛生間簡單洗漱。鏡子里的自己臉色不太好,眼底一圈青,嘴唇也發白。昨晚陪著守歲,十二點以后大伯哥陳峰一家還拉著打牌,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王秀英還陰陽怪氣說她“掃興,大過年擺臉色給誰看”。
等她進廚房,鍋碗瓢盆已經亂成一團了。
王秀英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著她跟看個欠賬不還的人一樣:“一家子都要吃早飯,你動作麻利點。粥煮上,饅頭蒸了,雞蛋給你大嫂臥兩個,她不愛吃老的。還有,等會兒你哥他們來,中午那桌菜你得提前備著,別到時候手忙腳亂丟人現眼。”
“知道了。”蘇曉低頭淘米。
“知道了知道了,就會嘴上應。”王秀英冷哼一聲,“人家李娟進門第一年就懷上了,第二年就給我們老陳家添了大孫子。你倒好,三年了,連個響兒都沒有,做個飯還得人催。”
蘇曉手里的米差點撒出來。
她真是想不明白,這世上怎么會有人把什么事都能拐到生孩子上。鍋里水開了能說她不會過日子,地沒拖干凈能說她不旺夫,吃得少能說不好生養,甚至她晚上早睡一會兒,都能被說成“不知道討男人歡心”。
陳浩起來后也只是在客廳轉了一圈,沒進廚房搭手。他朝蘇曉看了一眼,大概是想幫,又怕惹他媽不高興,最后還是坐到沙發邊上刷手機去了。
蘇曉看見了,心里冷得很。可她什么都沒說,只低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挺響。
九點剛過,陳峰一家就到了。
門一開,李娟笑得滿臉喜氣,手里拎著水果牛奶,嘴里甜得發膩:“媽,新年好啊,我來給您拜年了。”
小孩陳子軒更會來事,一進門就撲過去:“奶奶!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王秀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趕緊從兜里掏紅包,一邊塞給孫子一邊心肝肉地叫著。蘇曉端著剛熬好的粥從廚房出來,熱氣撲了她一臉,她站在餐桌邊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說起來也挺可笑。她嫁進這個家三年了,王秀英沒給過她一分錢壓歲錢,理由永遠都是“結婚了還要什么紅包”。可李娟年年都有,嘴上說是給兒媳婦圖個吉利,誰也知道那是偏心擺在臉上了。
李娟瞟了眼桌上的早飯,嘴角一撇:“哎呀,曉曉辛苦了,這么多都是你做的啊?”
蘇曉嗯了一聲。
“挺好挺好。”李娟坐下后,話鋒一轉,“就是這雞蛋啊,我說過我喜歡溏心的,你別又給我煮老了。我胃口淺,吃不慣太柴的。”
她說得像提醒,實際就是挑刺。蘇曉把那兩個煎好的蛋端過去,什么都沒說。
王秀英見狀,立刻幫腔:“她能記住什么?做點事丟三落四的。你就別指望她多細心了。”
陳浩聽著,咳了一聲:“媽,大過年的,少說兩句吧。”
“我說錯了?”王秀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她要是爭氣,我至于天天說?”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就變了。
陳峰夾了塊咸菜,裝模作樣打圓場:“媽,過年嘛,和氣生財。來來來,吃飯。”
李娟也笑:“就是,別一大早弄得不高興。曉曉臉皮薄,回頭又多想。”
蘇曉差點笑出來。她臉皮薄?她要是真臉皮薄,早被這一家人逼得沒地方站了。她能撐到今天,靠的根本不是臉皮薄,是一遍遍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好不容易熬到早飯結束,蘇曉又進了廚房洗碗。水冷得扎手,她洗著洗著,就聽見客廳里王秀英在跟李娟說話,聲音不算小,明擺著故意讓她聽。
“你說我這命苦不苦,老二娶了這么個媳婦,模樣是有幾分,可那有什么用?女人啊,還是得會過日子,會生兒子。光會打扮頂什么事。”
李娟壓著嗓子笑:“媽,您也別急,興許今年就有了呢。”
“有個屁。”王秀英啐了一口,“我看她那肚子就不爭氣。上個月我讓她去看那個老中醫,她還不愿意,說什么醫院檢查沒問題。醫院的話能信?人家老中醫一把脈就知道是男是女,是虛是實。她就是不肯聽,主意大著呢。”
蘇曉把碗放回架子上的時候,手一滑,瓷碗碰了一下,發出清脆一聲響。
客廳里頓時安靜了兩秒。
接著,王秀英提高聲音:“摔摔摔,一天到晚就知道糟踐東西!我看你就是故意給我添堵!”
陳浩總算站起來了,走到廚房門口,皺著眉說:“曉曉,你別往心里去,我媽就那脾氣。”
蘇曉轉過頭看他,忽然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生不出來?”
陳浩愣住了,臉上那點安撫的表情一下僵了:“你怎么扯這上面來了?我沒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我……”陳浩卡了一下,避開她的視線,“這事也急不來,媽年紀大了,你順著她點就行了。”
聽到這話,蘇曉最后那點想說的心思也沒了。
順著她。又是順著她。
好像她天生就該順著王秀英,順著陳浩,順著這個家里的所有人。她的情緒不值錢,她的尊嚴可以往后放,她受不受得了沒人真在乎,反正一句“你順著點”,就能把一切都推過去。
中午那頓飯,蘇曉一個人在廚房忙了三個小時。
洗魚,剁雞,切肉,燉湯,手都泡得發皺了。廚房里熱得要命,她后背全是汗,額頭上的碎發黏在臉邊。客廳里卻熱熱鬧鬧的,電視放著春晚重播,幾個人邊嗑瓜子邊聊天,笑聲一陣陣傳進來,仿佛她不是這個家的人,就是請來的一個保姆。
菜全部上桌后,蘇曉已經沒什么胃口了。
她剛坐下,王秀英就瞥了她一眼:“把圍裙摘了再上桌,看著臟兮兮的。”
蘇曉默默摘下圍裙,放到一邊。
桌上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的,王秀英不停給陳子軒夾菜,給李娟盛湯,嘴里全是“多吃點,你辛苦了”。陳浩偶爾給蘇曉夾一筷子,可剛夾過去,王秀英就不陰不陽地來一句:“她自己沒長手啊?用得著你伺候?男人上桌就好好吃飯,別搞得跟沒見過媳婦一樣。”
陳浩的手頓了頓,還是把菜放進蘇曉碗里。可那動作,怎么看都有點心虛。
吃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又繞到了孩子的話題上。
是李娟先開的頭,說自己打算今年讓陳子軒上興趣班,還說現在養孩子可費錢。王秀英一聽,立馬接過去:“費錢也值啊,至少看著心里踏實。不像有些人,占著位置不下蛋,花多少錢都聽不見個響。”
這話一出來,飯桌上安靜了。
蘇曉手里的筷子緊了緊,抬頭說:“媽,您說話能不能別這么難聽?”
王秀英像是終于等到她開口,立刻把臉一沉:“我哪句說錯了?你自己做不出來,還怕人說?”
“我不是做不出來。”蘇曉盯著她,“醫院檢查過,我和陳浩都沒問題。孩子的事順其自然,您總拿這個羞辱我,沒意思。”
“羞辱你?”王秀英一聽就炸了,“我這是教你做媳婦!哪個女人結婚三年不生孩子,還能這么理直氣壯?你出去打聽打聽,誰家像你這樣?”
蘇曉胸口起伏得厲害,可還是壓著火:“那也不是您罵人的理由。”
“我罵你怎么了?”王秀英啪地把筷子拍桌上,站起來就指著她,“你住我兒子的房,吃我兒子的飯,用我兒子的錢,我還說不得你了?你這副樣子給誰看?大過年的擺臉色,給我們老陳家找晦氣呢?”
“媽,差不多行了。”陳浩終于出聲。
可他這句輕飄飄的“差不多行了”,比不說還讓人心涼。
蘇曉忽然就看明白了。陳浩不是不知道她受委屈,他只是習慣了裝看不見。因為看不見最省事,誰都不得罪,最后難受的反正只有她一個。
“陳浩,”她轉頭看著他,“你覺得她這么說對嗎?”
陳浩臉色發白,明顯慌了:“你先別激動,吃飯呢,有什么事回屋說。”
“我現在就問你,對嗎?”
陳峰低頭喝酒,裝作沒聽見。李娟抱著胳膊,嘴角帶著點看熱鬧的笑。陳子軒被大人嚇得不敢出聲,縮在椅子上。
陳浩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我媽也是著急。”
蘇曉心一下子就涼透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王秀英已經沖過來了,一巴掌猛地扇到她臉上。
那一下很重,蘇曉整個人都偏了偏,耳朵里嗡的一聲,半邊臉瞬間火辣辣地疼起來。桌上的碗筷跟著一震,發出叮叮當當的響。
“你還逼問起我兒子來了?”王秀英喘著粗氣,眼睛瞪得發紅,“你算個什么東西!在我家里跟我拍桌子瞪眼,你反了天了!”
陳浩刷地站了起來:“媽!”
“你閉嘴!”王秀英回頭吼他,“今天有她沒我!她不是委屈嗎?不是有本事嗎?讓她滾!滾出去!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陳家,誰還要她這種不下蛋的女人!”
蘇曉捂著臉,站在原地,整個人反而平靜了。
很奇怪,剛才還覺得胸口堵得要炸開,這會兒被打完,倒像是什么都空了。她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忽然一陣恍惚。她當初怎么會覺得,自己能在這里過一輩子呢?
陳浩走過來,伸手要碰她:“曉曉,你沒事吧?”
蘇曉往后退了一步,沒讓他碰。
她問:“你媽打我,你看見了吧?”
陳浩臉上全是難堪:“我……”
“你還是想讓我算了,是不是?”
“不是,曉曉,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蘇曉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冷靜過。”
說完,她轉身進了臥室。
身后傳來王秀英不依不饒的罵聲:“走!讓她走!以為我怕她啊?這種媳婦,倒貼我都不要!”
陳浩追進來,急得臉都白了:“你收拾東西干什么?你別沖動,大過年的,鬧出去讓人笑話。”
蘇曉蹲下去打開行李箱,開始往里裝衣服。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一件一件疊好,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練過無數遍。
“誰笑話?”她頭也沒抬,“笑話我被你媽扇耳光?還是笑話你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我不是不吭,我是沒來得及——”
“陳浩。”蘇曉停下動作,抬頭看他,“你知道什么最讓人惡心嗎?不是你媽罵我,也不是她打我,是你到現在還在給自己找理由。”
陳浩一下說不出話了。
蘇曉繼續收拾東西。她的化妝包還放在床頭柜邊上,是年前自己精心挑著裝好的,回婆家那天她還想著,年三十吃飯的時候涂個口紅,氣色好一點,別讓人說她沒精神。
現在想想,真是多余。
她伸手去拿,王秀英卻突然闖進來,一把抓過化妝包,拉開拉鏈就往地上一倒。
瓶瓶罐罐、口紅粉餅散了一地。
“天天就知道抹這些破玩意兒!”王秀英抬腳就踩,“家里沒見你多勤快,臭美倒是有一套!花我兒子的錢買這些,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
蘇曉腦子里“轟”一下。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你別碰!”
可已經晚了。
粉底瓶被踩裂,乳液泵頭斷了,口紅斷成幾截,腮紅盤碎得像渣。她去年生日咬牙買的那盤眼影,平時都舍不得用重了,這會兒在地上被鞋底碾得五顏六色,像一團臟泥。
陳浩趕緊去攔:“媽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替你教媳婦!”王秀英一把推開他,“她不是能耐嗎?我今天就砸了,看她能怎么樣!”
蘇曉站在那兒,看著地上一片狼藉,忽然就不想搶了。
那一瞬間,她甚至沒覺得心疼錢,心疼東西。她只覺得荒唐。太荒唐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人,靠踐踏別人的物件來立威;一個成年男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婆被羞辱,還只會說“別鬧了”。
她以前到底在忍什么?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些還能撿起來的東西一件件撿進垃圾袋。玻璃碎片劃破了手,血珠冒出來,滴在粉餅碎末上,顏色刺得人眼睛發酸。
陳浩想幫她,被她躲開了。
“別碰。”她說。
她收拾得很認真,像是在給這段婚姻收尸。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感情也是。沒有誰踩下那一腳的時候,是無辜的。
收拾完,她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門邊,然后繼續裝自己的衣服。
王秀英還在外面罵,聲音隔著門板都清楚:“走了最好!這種媳婦留著也是禍害!回頭再給陳浩找個好生養的,省得耽誤我們老陳家傳宗接代!”
李娟假惺惺勸了兩句:“媽,您消消氣,大過年的。”
語氣里卻半點心疼都沒有。
蘇曉拉上行李箱拉鏈的時候,陳浩突然蹲到她面前,聲音都哽住了:“別走,好不好?我替我媽跟你道歉。她年紀大了,脾氣上來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手,可她心不壞……”
“心不壞?”蘇曉看著他,覺得這話真新鮮,“打人、辱罵、砸東西,這還叫心不壞?那什么叫壞?”
陳浩臉都僵了。
蘇曉提起行李箱,繞過他往外走。走到客廳時,她停了一下,轉頭看向王秀英。
“媽,”她聲音平靜得很,“您剛才打我那一下,我記住了。還有您踩碎的那些東西,回頭我會列個單子發給陳浩。該賠的,一分不能少。”
王秀英像是聽了個笑話,叉著腰罵:“我賠你?你做夢吧!一個破化妝包能值幾個錢,訛誰呢?”
“值不值,您不用管。”蘇曉看著她,“反正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忍您了。”
說完,她拖著箱子往門口走。
陳浩慌忙跟上來:“曉曉,你先別走,我送你,咱們出去冷靜冷靜——”
“用不著。”蘇曉連頭都沒回。
門一開,樓道里的冷風迎面灌進來。她打了個寒顫,卻覺得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身后陳浩還在喊她,腳步也跟了出來。可她一步都沒停。下樓的時候,箱子輪子磕在臺階上,咚咚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她心上。疼是疼,可每下一層樓,她都覺得自己離那個爛泥坑遠一點。
出了單元門,陽光明晃晃的,卻沒什么溫度。
小區里貼著紅對聯,樹上掛著小燈籠,老人帶著孩子曬太陽,誰看都覺得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熱鬧春節。只有她,一只手拖著箱子,一只手捂著被打腫的臉,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像個笑話。
她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娘家嗎?她想到爸媽,眼眶瞬間就熱了。可大過年的,她原本是回來拜年的,不是這樣灰頭土臉逃回去的。她甚至能想象到她媽看見她臉上的巴掌印會是什么反應,估計心都得碎。
可除了娘家,她好像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手機響了,是陳浩。
她看了一眼,直接掛斷。
很快又響,還是他。再掛。第三次,她干脆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包里。
路邊一輛出租車停下來,司機探出頭:“走不走啊?”
蘇曉點點頭,把箱子放進后備箱,人坐進去后,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去高鐵站。”
車一發動,她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開了一會兒,從后視鏡里瞄了她一眼,可能看出她臉色不對,沒多問,只把車里的暖風開大了點。廣播里放著喜慶的拜年節目,主持人笑呵呵地說著吉祥話,和她現在的處境一比,竟有點諷刺。
車開到半路,手機屏幕又亮了幾次。
陳浩發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你去哪兒了?”
“我出來找你了。”
“你接電話行不行?”
“我媽不是故意的。”
“曉曉,對不起。”
“你回來吧,我們住,以后少回家。”
“求你了。”
蘇曉一條都沒回。
她不是沒被這些話打動過。其實過去每次鬧矛盾,陳浩都會在事后軟下來,哄她,說以后會改,說會護著她,說等攢夠錢就搬出去。可她等了三年,等來的還是一樣的結局。他每次都知道怎么把話說得好聽,可真到了要站出來的時候,他比誰都縮得快。
有些失望,是一天一天攢出來的。不是今天這一巴掌才讓她死心,是無數次“忍忍吧”“算了吧”“她畢竟是我媽”,把她一點點耗空了。
到了高鐵站,蘇曉去排隊買票。
年初三返程的人很多,隊伍拐了好幾道彎。她站在人堆里,臉上發燙,手上還有被玻璃劃出的口子,身子累得發沉,可腦子反而異常清楚。她知道,這回自己不是賭氣,她是真要走了。
排到窗口,售票員問她:“去哪里?”
蘇曉頓了一下,說:“江州。”
那是她娘家的城市。
“最近的一班下午四點半,還有票,要嗎?”
“要。”
票拿到手里,她坐到候車大廳的角落,整個人像忽然被抽掉了力氣。大廳里人來人往,孩子哭,大人喊,廣播不停播報檢票信息。她抱著包,看著來來去去的陌生人,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種,就是安安靜靜地往下掉。
她想起自己剛結婚的時候,還偷偷跟閨蜜說,陳浩雖然不算多有本事,但人老實,過日子穩妥。那時候她真覺得,婚姻嘛,不就是找個踏實的人,把日子一點點過順了。至于婆婆難相處,她也不是沒想過,可她總覺得,心換心,總能焐熱。
現在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忍讓。
有的人,你讓一步,她不會感激,只會覺得你好欺負,然后再往前逼一步。
候車的時候,陳浩又換了個號碼打過來。
蘇曉盯著那個陌生來電看了幾秒,還是接了。
“曉曉,是我。”陳浩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哭過。
“有事說事。”
“你是不是在高鐵站?我馬上過去,你別走,我們見一面。”
“沒必要。”
“怎么沒必要?”陳浩急了,“夫妻吵架哪有不過夜的?我媽做得不對,我已經說她了,她也知道自己過分……”
蘇曉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冷:“她知道自己過分,是因為我要走了,不是因為她覺得對不起我。”
陳浩沉默了一下,聲音軟下來:“那我對不起你,行嗎?是我沒護住你。可你總得給我個補救的機會吧。”
“陳浩,”蘇曉輕聲說,“你知道為什么今天我一定要走嗎?”
“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了。你不是今天沒護住我,你是這三年都沒護住我。只不過今天這一巴掌,打得特別響,把我打醒了。”
電話那頭沒聲了,只有他壓抑的呼吸。
蘇曉繼續說:“我以前總覺得,只要你心里有我,慢慢來,總會好的。可現在我不這么想了。一個男人愛不愛你,不是看他背地里說多少好聽話,是看別人踩你臉的時候,他敢不敢站出來。你沒有。”
“我錯了……”
“嗯,你是錯了。”蘇曉說,“可有些錯,不是道歉就能翻篇。”
“你真要離婚?”
“真要。”
“你一點都不念我們以前的情分嗎?”
這話聽得蘇曉心里發酸。她當然念。怎么可能不念。她和陳浩也不是一點好都沒有過。談戀愛那幾年,他會下班繞遠路給她買她愛吃的栗子,會記得她生理期不能碰涼的,會在她感冒發燒的時候守她一夜。她不是沒真心愛過這個人。
可后來呢?后來這些細碎的溫柔,全被婚后的懦弱和退讓磨沒了。
愛過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
“我念。”她閉了閉眼,“所以我才拖了三年。換個人,我可能第一年就走了。”
說完,她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廣播響起,開始檢票了。
蘇曉站起來,拖著箱子往檢票口走。隊伍很長,她隨著人群慢慢往前挪,腳下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在陳家那三年走得踏實。
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她才給媽媽發了條消息:“媽,我晚上到江州。”
那邊幾乎是秒回:“怎么突然回來?陳浩呢?”
蘇曉盯著屏幕看了許久,才回:“我一個人。到了再說。”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腿上,靠著窗,望著外面漸漸后退的站臺。
列車開動的時候,她看到陳浩真的來了。
他穿著件沒來得及拉好的羽絨服,站在人群外面四處張望,頭發亂糟糟的,像一路跑過來的。以前蘇曉看見他這樣,一定會心軟。可這一回,她只是靜靜看了一眼,然后把視線挪開了。
窗外景色一晃而過,城市越來越遠。
蘇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還是疼。那種疼提醒著她,這一切都不是做夢。
她知道,回娘家之后還有很多事要面對。爸媽的心疼,親戚的打聽,離婚的拉扯,工作上的變動,往后怎么過,哪樣都不輕松。可比起繼續留在那個家里,把自己一點點熬干,這些難處都不算什么了。
人活一輩子,怕的不是吃苦,是苦吃了半天,最后連自己都丟了。
她以前總把“家和萬事興”掛在心里,覺得女人嘛,忍一點,退一點,日子才過得下去。可現在她明白了,真正的家和,不是一個人不停忍出來的。要是你的體面、你的邊界、你的感受,全都得拿去給別人墊腳,那就不叫過日子,那叫受罪。
列車駛進夜色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眼睛腫了,頭發亂了,狼狽是真狼狽,可不知怎么,她又覺得自己像是終于活過來一點。
前路還長。
這場年初三的巴掌,不是她的丟人,是她醒得還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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