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長安街知事

過去幾十年，中國社會逐漸形成了一套穩定的人才定價體系：

學歷決定崗位，崗位決定收入，而進入辦公室，則意味著一種被普遍認可的“體面人生”。

這套邏輯曾經支撐了無數家庭對于教育的投入，也塑造了年輕人對于成功的想象。

但今天，這套體系正在開始松動。

2026屆高校畢業生預計達到1270萬人，再創歷史新高。與此同時，AI正在快速進入大量知識型崗位，“研究生變成新本科”“博士競爭碩士崗位”也越來越普遍。

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正在浮現：學歷的價值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它背后的定價機制，正在發生變化。

圖源：“北京發布”微信公眾號

過去學歷為什么值錢？

很多人習慣于把過去幾十年的學歷高回報，理解為“知識改變命運”。這當然有道理，但并不完整。

改革開放之后，中國進入快速工業化和城市化階段，大量現代部門迅速擴張，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勞動力需求爆炸式增長。但與此同時，大學生長期處于稀缺狀態。

于是，學歷不僅意味著知識和能力，也意味著一種稀缺身份。

1977年12月11日，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精神抖擻邁入考場。圖源：人民日報

過去幾十年，房地產、金融、互聯網以及行政體系持續擴張，白領崗位大量涌現，“坐辦公室”逐漸成為許多家庭對于“體面人生”的典型想象。這進一步強化了整個社會對學歷競爭的追逐，也不斷鞏固著“好學歷—好工作—高收入”的社會預期。

從這個意義上說，過去學歷的高回報，并不僅僅來源于個人努力，也深深嵌入了特定時代的結構性紅利之中。

當然，這并不是否定老一輩的奮斗。那個年代，能夠通過高考進入大學，本身就意味著極強的競爭能力。但必須承認，學歷價值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始終取決于經濟結構和供需關系。

學歷回報下降不只是AI的問題

很多人把今天的學歷焦慮歸因于AI。但實際上，學歷回報下降的趨勢，在大模型普及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高等教育快速擴張，高校畢業生規模從幾十萬人增長到上千萬人。與此同時，中國經濟也從高速增長階段轉向結構調整階段，傳統白領崗位擴張明顯放緩。

本質上，這是一個供需變化問題：大學生供給增長速度，超過了高質量白領崗位的增長速度。

在這一過程中，用人單位開始不斷提高學歷門檻。過去本科能做的工作，現在要求碩士；過去碩士能做的工作，如今越來越多崗位要求博士。于是，“繼續讀書”逐漸成為很多年輕人延遲進入就業市場的一種方式。

某種意義上，研究生擴招已經部分承擔了“就業緩沖池”的功能。

圖源：中國作家網

AI的出現，并不是學歷貶值的起點，更像是一個加速器。

因為AI最擅長替代的，恰恰是那些規則明確、流程固定、可復制性強的認知勞動，例如基礎文案、信息整理、初級代碼生成和模板化辦公工作。而這些崗位，過去正是大量普通白領的核心就業方向。

AI并沒有直接摧毀學歷，而是在壓縮那些過去依賴學歷才能進入、如今卻越來越標準化的白領崗位。

真正過剩的是同質化白領

長期以來，中國教育體系默認的一條成功路徑是：讀大學，進辦公室，成為白領。于是，整個社會不斷批量生產標準化的知識型勞動者。

但問題在于，很多辦公室崗位本身并不具備強創造性，而是依賴規則、模板和重復性流程。這類工作，在智能工具快速滲透之后，最容易被壓縮。

于是，我們看到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一邊是大量大學生找不到理想工作，另一邊卻是人工智能、高端制造、生物醫藥、工程技術等領域，高水平人才依然高度稀缺，制造業、高端技工、養老服務等領域更是長期存在用工短缺。

問題從來不是“沒有工作”，而是教育供給與產業需求之間出現了錯位。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學歷無用”。事實上，不同類型學歷之間正在迅速分化。真正受到沖擊的，更多是培養同質化嚴重、實踐能力不足的一部分專業和崗位。

未來被削弱的，并不是高等教育本身，而是單純依賴“文憑篩選”的舊模式。

大學的功能也需要重新定義

過去很長時間里，中國大學同時承擔兩種功能：一是培養能力；二是篩選人才。

高考和學歷體系確實提供了一種相對公平、標準化的人才選拔機制。但在快速擴張過程中，一些高校越來越強調“篩選”，卻弱化了“培養”。很多大學至今仍然沿用工業時代的培養邏輯：強調標準答案、統一訓練和知識灌輸。但現實世界越來越需要的，卻是開放問題中的判斷能力、跨學科協作能力，以及復雜場景中的創造能力。

在山東省青島西海岸新區黃島街道雷沃重工生產車間，工人在大型挖掘機生產線作業。圖源：《瞭望》新聞周刊

當知識獲取成本快速下降后，僅僅依賴信息記憶和標準化訓練，已經越來越難形成真正競爭優勢。這意味著，未來大學真正重要的，不再只是“發文憑”，而是幫助學生建立復雜能力。

學歷不會消失，但它正在從“稀缺性紅利”，逐漸回歸為“能力競爭的起點”。

未來真正重要的是能力的重新定價

過去幾十年，中國社會默認“學歷—崗位—收入”之間存在穩定對應關系。

但今天，這種線性邏輯正在被打破。越來越多企業開始發現，學歷只能提供有限信息，真正決定競爭力的，是一個人解決問題、創造價值和持續學習的能力。

當然，市場也并不天然公平。家庭背景、資源差異、城市機會，都會影響個人發展。但可以確定的是，未來僅僅依賴學歷獲得穩定回報，將變得越來越困難。

過去，學歷決定你能進入哪里；未來，更重要的是你進去之后能創造什么。

圖源：中國勞動保障報

學歷不會消失，但它正在回歸本來的位置：它不再是一張長期穩定的“收入保證書”，而更像是一張進入賽場的門票。

而真正決定一個人價值的，將會是在離開學校之后，能否持續創造新的價值。

作者：鄒先強，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副教授；陳澤陽，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