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名醫大典顧景明

2026年5月下旬，河南省衛生健康委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于開展醫養結合提質增效專項行動的通知》，明確提出引導推動部分二級及以下醫療機構轉型為康復醫院、護理院。到2027年底，全省醫養結合機構數量要達到600家以上，床位不低于13萬張；二級及以上綜合醫院老年醫學科規范化建設比例要達到80%以上。“全鏈式”醫養結合服務模式要覆蓋500個以上社區或鄉鎮，覆蓋全省三分之一的縣（市、區）。

在“十五五”開局之年的這個時間節點，這份文件的落子絕非孤立的省級動作。回溯2025年全年，國家層面已有多份重磅文件密集出臺：2025年7月，國家衛健委發布《醫養結合示范項目工作方案（2025年版）》，明確引導支持部分二級及以下醫療衛生機構轉型為康復醫院、護理院；2025年10月，國家衛健委等五部門聯合印發《關于開展醫養結合促進行動的通知》，開展為期三年的醫養結合促進行動，再明確指引“醫療資源較豐富地區的部分二級及以下醫療衛生機構轉型為康復醫院、護理院”；2025年3月，國家衛健委等五部門也聯合發文鼓勵醫療資源富余地區的一、二級醫院轉型為護理院或康復醫院。地方密集跟進，河南之后，更多省份的政策跟進或在路上。

這些政策密集落地的背后，是一道已經推不開的門。二級醫院，正被夾在三甲醫院技術壁壘與基層醫療機構網絡滲透之間的“腰部夾心層”，處境尷尬：三級醫院憑借技術與品牌虹吸患者，基層醫療機構借力家庭醫生和慢病管理網底下沉，夾在中間的二級醫院既無大三甲的專科優勢，又無社區的觸達半徑，特色不突出，病員來源持續收縮。

2025年10月，新鄉仁愛婦產醫院因連續兩年虧損，主動申請由二級專科降級為一級綜合醫院，打響了這一輪自救中的“斷腕式求存”第一槍。類似困境并非個案，而是多數二級醫院的集體寫照：全國擁有1.3萬家以上的二級醫院，大量機構長期面臨病源稀疏、定位模糊、品牌弱化的困境。

而康復與護理恰恰是二級醫院突圍的精準切口。在全國人口老齡化加速的剛性需求下，康復醫療供給缺口極為明顯。截至2024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達3.1億，占總人口22%，預計2035年將突破4億、占比超30%。慢病高發、術后康復、失能護理三大需求同步釋放，而現階段康復醫療資源的結構性短缺尤為突出。政策供給也在同步跟進——河南專項行動明確將符合條件的醫養機構納入醫保定點，對康復、安寧療護等長期住院推行按床日付費；國家層面也在推進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擴面。

上海在二級醫院轉型康復領域的探索，為全國提供了可復制的轉型樣本。2012年，上海楊浦區老年醫院率先整體轉型為“上海市第一康復醫院”，2017年正式掛牌同濟大學附屬康復醫院，成為全國首家由二級公立醫院整體轉型的三級標準康復醫院。其“臨床—康復一體化”的經驗驗證了一個邏輯：康復不是綜合醫院的“附屬性科室”，而是一條可以獨立發展、規模化運營的專業賽道。

更近的標桿是上海虹口區江灣醫院。這所1953年創建的二級綜合性醫院，曾長期陷入外科門可羅雀、內科人流稀疏的困境，更被院長坦言“不轉型真有可能活不下去”。2025年上半年，該院整體搬遷并按三級康復專科醫院標準建設，3000平方米康復中心實現物理治療、運動治療、作業治療全覆蓋，創新實施“全院一張康復床”模式——全院350張床位不分科室，按需隨時轉為康復床位。轉型三個月即收治住院患者1121人、門診康復4263人次，成為虹口區唯一康復醫療中心，腦卒中致殘率降低10%，雙向轉診縮短至6小時內。江灣醫院的實踐表明，當一家二級醫院真正把康復做細、把服務做深時，“康復藍海”是真實存在的剛性增量。

北京市中關村醫院從二甲綜合醫院轉型為三級康復醫院。早從2016年起，北京就已啟動公立醫院向康復機構轉型的試點，累計推動12家公立醫療機構完成康復轉型，為全國提供了政策先行試驗場。

但二級醫院轉型康復護理，絕非一句口號那么簡單。上海市衛生和健康發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指出：“二級醫院轉型康復醫院，優勢在醫療，難點在服務。”患者需求最終會落到具體的康復項目上——腦卒中的肢體功能重建、心臟術后的體力恢復、骨科外傷的運動功能復位，每一項都要求護理團隊具備扎實的專業能力和持續且穩定的服務輸出。對于習慣了以“開刀”和“用藥”為核心指令的二級醫院而言，向“康復”與“照護”轉型，不是簡單增設科室，而是診療思維的徹底轉變。

業內專家分析指出，二級醫院向康復與護理機構轉型，本質上是醫療體系分工從粗放競爭向精細化、協同化演進的必然結果。我國分級診療長期難以真正落地，根源在于二級醫院定位模糊——本應承接疑難重癥下轉和慢病管理的“腰部力量”，長期陷入與三級醫院搶患者、與基層爭“網底”的同質化內卷。當三甲醫院持續向上建立技術壁壘，一級基層機構向家庭醫生和健康管理下沉扎根時，二級醫院的獨特定位恰恰在于成為急性期治療與長期康復之間的“轉換器”——而康復和護理，是這個定位中最不可替代的職能。

轉型窗口已經打開。河南省的行動是一個標志：從鼓勵到明確目標，從試點探索到全面推廣，政府已將康復護理機構建設列入量化考核的時間表。康復賽道對專業精度、團隊協作、長期連續照護能力的要求遠高于急性期治療。醫院可以“掛牌”轉型，但真正的轉型藏在每一個護理細節和每一張病床的精準管理之中。

當中國60歲以上人口以每年超過500萬的速度增長，當大量慢性病和失能老人需要長期醫療支持時，康復護理就是二級醫院最現實的出路。對于仍在觀望、遲疑的管理者而言，上海的經驗已經清晰表明：轉型不僅關乎存活，更關乎發展。不轉是等死，轉可能就是新生。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趨勢已經給出的一張清晰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