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末,風里還裹著老槐樹的燥熱,我捏著皺巴巴的掛號單,站在男科診室門口,手心沁出的汗把紙邊洇得發(fā)潮。推開門的瞬間,愣了神——接診的不是預想中年紀稍長的男醫(yī)生,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醫(yī)生,白大褂洗得干凈,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間細巧的手表,眉眼清凌凌的,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水。
她抬頭看我,目光坦然,沒有半分扭捏,示意我坐下,語速輕緩地問癥狀,指尖捏著筆,在病歷本上沙沙寫著。直到檢查時,她忽然低低“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里,我耳根瞬間燒起來,聽見她帶著點無措又直白的嘀咕:“這么大,還挺好看的。”
那聲嘀咕像顆小石子,砸在我心湖里,漾開一圈圈的漣漪。整個診療過程,我不敢抬頭看她,只記得她的手指很輕,動作利落,叮囑注意事項時,聲音比剛才軟了些,末了把寫好的醫(yī)囑遞過來,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我的手,溫溫的,像觸電似的。
我揣著醫(yī)囑單走出醫(yī)院,腦子里反復回放她那聲輕呼,還有她低頭時,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fā)。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匆匆的相遇,畢竟醫(yī)患之間,不過是一面之緣,可日子一天天過,她的樣子總在眼前晃,白大褂的干凈,手腕的手表,還有那聲直白的感嘆,都刻在了心里。
沒想到一個月后,家里的老式座機突然響了,接起來,那頭是她的聲音,帶著點忐忑的顫抖,不像診室里那般從容:“是你嗎?我……我想了好久,還是忍不住打過來,我愛上你了。”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她的告白更久。我握著聽筒,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她那邊輕輕的呼吸聲。夏末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槐花香,我忽然笑了,對著聽筒說:“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
沒人想到,1990年的一次包皮診療,會牽出一場跨越醫(yī)患的緣分。她的直白,像那個年代里少見的光,撞碎了世俗的拘謹,而我的心動,藏在那聲輕呼里,藏在白大褂的溫柔里,一發(fā)不可收拾。
后來她成了我的愛人,日子久了,總拿當年的事打趣她,說她一個女醫(yī)生,怎么還能當著患者的面說那樣的話。她會紅著臉捶我,說那天是一時失言,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誰讓你不一樣呢”。
九十年代的愛情,慢得像老座鐘的滴答聲,沒有花哨的告白,沒有轟轟烈烈的橋段,只是一聲直白的感嘆,一通鼓起勇氣的電話,就把兩個陌生人的人生,緊緊纏在了一起。白大褂變成了家常的碎花裙,診室的清冷變成了家里的煙火氣,那年夏末的心動,一晃就是幾十年,依舊鮮活,像她初見我時,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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