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毛濃曦 祝盼《工人日報》(2026年05月25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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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保林在毛坯房里刮膩子。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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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保林構思的長篇小說地圖。受訪者供圖
初春,陜西榆林城北,一個剛交付的住宅小區里,一戶毛坯房內粉塵彌漫。46歲的白保林站在腳手架上,正專注往石膏板上刷膠、貼防裂網,他的衣服落滿灰塵,褲子、布鞋上白漆斑斑,手上滿是老繭。
白保林爬下架子,順勢坐在客廳的乳膠漆桶上,和記者聊起來。他動作舒緩,輕言細語,與工地的環境格格不入。特別是干凈柔和的臉上,有一雙明亮而憂郁的眼睛,那是一種精神世界有光滋養出的從容淡定。
沒人想到,這位在工地上與粉塵為伴的粉刷工,也是在文學世界耕耘的作家。
漂泊少年飽嘗艱辛
白保林是陜西省綏德縣定仙墕鎮英山村人,母早逝,父患病,自幼飽受艱辛。白保林回憶,“1994年,我勉強上完初一,家里缺錢又缺糧。初二開學交不起170元學費,只好不念了”。
回家種地的3年,這位少年過早扛起了成人的重擔。“有時候累得連飯都吃不下,越來越覺得這樣種地,看不到未來。”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城打工,但這條路,白保林走得無比艱難。
進城后,他先在預制板廠干了半個月,又跟人學刮膩子、做粉刷工。那時,他經常餓肚子,有位好心的業主實在看不下去,送給他幾包方便面,他一天只敢吃一包,實在餓得難受,就用省下的料包沖水喝。
在縣城謀生的一年多,老實本分的白保林幾乎是半流浪的狀態:有活干時,勉強糊口,晚上就睡在工地;沒活干時,只能四處漂泊。
這段艱難歲月,被白保林寫進了散文:“衣服破了,沒有錢買;頭發長了,再讓它多長一段時間;想家了,沒有寫信的時間,更拿不出郵寄費,只能把思念壓在心底。”“從南郊走到北門,再從北門走到西沙,一棟棟高樓、一戶戶民房,挨著打問營生。累了,舍不得一塊公交費;餓了,一天只喝兩碗羊雜碎。”
經過兩年多的努力,白保林還清了債務,并攢下了一筆積蓄。但他不敢松懈,時刻告誡自己:“你是從深山里走出來的,必須要比別人付出百倍的努力。”
數年之后,白保林靠自己的手藝和勤勞,終于在榆林城站穩了腳跟。
文學之光照亮務工歲月
艱難困苦的磨礪,讓沉默寡言的白保林在內心包裹出一個豐富而細膩的世界。
“性格內向的我,在生活的打壓下,變得像一頭沉默的牛。但牛也有自己的委屈,也有想訴說的心里話。”白保林白天干活,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拿起筆,在稿紙上訴說生活的艱難和無盡的憂愁。久而久之,寫作成了他對抗艱難、安放心靈的出口。
銷售家電的姑娘張寧梅,偶然看到他寫的文字,被他的堅韌和真誠打動,成了他的戀人、妻子、永遠的第一讀者。
“我就像山溝溝流淌的小溪,哪怕一直流不到大海,也要永遠尋找海的入口。”白保林這樣形容那時的寫作心境。
榆林本地有一本知名文學刊物《陜北》。白保林找到編輯部,拿出自己寫的詩,他沒想到的是,編輯部竟然選發了其中的一首《油漆工》。“拿到100元稿費那天,我從郵局出來,騎上摩托飛奔,淚流滿面。”白保林感到了莫大的鼓勵。
2017年,白保林參加榆林市榆陽區作家培訓班時,《陜北》執行總編、榆陽區作協主席曹潔注意到了這個新面孔,問他是哪個單位的,白保林回答說,“我沒單位,是刮膩子的農民工。”驚訝不已的曹潔熱情推薦,請他在座談會上發言。“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我心跳手抖,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曹老師鼓勵我不要自卑,‘你的尊嚴在你的文字里’。”
“寫作成為我釋放心聲的出口,更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從此,白保林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文學世界的大門。
他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寫出了第一篇小說《初春》,講述二叔和外出務工兒子間的牽掛與隔閡。后來,他又含淚寫出第二篇小說《那山,那人》,刻畫了主人公在城鄉夾縫中掙扎生存的困頓。
一邊在粉塵飛揚的家裝中辛勤勞作,一邊在豐盛的精神世界里盡情馳騁,白保林的務工生活因此亮堂起來。
“在工地裹滿泥巴粉塵的日子里,我的雙手忙碌著,腦子從沒閑著。我時常想,寫詩,就像跳一段舞;寫短篇,好比唱一段折子戲;而長篇就是一臺轟轟烈烈的大戲。作者既是導演又是主角。”白保林說。
將文學夢進行到底
隨著作品不斷發表,白保林加入了文學交流群,參加區作協的活動,結識了許多老師和文友。“大家歡聚一堂,暢談文學創作,我像一只落單的孤雁尋找到了雁隊,更像在暗夜里蝸行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在區作協組織的小說研討會上,前輩們講解的小說寫作要領,讓白保林眼界大開,受益匪淺。譬如,小說開頭可分為主角帶入式、地點帶入式、情景帶入式等;小小說寫作,動筆前先制造一個故事核,結尾陡轉,看似山窮水盡,突然又峰回路轉……這些干貨,成了他后續寫作的“金鑰匙”。
有位老師得知白保林在工地干活,沒時間看書,建議他邊干活邊聽小說。自此,他學會了在寂寞的工地享受孤獨,不僅收聽了國內有影響的作品,也收聽了很多世界名著。
2019年的一天,白保林在工地做工時,突然有了寫長篇小說的沖動。他用了兩年時間,收集素材,構思小說框架結構,醞釀故事情節,甚至手繪出一張故事地圖,詳細標注了人物關系和地理坐標。
寫長篇太難太難。“寫了3年,又修改1年,刪了幾十遍。”白保林回憶說,寫得順的時候,一天能寫七八千字,有時干活來了靈感,馬上在手機上寫,晚上再在平板電腦上修改。
粉刷工的活又臟又累,為了生活,白保林一年四季都不敢停歇。他干活的口碑極好,找他裝修的人絡繹不絕,但這也擠壓了他的寫作時間。久而久之,他練出了一種本領,一邊手上干活,一邊在腦子里琢磨寫作,“有時陪著故事里的人物笑,有時跟著故事里的人物悄悄流淚”。
小說寫到10萬字時,白保林被“卡”住了。他對著電腦發呆,焦慮得生了皮炎。但熬過那幾乎停滯的半年,創作靈感又回來了。
2025年,白保林的第一部長篇、25萬字的《駝峰山下》完稿,由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2026年1月7日,陜西新華出版傳媒集團《不負星光·新大眾文藝叢書》(第一輯)在京首發,《駝峰山下》成功入選;3月24日,《駝峰山下》被中國現代文學館收藏。這本書以白保林的經歷為原型,還原了農村生活的春耕秋收、婚喪嫁娶,描摹了農民工群體的成長與掙扎、堅韌與樂觀,讓無數讀者看到艱難中迸發的生命光芒。
“我正在構思一部鄉村振興題材的小說,以后的寫作要走出‘寫自己’。”不久前加入陜西省作協的白保林告訴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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