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po
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影視行業。
從“AI生成宣傳物料”、“編劇是否會用AI寫劇本”,到如今“AI演員將要替代真人演員”等話題,只要沾上AI,都會被熱聊甚至上熱搜。
即將進入橫店臥底的時候,小娛以為會看到一群很典型的AI焦慮。比如演員擔心失業,助理害怕被機器人替代,設計師被AI搶飯碗,所有人都在學習提示詞、研究工具、拼命證明“人類還有價值”。
但真的來到劇組之后,小娛卻發現,影視行業的一線現場,正在出現一種非常荒誕的現實。
AI確實越來越像“人”了,它會修圖、寫文案、生成分鏡、輔助配音,甚至已經能批量生產漫劇;但與此同時,很多影視行業里的崗位,卻越來越不像“工作”,反而更像“情緒耗材”。
影視“牛馬們”為了保住飯碗,各出奇招。有人留在劇組給導演接梗、陪聊天,有人鞍前馬后拼一個比AI更會“照顧人”;有的人知道AI已經是成熟的設計了,但甲方公司還是需要有個能點頭哈腰的活人來“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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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資本論(id:yulezibenlun)在劇組里和四位影視行業一線從業者聊了聊,慢慢發現,最黑色幽默的是,就是這些影視行業里原本最不起眼、最難被量化、甚至有點“伺候人”的工作內容,反而成了現階段,AI最難替代的崗位……
這也是娛樂資本論“文娛一線實錄”系列的第三篇。此前,我們曾走進橫店觀察短劇退潮下的行業震蕩;也曾臥底飯圈180天,揭秘代拍、站姐與“路透經濟”的灰色生意。而這一次,小娛進入劇組,發現AI席卷影視行業之后,最先發生變化的,或許不是技術,而是“人”。
#本文已采訪四位相關人士,他們也是「娛樂資本論」2026年采訪的第195—198位采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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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住“端茶遞水”的活,我和AI搞“辦公室宮斗”
受訪者:小林 25歲 導演助理
小林大學專業是心理學相關,畢業之后沒有留在本專業,而是成為了影視劇導演的生活助理。她原本覺得,劇組是一個特別適合觀察“人”的地方,不同團隊、崗位的人因為一部戲聚在一起相處幾個月,像一個小社會,所有情緒、關系、權力結構都會被放大,甚至比心理咨詢室還真實。
沒想到入行不到兩年,先等來了AI。
小林跟隨的導演是個80后,在影視導演一行里屬于“年輕人”,與流媒體共同成長起來的導演,特別愿意嘗試新東西。
演員臺詞總是說錯一個字?用AI后期修改一下口型配音就好了;道具文件臨時要換?趕緊AI生成一份新的就好了;在片場一邊看監視器一邊給演員指導戲,“要是可以我口述想要的東西,AI立刻給我傳給演員就好了。”
小林的導演老板對AI的想象很天馬行空,為了迎合老板的喜好,小林也開始積極學習AI,甚至托同學找了非常了解AI的學姐為自己“人工科普”豆包、Chatgpt等AI工具的用處。
“這些AI工具當然不能完全替代人,但他們搜集資料的能力很強,所以最適合替代那些剛畢業兩三年、沒什么工作經驗的年輕人,給老板做助手。”
“剛畢業兩三年?說的不就是我?”學姐無意的扎心之言,讓小林的心涼了半截。
回想起沒有進組的時候,老板就愛研究AI新玩意兒,看見一個服務型AI智能機器人,還特別問了小林要不要買一個,“替你減輕下負擔。”
“我的工作本來就是給導演端茶送水打打雜,AI機器人做了,我做什么?”
因為這件事,小林對老板進行了一場長達半小時的“洗腦”。
“萬一路不平給機器人摔了,萬一技術不成熟把茶水咖啡都撒了怎么辦,萬一忙起來把機器人撞翻了,萬一大家都看機器人好奇想玩它耽擱了工作怎么辦……”說到后面,小林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似乎根本不是在分析機器人,而是拼命阻止導演找一個和自己競爭上崗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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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老板總要同一個問題問一遍小林再問一遍豆包,小林每次都格外拼命想要比豆包答得更好,證明自己“作為人的價值”。久而久之,她恍惚覺得自己在和AI搞宮斗,十分荒誕。
也是那段時間,她的AI焦慮突然變得特別嚴重。
因為學心理學,她本身就比很多人更敏感,也更擅長察覺自己的情緒變化。她開始發現自己會反復搜索AI相關新聞,忍不住想“以后是不是很多崗位都不需要真人了”。
在片場等戲無聊的時候,小林發現了豆包還有語音通話的功能,一次夜戲的時候,她甚至和豆包聊天聊哭了,“我后來想想特別丟臉,一個學心理學的人,最后被AI聊哭了。”
但也是從那個階段開始,她反而慢慢沒那么焦慮了。
因為她發現,老板雖然天天把AI掛嘴邊,但根本沒真想把誰換掉。老板喜歡把同一個問題同時丟給她和AI,只是喜歡在AI答得更快的時候,從旁起哄說“你怎么還不如AI?”現場的大伙兒就都笑了。
“后來我才發現,老板其實是在玩。”小林說,“工作煩悶、片場無聊的時候,他只是希望身邊有個能接梗造氛圍的人。”
AI當然很好用,但至少現在,它還替代不了劇組里這種很微妙的陪伴感。
最后小林告訴小娛,她所理解的,AI可以幫導演提高效率,但至少現在,導演還是會想在片場留一個能一起吐槽、一起熬夜、一起把無聊時間混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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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豆包還“卷”的“人形追光燈”
受訪者:海佳 22歲 藝人助理
海佳跟組的時候,拍過一場特別折騰的夜戲。
那場戲是雷雨夜里的老房子戲份,劇組提前搭了很久的景。雨機一直在外噴水,現場燈光壓得特別暗,墻皮做舊得潮濕發霉,她的老板是飾演女二的演員,正頂著淋過雨濕噠噠的造型窩在小房間里,一邊醞釀情緒一邊看劇本。
但問題也來了。
現場又冷又濕,藝人還剛演完大哭的戲,被凍得直哆嗦還哭得渾身無力,看起來特別可憐,看劇本都看不清。海佳一手幫忙拿毛巾,一手拿著熱水杯,也是騰不開手。
還好劇組經驗豐富的海佳,提前準備了可以綁在額頭上的照明燈,“只要藝人一低頭看劇本,我就條件反射一樣把頭轉過去。她翻頁我也得跟著翻,她挪地方我也跟著挪,始終都讓燈光能照在她劇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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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場太黑,別人遠遠看過去,就只能看到一束燈跟著劇本移動。后來同組藝人都笑瘋了,有說她像黃金礦工的,有說她像“人形追光燈”的。那場戲拍完,藝人還特地和別人夸她“特別懂事”。
最近海佳總能刷到“AI演員以后會取代真人演員”、“很多服務型工作會消失”之類的話題,也有不少人問過她擔不擔心會失業,但她反而沒那么焦慮。
大家覺得藝人助理就是個伺候人的活兒,可海佳有自己的想法。她覺得就從自己當“人形追光燈”的事兒說起,未來或許真的會出現更高級的AI感應燈,人低頭自動亮,翻頁自動跟隨,甚至還能提前識別人的動作和情緒。
但劇組很多時候其實不是缺一個“更智能的燈”,而是在這種亂糟糟、高壓又混亂的環境里,有人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藝人其實很喜歡這種“被照顧感”。
小娛相信,海佳心里是明白的,藝人不是需要一盞機器人能操控的燈,而是一個始終把自己放在優先級第一位的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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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替代了實習生后,甲方發現沒人能“挨罵”了
受訪者:李赫 27歲 營銷公司設計組組長
作為營銷公司設計部門的小組長,李赫平時主要負責為影視劇制作宣傳物料,劇照、海報、藝人修圖等等。圖片設計也是最早受到AI沖擊的一波人。
最開始使用AI工具參與工作的時候,李赫還是覺得挺好的,畢竟是真的能提效。但對于老板來說,“增效”的同時也得“降本”。
于是老板很快開始裁員。原本設計部門有三組10個人,后來直接縮減到剩兩組5個人理由是,“AI讓設計的工作沒那么飽和,那也就不需要養這么多人了。”
結果沒過多久,公司又重新開始招實習生。而且還是那種工資不高、流動性特別大的實習崗位。
李赫一開始也沒想明白,開始復盤,回想起有一次自己凌晨兩點被甲方追著改藝人海報圖,突然一下情緒崩了,在公司群里直接說了句“要不你們找AI修吧”,甚至請了個年假直接“罷工”。
就是在那次年假回崗后,老板才開始重新招人。李赫才慢慢意識到,老板重新招實習生,好像根本不是因為工作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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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明星精修圖,甲方經常半夜突然一句,“這脖子上的陰影不對!”“鞋子上怎么還有黑點?”“為什么沒有高級感?”大部分時候,甲方要么就是根本說不清哪里有問題,直接丟一句“感覺不對”,要么就是想要“五彩斑斕的黑”。
以前設計組人多的時候,這種壓力還能被分散。現在裁員之后,甲方一追責,火力就會瞬間集中到少數人身上。有人連續改圖到情緒崩潰,說不干了;也有人前腳剛被甲方罵完,后腳又得陪笑說“好的老師,馬上調整”。
“大概是AI確實能做圖,但不能賠笑吧……”李赫感慨。
甲方發火的時候,需要有人不斷回復“好的老師,馬上調整”;需要有人接電話、解釋、安撫;甚至很多時候,對方并不是真的在討論物料做的好不好,而是在顯擺自己“甲方”的地位。
“你罵AI,它也不會誠惶誠恐,甲方的威嚴何在?”李赫笑了。
所以有些人表面上在招設計實習生,實際上是在招“被罵”實習生
“AI現在已經很像一個成熟設計師了。”李赫說,“但它還不像一個成熟乙方。”
小娛不得不感慨,或許影視行業真正的運轉邏輯,依舊是總得有個活人,隨時接住“客戶”在電話、網線那頭隨時砸過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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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喊“AI取代真人演員”兩個月后,他們又開始十部連拍真人短劇
受訪者:宇書田 30歲 短劇演員、自媒體創作者
宇書田覺得,今年過完年那陣子,橫店空氣里都有一種“真人短劇快完了”的氣氛。
她記得特別清楚,春節剛過完,朋友圈里突然開始瘋狂刷屏AI漫劇。很多之前拍真人短劇的老板,一夜之間全在聊AI。有人高喊“真人演員以后要失業了”,有人直接把真人部門解散,開始研究AI漫劇,仿佛誰不聊AI,誰就要被時代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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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兩個月過去,風向又突然變了。因為大家后來發現,AI漫劇遠沒有想象中那么賺錢。
于是今年五月開始,橫店又慢慢“活”了。
之前停掉的公司重新開機,一些影視城也重新熱鬧起來。因為大家慢慢意識到,真人短劇背后牽扯的不只是演員,還有影視城、服化道、群演、攝影、美術、餐飲、住宿……一整條線下產業鏈。
“很多地方影視城都已經建好了,你真人短劇突然不拍了,這些地方怎么回本?”宇書田對娛樂資本論說道,“而且真停擺的話,失業的人會特別多。”
她后來甚至覺得,這場AI漫劇熱潮有點像之前短劇剛爆發時的樣子。大家都在講暴富故事,于是所有人一窩蜂沖進去,最后才發現,真正能賺錢的永遠只是少數人。
但宇書田自己反而沒那么焦慮。
因為她發現AI真正能替代的,很多時候只是影視工業里一些標準化、模板化的部分。但內容創作本身,至少現在,還遠遠沒有到“機器接管”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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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平時也會用AI,尤其是做自媒體的時候,“AI輔助確實會提高效率,但創作它就不行了,我讓AI寫喜劇,真是給我看懵了,AI完全抓不住人類的笑點。”
她現在其實已經不只是把自己當演員看待了,而是更希望往“創作者”方向走。寫劇本、拍短片、做內容、自媒體表達,她覺得這些東西才是自己真正能長期積累下來的能力。
“演員這個職業本來就很被動,你如果一輩子只等別人選你,其實到60歲都可能隨時被換掉。”
所以比起焦慮AI會不會取代真人演員,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有沒有持續生產內容、表達和創作的能力。
最讓她覺得好笑的是,過完年那陣子,天天喊“All in AI”的老板們,開始默默在朋友圈重新發真人短劇組訊,而且不是一部兩部地拍,而是“十部連拍”地開,兩個月后最先撐不住的也是他們。
宇書田笑言,“你現在再去跟他們聊AI漫劇,直接一問一個不吱聲。”
“人還是別太容易被嚇住。至少現在,觀眾還是會想看真人吵架、真人流眼淚、真人談戀愛。”
小娛從宇書田身上感受到影視行業內容創作者的一絲驕傲。即便AI熱潮來的時候,大家都會短暫慌張、害怕、被風向裹挾,最后還是會重新回到“內容”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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