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雅琴把紅彤彤的購房合同摔在茶幾上,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玻璃:“姐,你到底簽不簽?一百萬啊!你男人那個破廠欠的債,有了這筆錢不就全還上了?”
我看著那份合同上的數字,手指輕輕摩挲著茶幾的邊角。
那里還留著我爸當年刻的木紋,一圈一圈的。
我爸說過,這棟房子是他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是他這輩子最硬氣的事。
“簽。”我說。
何雅琴愣了一秒,趕緊把筆遞過來。
我沒接。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宅。夕陽照在院墻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心里突然發慌,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翻出我爸留下的舊皮箱,里面露出一封信的邊緣。
我沒敢打開。
但我不知道,明天要發生的事情,會把我三十七年的認知,全部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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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雅琴一大早就來了。
她穿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頭發燙了新卷,手上拎著兩個塑料袋。一進門,先沖我笑了笑,那笑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
“姐,吃早飯沒?我給你帶了包子。”
我接過袋子,沒拆。我知道她來是為了什么。
果然,還沒等我坐下,何雅琴就打開話匣子了。她先說我弟肖磊最近貨運生意不好做,又說孩子上補習班花銷大,最后繞到了老宅上。
“姐,那房子你也看到了,墻皮都掉了,屋頂瓦片也碎了好幾塊。再不賣,等拆遷隊來了,也分不到幾個錢。”
我沒接話,低頭剝了個橘子。
何雅琴繼續說:“前兩天有個老板來看房子,說能給到一百萬。一百萬啊姐!你想想,有了這筆錢,你那個廠子欠的債不就還上了?肖磊也能在縣城付個首付,孩子好歹有個像樣的家。”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還有點紅。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我老公張波的五金廠去年黃了,背了四十萬外債,債主三天兩頭上門。
我女兒佳佳上初一,成績因為這事受了影響,老師都打電話來問過。
但那棟老宅是我爸一輩子的心血。
我爸肖學義當了半輩子木匠,一個人一把鋸子,硬是攢下了蓋房子的錢。
我記得那年我六歲,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渾身上下都是鋸末子。
我媽端一盆熱水給他泡腳,他就坐在院子里,一邊泡腳一邊抽煙,眼睛看著慢慢蓋起來的房子,眼里有光。
何雅琴見我不說話,急了:“姐,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肖磊垮了吧?”
“我沒說不賣。”我說,“但我要想想。”
“還要想?你都想了一個月了!”何雅琴騰地站起來,“姐,我知道你對那房子有感情,可感情能當飯吃嗎?你弟都快被人逼死了,你還在這兒念舊!”
她摔門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兩個塑料袋,里面的包子已經涼了。
晚上七點多,門鈴響了。
我開門,肖磊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棉襖,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
“姐。”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我讓他進來。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兩只手搓來搓去,半天沒說話。
我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哭了起來。
“姐……我真撐不住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鼻子一酸,坐在他旁邊,拍著他的背。他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他說貨車被公司扣了,因為還不上貸款。
何雅琴帶著孩子回了娘家,說如果這房子賣不掉,就要跟他離婚。
他連孩子的學費都湊不齊,老師打電話說明天再不去交錢,孩子就不能去上學了。
“姐,我不是想逼你。”他抹了一把臉,“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肖磊的花白頭發,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小時候他總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我走哪兒他跟哪兒。
有一次他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淋淋的。
他哭著跑來找我,我背著他去衛生所,他在我背上抽抽搭搭地說:“姐姐最好了,我以后掙錢都給姐姐花。”
那時候他五歲,七毛錢的冰棍,他念叨了半年要給我買。
可現在呢?他蹲在出租屋門口,借網貸過日子。
“賣吧。”我說。
肖磊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姐……”
“別說了。”我擺擺手,“賣了也好,反正也沒人住了。”
肖磊哭了,比剛才哭得還厲害。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棟老宅,我爸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我從小長到大的地方,就這么要賣了。
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翻出我爸留下的舊皮箱。
我想找點什么東西,讓自己心里好受一點。
皮箱里是我爸的工具:鑿子、刨子、量尺,每一件都磨得發亮。
還有一本工作筆記,用牛皮紙包著,里面記錄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
我爸是個細心的人,連買一包釘子都記著。
我翻到最后一頁,看到夾著一張泛黃的紙。
是一張匯款單,收款人姓肖,地址是市里的婦幼保健院。
我愣住了。
我爸這輩子幾乎沒去過醫院,我媽生我的時候都是在家找的接生婆。這張匯款單是怎么回事?
我翻出手機,查了一下那家醫院。是市里最好的婦幼保健院,生孩子的地方。
我媽生了我和肖磊兩個孩子,都是在家生的。
那這筆錢是匯給誰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打電話給我媽的妹妹,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媽生過幾個孩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媽生過三個,中間那個……送人了。”
我感覺手里的手機差點掉了。
02
我掛了電話,整個人都懵了。
我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夜,把那本工作筆記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我爸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
但那頁夾著匯款單的紙,好像被人撕下來又重新貼上去過。
我媽的妹妹,我叫她小姨。
小姨告訴我,我媽懷的第三個孩子是個男孩,生下來就有先天性心臟病。
那時候家里窮,治不起,只好送給了遠房親戚。
那親戚姓肖,好像是在市里做生意的,條件不錯,承諾一定會把孩子治好。
“這事你爸不讓提。”小姨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媽心里一直過不去這個坎,一提就哭。后來我就不敢問了。”
我說:“那孩子叫什么?”
小姨遲疑了一下:“好像……叫思遠。肖思遠。”
肖思遠。
我反復念著這個名字,覺得很陌生,又覺得很熟悉。
我想起我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嘴巴一張一合的,我湊上去聽,才聽清楚她說:“別賣房子……那是你哥的……”
我當時以為她是病糊涂了,說的是胡話。
現在想想,我媽說的是真的。
我還有一個親哥。他叫肖思遠。
我翻出我爸的工作筆記,重新看那筆匯款記錄。
收款方是“肖思遠”,地址寫的是市里的一個小區。
我查了一下那個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現在已經拆了。
我爸每年都給這個名字匯款,有時候三千,有時候五千。從匯款日期看,最早的一張是1992年,最晚的一張是2015年。
2015年,是我爸查出肝癌那一年。
我不禁想象我爸去郵局匯款的場景。
他可能站在柜臺前,手里攥著一沓皺巴巴的錢,一筆一劃地填著匯款單。
他會猶豫一下,然后在附言欄里寫上:“思遠收,注意身體。”
但他從來沒跟我們提起過這個兒子。
我翻出手機,查了查“肖思遠”這個名字。同名的人很多,但沒有任何線索能告訴我這個人現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合上工作筆記,站起來,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院子里的石榴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地立在那兒,像個沉默的老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房子……別賣……除非……除非你弟弟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當時以為他舍不得老宅。
現在想想,他說的可能不是舍不得。
他說的其實是一個承諾。
一個對他另一個兒子的承諾。
但到底是什么承諾呢?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何雅琴:“賣房的事,我同意了。”
何雅琴在電話那頭尖叫了一聲,掛了電話就趕過來,手里拿著一張名片:“姐,我已經找好買主了!人家說了,一百萬,現金!今天就能簽意向合同!”
我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著:“謝永昌,XX建材有限公司總經理。”
“這人靠譜嗎?”我問。
“靠譜靠譜!”何雅琴連連點頭,“人家是做建材生意的,想在咱們這兒辦廠,看中咱們老宅那塊位置了。我都打聽過了,確實有這個人,城東那個建材市場就是他供貨的。”
我點點頭。
何雅琴興高采烈地走了,臨走前還說:“姐,你早點把產權證準備好,明天咱們就去簽合同!”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張名片。
陽光照在上面,“謝永昌”三個字亮晃晃的。
我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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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何雅琴帶著謝永昌來看房子。
謝永昌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夾克,皮鞋擦得锃亮,說話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大姐”地叫我。
他在老宅里轉了一圈,從堂屋看到后院,又爬上閣樓看了看。
何雅琴跟在后面,熱情地介紹著:“這房子雖然是老了點,但格局好,南北通透。后面那個院子大,能停好幾輛車呢。”
謝永昌點點頭,沒說什么。
他走到后院,看到堆在墻角的一堆木雕,停住了。
那是一堆我爸沒做完的木頭活。有一個小馬扎還沒鉆眼,有一只木鳥還沒上色,還有一個小木馬,只刻出了形狀,還沒來得及打磨。
謝永昌蹲下來,拿起那個小木馬,翻來覆去地看。
何雅琴以為他嫌東西占地方,趕緊說:“這些破爛我讓人清走,不耽誤您裝修。”
“不用。”謝永昌說,“這些東西挺好的,留著吧。”
他把小木馬輕輕地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心里一動。
我爸的木雕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就是一個老木匠隨手做的生活。謝永昌為什么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但我沒來得及多想,何雅琴就把謝永昌請進了客廳,拿出準備好的合同。
合同打印得整整齊齊,條款寫得清清楚楚。成交價一百萬,定金十萬,尾款在過戶后十五個工作日內付清。
何雅琴把合同遞到我面前:“姐,簽字吧。”
我拿起筆,看了一下合同。
甲方是我、肖磊,還有何雅琴的名字。
“等一下。”我說,“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應該還有我媽的那份。”
“姐,你媽都走兩年了,這房子自然就歸你爸了。你爸走了,就歸你和肖磊了。”何雅琴不耐煩地說,“你別磨嘰了,趕緊簽。”
“那也得算清楚。”我說,“何雅琴,你憑什么也要簽名?”
何雅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是肖磊的老婆!這房子是我們家的共同財產!”
“你嫁進來之前,這房子就有了。”我看著她,“這是肖家的房子,不是你何家的。”
何雅琴氣得嘴唇發抖:“肖悅,你什么意思?你是在防著我嗎?”
“我沒防著你。”我說,“我只是要搞清楚,這房子到底該誰賣。”
謝永昌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們。
何雅琴瞪著我,半天才擠出一句:“肖悅,你是不是不想賣了?”
“我想賣。”我說,“但我想賣得明明白白的。”
我站起來,去書房里翻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是一個紅本本。
老宅的產權證原件。
產權人一欄寫的不是肖學義,不是肖磊,也不是我,而是三個字。
我把產權證放在茶幾上,何雅琴湊過來一看,臉色刷地變了。
“肖思遠?誰是肖思遠?”她尖聲問。
肖磊也湊過來看,不相信地說:“姐,這不是咱爸的名字嗎?”
“不是。”我說,“肖思遠,是咱爸的另一個兒子,是咱倆的親哥。”
沉默。
客廳里安靜得像停尸房。
何雅琴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不可能!”她尖叫起來,“你們家什么時候多出來一個兒子?”
“我也不知道。”我說,“但產權證上寫的是他的名字,這房子是他的。”
謝永昌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這位大姐,你說的肖思遠,是不是眼睛很大,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
“你怎么知道?”
謝永昌的表情很復雜,像是悲傷,又像是釋然。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瘦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笑得很開心。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顆小痣。
“他就是肖思遠。”謝永昌說,“我跟他是發小,我倆從小一起長大的。”
04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放大畫面。
那個男人的眉眼跟我爸很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眼角彎彎的,帶著點憨厚。
但他看起來不太好,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的,臉頰凹下去了。
“他現在在哪兒?”我問。
“深圳。”謝永昌說,“他兩年前查出了尿毒癥,一直在排隊等腎源。現在靠透析撐著,身體很差。”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我還有一個哥,他在深圳等死,我居然這么多年都不知道。
“他為什么不回來?”肖磊問。
謝永昌苦笑了一聲:“回不來。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這棟房子。但他覺得自己是個‘外人’,沒臉回來。”
何雅琴站在旁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臉色很難看,手在微微發抖。
“那你怎么會來買房?”我問。
“是他的意思。”謝永昌說,“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讓我一直記著。他說:‘永昌,我這輩子最大的心結,是不知道我老家長什么樣。那棟房子是我爸親手蓋的,是我爸唯一留給我的東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把它買下來,好歹讓我知道那棟房子還在。’”
何雅琴終于回過神來,聲音帶著哭腔:“那現在怎么辦?合同都簽了,錢也談好了……”
“合同必須得簽。”我說,“但產權人不是我,是肖思遠。所以這合同,得他簽才行。”
何雅琴急了:“那得等到什么時候?他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你什么意思?”我看著何雅琴,“你是說他快死了,來不及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何雅琴的臉漲得通紅,“我是說,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家的,憑什么給他?”
“憑我爸寫了他的名字。”我說。
何雅琴盯著我,眼睛紅紅的:“肖悅,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一百萬啊!你弟欠了一屁股債,你家也快過不下去了,你居然要把房子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我說,“他是我哥。”
何雅琴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看肖磊:“你說句話!”
肖磊低著頭,兩只手緊握著,指關節捏得發白。
半天,他才開口:“姐……這事兒是真的嗎?”
“真的。”我說。
肖磊抬起頭,看著我,眼里的表情很復雜。
“那我爸……從來沒跟我們說過這件事。”他的聲音有點抖。
“因為爸覺得虧欠他。”我說,“爸把親兒子送走了,一輩子心里都過不去這個坎。”
肖磊沉默了,把臉埋在手掌里。
何雅琴急了,一把扯下挎在肩上的包,翻出一張銀行卡:“姐,這是人家給的五萬塊錢定金!我都收了!”
“那就退回去。”我說。
“退回去?!”何雅琴尖叫起來,“你瘋了吧?”
“我沒瘋。”我說,“這房子不是我們的,是肖思遠的。我們要賣他的東西,不經過他的同意,那叫偷。”
何雅琴氣得直跺腳:“肖悅,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過得好好的,當然不在乎這錢!”
“我過得好?”我看著何雅琴,“我老公欠了四十萬外債,我女兒成績一落千丈,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你說我過得好?”
“那你為什么還要把錢往外推?”
“因為這錢不是我的。”
何雅琴咬牙切齒地看著我,眼里的火都快噴出來了。
她突然轉身,死死抓住肖磊的胳膊:“肖磊,你說話啊!你姐要把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肖磊被她搖得像棵要倒的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姐……”他喊了我一聲,聲音虛弱得像要斷氣,“那……那咱們怎么辦?”
我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心里像刀割一樣疼。
我知道他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買主不是在這兒嗎?”我說,“謝老板,咱們重新談談吧。”
謝永昌看著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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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讓謝永昌在客廳坐下來,給他倒了杯茶。
何雅琴氣呼呼地坐在旁邊,肖磊靠在沙發上,腦袋垂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謝老板,你能聯系上肖思遠嗎?”我問。
“能。”謝永昌說,“我跟他幾乎每天都通電話。”
“那你幫我轉告他,這房子是他的。他要賣,我們就簽字。他要留,我們也同意。”
何雅琴急了,要說什么,被肖磊拉住了。
謝永昌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大姐,你確定要這么做?”
“確定。”
“那你要想好了。”謝永昌說,“肖思遠現在的情況,可能不需要這筆錢。他那個小廠子效益還不錯,這些年攢了不少家底。而且他也沒什么牽掛,沒結婚,沒孩子。”
“那他還買這房子干什么?”
“他想看。”謝永昌說,“他想在還能站起來的時候,看看他爸親手蓋的房子是什么樣的。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回來過。”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那你就告訴他,我們在這等他。”
謝永昌點點頭,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撥了一個號。
電話響了很久。
他開了免提。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
忽然,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喂……永昌啊?”
聲音很輕,像是一口氣吊著。
謝永昌的聲音有點發緊:“思遠,你老家的人找到你了。”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一個更輕的聲音問:“誰啊?”
“你妹妹。”謝永昌說,“你親妹妹。”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我張了張嘴,喊了一聲:“哥……”
那聲“哥”一出口,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呼吸聲。
然后,那個聲音說:“我知道。爸給我寫過信,媽也寫過。我都留著。”
何雅琴靠著墻壁,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肖磊抬起臉,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哥,”我說,“你回來吧,我們等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回不去了。”他說。
“為什么?”
“我快不行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醫生說,如果年底之前換不上腎,可能就……”
他沒說完。
我心里像有把刀子在攪。
“能換上的。”我說,“一定能換上的。你等著我,我去看你。”
“別來了。”他說,“來了也沒用。”
“怎么沒用?”我說,“你是我哥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后,我聽到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我還有個妹啊……”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盯著屏幕,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何雅琴突然蹲下來,捂著臉哭了起來。
那聲音又悶又壓抑,像是一口氣憋在心里,終于泄了出來。
謝永昌坐在椅子上,手扶著額頭,一言不發。
肖磊站起身,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我看得出來,他的手在抖。
06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張波出差回來了,看到我眼睛紅紅的,問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他說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去深圳看看他。”
“什么時候?”
“明天。”
張波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他廠子黃了,欠了一屁股債,家里已經沒多少錢了。一張去深圳的火車票,來回得一千多塊。
“錢的事你別管。”我說,“我自己想辦法。”
“我不是說錢的事。”張波說,“我是說,你去了,他萬一不認你呢?”
“那我也得去。”
張波沒再說什么,翻了個身。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的妹妹打了個電話,跟她借了五百塊。加上家里僅剩的八百塊,湊了一千三。
我買了當天晚上的火車票,硬座,二十多個小時。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老宅。
院子里還是老樣子,石榴樹光禿禿的,墻上爬滿了枯藤。我推開堂屋的門,里面空蕩蕩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我爸當年打的那張八仙桌。
我坐在八仙桌旁邊,發了一會兒呆。
這張桌子是我爸用老榆木做的,桌面磨得又光又亮,邊緣還刻了一圈花邊。
小時候我趴在這張桌子上寫作業,我爸在旁邊鋸木頭,我媽在廚房里做飯。
那個時候真好。
什么煩惱都沒有。
我從包里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那封沒拆開的信。
信封上是我爸的筆跡:“悅兒親啟”。
我撕開封口,抽出里面的紙。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折得整整齊齊的。打開,是我爸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悅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可能已經不在了。
有件事,爸瞞了你很多年。
你還有一個哥,叫思遠。他生下來就有心臟病,治不起,只好送走了。
爸這輩子做的最虧心的事,就是送走了他。
爸每年給他寄錢,二十多年了,從沒斷過。
爸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他有朝一日能回來看看。
老宅的產權證,爸寫的是他的名字。
如果哪天他回來,這房子就是他的。
爸對不住他。
但爸也指望你,能幫爸還上這筆債。”
我的眼淚掉在信紙上,墨水洇開了一片。
我把信疊好,重新放回信封,貼在心口上。
我說:“爸,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這筆債還上。”
傍晚,我背著包,坐上火車。
深圳很遠,二十多個小時。
但我知道,有個人在那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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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深圳。
謝永昌給我發了地址,是龍崗區的一家醫院。
我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醫院里安安靜靜的,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謝永昌在門口等我,看到我,嘆了口氣:“他今天情況不太好,剛做完透析,很虛弱。你要是沒準備好,可以先在酒店住一晚。”
“不用。”我說,“我就看他一眼。”
謝永昌帶我上了五樓,推開一間病房的門。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臉上戴著氧氣罩。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個人就是我哥。
我親哥。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哥”,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出不了聲。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么,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氧氣罩。
“你是……悅兒?”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嗯。”我說,“我是悅兒。”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我爸,一樣的憨厚,一樣的溫暖。
“你長得像咱媽。”他說。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走到病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頭硌人。
“哥。”我說,“我來晚了。”
“不晚。”他說,“你來了就好。”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哥,你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說。”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爸……走了幾年了?”
“三年了。”
“媽呢?”
“兩年了。”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打濕了枕頭。
“我沒見到他們最后一面。”他說。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你別怪他們。他們心里一直惦記著你。”
“我知道。”他說,“爸每年都給我寄錢。媽也給我寫過信,跟我說家里的情況。她說你嫁了個好人家,說肖磊長大了,說老宅還在。”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抖。
“她說老宅的石榴樹結果子了,問我什么時候回去吃。”
我握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哥,你等著,我給你去買石榴。”
“不用。”他搖搖頭,“我已經吃不下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來。
“哥,你別這么說。你一定能好起來的。我等著你回去,我給你摘石榴吃。”
他看著我,眼里有光。
“好。”他說,“等我的病好了,我就回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陪著他說話。
他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雖然那些事我都不記得,但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我爸給他做過一個小木馬,他一直留著。
說我媽給他織過一件毛衣,他現在還在穿。
“我雖然沒在你們身邊長大,但我知道,你們心里有我。”他說,“這就夠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第二天下午,醫生找到了我。
醫生說肖思遠的病情惡化了,如果一個月內找不到腎源,可能就撐不住了。
我問醫生,換腎需要多少錢。
醫生說,手術費加上后續治療,大概需要四十萬左右。
我心里一沉。
四十萬,我拿不出來。
但我要想辦法。
我拿出手機,翻出何雅琴的號碼,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過去。
08
電話響了很久,何雅琴才接。
“喂?”她的聲音冷冷的。
“雅琴,是我。”
“我知道是你。”她說,“你到深圳了?”
“到了。”
“看到那個……你哥了?”
“看到了。”
何雅琴沉默了一會兒:“他……怎么樣?”
“不太好。”我說,“他需要換腎,缺錢。”
何雅琴沒說話。
“雅琴,我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
“那房子……能不能先別賣?”
“不賣?”何雅琴的聲音尖了起來,“肖悅,你是不是瘋了?那可是你弟的救命錢!你不賣房,你弟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我知道。”我說,“但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他需要看病,我……”
“我沒錢。”何雅琴打斷我,“肖悅,你別跟我來這套。我告訴你,那房子必須賣。你不賣,我就跟肖磊離婚,孩子我也不要了!”
我心里一涼。
“雅琴,那是人命關天的事。”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何雅琴說,“你是不是傻?他不過是個半路冒出來的哥!你為了他,連你親弟弟都不要了?”
“他不是半路冒出來的。”我說,“他是我爸的兒子,他是我哥。”
“那又怎樣?”何雅琴冷笑了,“他給你什么了?他給你錢了?他給你房子了?什么都沒有!你就為了一個快死的人,把你弟害死?”
我心里像被刀捅了一樣疼。
“雅琴,你聽我說……”
“我不聽!”何雅琴吼了起來,“肖悅,我告訴你,這房子我賣定了!你弟那個廢物,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是不簽字,我就跟他離婚!連你爹媽那塊墳地,我都給他刨了!”
我拿著手機,手在發抖。
走廊里的燈有點刺眼,照在我臉上,我覺得渾身發冷。
我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辦。
一邊是我弟,他快被債務逼死了。一邊是我哥,他快被病痛折磨死了。
我誰都救不了。
過了很久,我的手機響了。
是肖磊打來的。
我接了電話,聽到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姐……雅琴跟我說了。”
“嗯。”
“姐,那房子你說了算。”他說,“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我心里顫抖著:“公司那邊……”
“不管了。”他打斷我,“那是咱爸留下的房子。咱爸說了,那房子是咱哥的。那就給咱哥。”
我說不出話來。
“姐,”他說,“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去老宅看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樹,今年結了好多果子。等過些日子,你帶上咱哥,咱們一起回去吃石榴。”
我哭了。
“好。”我說,“咱們一起吃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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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四天后,我從深圳回到家。
肖磊來接的站,他穿了一件新外套,頭發也打理了一下,看起來氣色好了一些。
“姐,回來了?”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街道一點點變得熟悉起來。
“哥那邊怎么樣了?”肖磊問。
“還在排隊等腎源。”我說,“醫生說,如果再等不到,可能就只剩下半年了。”
肖磊沉默了。
“姐,我有個想法。”
“我想把我的腎捐給咱哥。”
我愣住了,看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肖磊說,“我去醫院查過了,捐一個腎沒什么大問題。只要血型匹配,我就能救咱哥一命。”
我看著他,心里翻騰得厲害。
“姐,你就讓我去試試吧。”他說,“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對的事。要是能救咱哥,也算是替咱爸還上一筆債了。”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第二天,我帶著肖磊去市醫院做了配型檢查。
結果出來的時候,我愣住了。
肖磊和肖思遠的腎源,配型成功了。
醫生看著報告,連連稱奇:“這個配型成功率太低了,你們兄弟倆居然能配上,真的是奇跡。”
肖磊拿著報告,笑了。
那是他這一年多來,第一次笑得那么開心。
“姐,我能救咱哥了。”
我看著他,眼眶發紅:“嗯,你能救了。”
肖思遠從深圳轉到市醫院的那天,何雅琴來了。
她站在醫院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穿著那件大紅色的羽絨服,頭發亂糟糟的。
她看到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進去看看吧。”我說。
她點點頭,跟著我進了病房。
肖思遠躺在床上,正在看書。看到何雅琴進來,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何雅琴。”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是肖磊的老婆。”
肖思遠點點頭,笑了笑:“聽說了。肖磊跟我說過你。”
何雅琴的眼眶突然紅了,她站在病床邊,低著頭,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哥……對不起。”
肖思遠看著她,眼里有說不出的情緒。
“沒事。”他說,“你們過得好就行了。”
何雅琴哭著說:“哥,你要好好的。我以后再也不逼肖磊賣房子了。那房子是你的,誰都不賣。”
她說完,蹲在地上,哭得收不住。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別哭了。”
她抬頭看著我,眼淚模糊了她的臉:“姐……我是不是特別不是人?”
我沒說話。
她哭得更厲害了。
肖思遠躺在床上,看著我們三個,眼里帶著笑。
“別哭了。”他說,“我還沒死呢。”
何雅琴擦了一把眼淚,站起來,看著肖思遠:“哥,你一定要好起來。你好了,我請你吃石榴。咱們老家那棵石榴樹,結的果子特別甜。”
10
手術定在了一個月后。
肖磊和肖思遠的腎移植手術,在市醫院做。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了老宅一趟。
院子里,石榴樹的葉子已經黃了,枝頭掛著幾顆紅彤彤的果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摘了三顆最大的,用報紙包好,帶去市醫院。
手術室的門關著,紅燈亮著。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心臟監護儀“滴……滴……”的聲音。
何雅琴坐在長椅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她閉著眼睛,嘴唇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念著什么。女兒趴在她腿上,不說話。
我問她:“你信佛?”
她睜開眼:“不信。”
“那你在干什么?”
“求個心安。”她說。
我沒再問,坐到她旁邊,等著。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那六個小時,我覺得像過了一輩子。
燈光很白,墻壁很白,連走廊的地板都白得晃眼。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如果手術失敗了怎么辦?
如果肖磊再也醒不過來了怎么辦?
如果肖思遠最終還是沒挺過來怎么辦?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何雅琴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接起來,聽到這話點了點頭:“嗯……好……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看著我:“是媽。她說她給咱哥熬了雞湯,問咱啥時候回來喝。”
“快了。”我說,“等手術結束,咱們就回去喝。”
下午四點半,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臉上帶著笑。
“手術很成功。”
何雅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扶著墻,腿軟得站不住。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肖磊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著的。他看到我,咧嘴笑了:“姐……咱哥還好嗎?”
“好。”我說,“你們都好。”
他又笑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很亮。
“姐,我想吃石榴了。”
“給你帶來了。”我從包里拿出那三顆石榴,放在他手里。
他拿起一顆,用嘴咬開,用力吸了一口,慢慢嚼著。
“真甜。”他說。
“嗯,真甜。”
肖思遠恢復得比預期快,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外面的世界,瞇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久沒聞到外面的空氣了。”他說。
“走吧,咱們回家。”我說。
他點點頭,跟著我上了車。
車開到老宅門口時,他愣住了。
院子里,石榴樹還在,枝頭上的果子紅彤彤的,在風里輕輕搖晃。
他走進院子,站在石榴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我。
眼眶紅紅的。
“這是我爸的房子。”他說,“謝謝你們,替我守了這么多年。”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肖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哥,這是你的房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肖思遠搖搖頭:“不了,我該回去了。”
“回哪兒?”我問。
“回深圳。那邊的廠子還等著我呢。”
“那你什么時候再回來?”
他想了想,說:“等石榴熟透了的時候。”
他走的那天,何雅琴給他裝了一箱石榴。
“哥,給你帶上。”她說,“這是咱家自己種的,外面買不到。”
肖思遠接過箱子,笑了:“你們留著吃吧。我下次回來,再摘新鮮的。”
他上了車,搖下車窗,回頭看了老宅一眼。
“我還會回來的。”他說。
車開走了,我站在院門口,看著它消失在街角。
院里的石榴樹,好像長高了一些。
我蹲下來,在樹根底下,看到了一個信封。
是我爸留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我撿起來,里面已經空了。
但我還是把它折好,放進了口袋。
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東西。
也是老宅留給我的東西。
我站起來,回頭看著那座老房子。
它在陽光里,安安靜靜的。
像在等一個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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