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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為迎貴妾休正妻,大婚當日想起她,皇上一句話讓他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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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書上是賀蘭璟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比軍令還認真。

我跪在冷硬的青磚上,膝蓋隔著薄薄的裙料,硌得生疼。

十年了,這座將軍府我跪了無數次——給婆母請安,給祖宗上香,給賀蘭璟送行。

唯獨這一次,是跪著接自己的休書。

窗外紅綢已經掛起來了。

明兒個,要迎新人進門。

我攥著那封信,抬頭看他。

賀蘭璟站在燈影里,側臉被燭火照得明明暗暗。

他娶我那年才十八,眉眼間的少年氣還沒褪干凈。

如今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像弓弦,一副急于了斷的模樣。

“將軍?!蔽覐埩藦堊欤曇粲行﹩?,“你看過我寫的信嗎?”

他愣了一瞬,“什么信?”

我笑了,把休書疊好?!八懔?。”

有些話說再多,也不過是往墻上潑水,濺起來的聲音再大,墻也不會開一扇門。

我起身時,指甲掐進了掌心。疼,但沒疼過當初嫁給他那天,滿心歡喜地以為這輩子有了依靠。

窗外鑼鼓喧天,紅色的炮仗碎屑鋪了滿地,像極了嫁衣的顏色。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背對著我,大概是覺得多看兩眼都多余。

也好。

有些夢,做了十年,也該醒了。



01

我是在臘月里嫁進將軍府的。

那年賀蘭璟剛打完勝仗,皇上親自賜婚,滿城百姓都說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

我爹是太傅,我是他唯一的千金,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

賀蘭璟是少年將軍,意氣風發。

任誰看,都是一對璧人。

新婚夜,他喝了半壇子酒才進洞房。

我坐在床邊,蓋著紅蓋頭,心跳得厲害。門一開,酒氣撲面,他的手掀開蓋頭時有些粗魯,紅綢扯下來,我帽子上的流蘇勾住了他的鎏金腰帶扣。

“弄疼了沒有?”他問,聲音低沉。

我說不疼。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長挺好看的。”

就這一句話,我的心就軟成了一灘水。

可后來我才知道,他那晚多看的那一眼,不過是因為燈下看美人,朦朦朧朧的好看罷了。

成婚第三日,他就出征了。

我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馬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冬日的風刮得人臉疼,老嬤嬤勸我回去,我搖搖頭,一直站到連塵土都看不見了。

這一別,就是兩年。

頭一年,我每個月給他寫一封信。

說說府里的花開了,說說婆母的身體,說說我學會了做他愛吃的桂花糕。

信寫了一封又一封,他卻只回過三封。

每封都不超過五行字,“一切都好,勿念”之類的話,像寫在公文上一樣干巴巴。

第二年,我不寫了。

不是不想,是寒了心。

有次他難得回京述職,在家待了五天。

我早早起來給他燉雞湯,燉了兩個時辰,端著砂鍋從廚房走到正廳,燙得手指都紅了。

他只看了一眼,說:“我不愛喝雞湯,你不知道?”

我說,“以前你喝過的,說是好喝?!?/p>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轉過身去處理公文,語氣淡得像白開水。

我把雞湯端回廚房,倒進了泔水桶。

老嬤嬤急得跺腳,“少奶奶,您這是做什么?”

我說,“他不愛喝,倒了省事?!?/p>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月亮很圓,照著將軍府的飛檐翹角,也照著城外的軍營。我想,他大概不是不愛喝雞湯。

他是不愛我。

最初那幾年,我不是沒鬧過。

有次他剛從邊關回來,我在飯桌上跟他吵了一架。

我說他眼里沒有這個家,婆婆欺負我也不見他替我說句話。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你嫁給我的時候,就該知道我是武將。”

“武將就不需要回家了?”

“要回?!彼f,“但不是因為你。”

那頓飯,我沒吃下去。從此以后,我也不鬧了。

人就是這樣,疼得多了,就知道什么事不該做。鬧的次數多了,就知道有些話不該說。

我開始學著在這個將軍府里活著,假裝自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假裝賀蘭璟對我不錯,假裝一切都是好的。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就算披上再好看的外衣,里頭也是空的。

他不在家的日子,我一個人守著這座院子。

下雨的時候就聽雨聲,下雪的時候就數雪片。

春天來了,我種了一院子的花;秋天到了,我又一個人把花籽收起來。

老嬤嬤看了心疼,“少奶奶,您怎么不出去走走?”

我說,“去哪兒呢?

娘家的路太遠了,遠到我已經忘記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姑娘是什么模樣。

02

那晚接到休書后,我回到自己的小院。

說是小院,其實也不小,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還有一個小花園。

當初剛嫁進來時,我一心想著要把它布置成家的樣子。

窗欞上糊了我親自挑選的素白窗紙,墻角種了一株我親手栽的紅梅。

屋里的桌椅我都換了新的,連喝茶的杯子都是我挑的。

老嬤嬤跟在后頭,抹著眼淚,“少奶奶,您不能走,您去找將軍說道說道,他不能這么對您?!?/p>

“說道什么?”我回過頭,看著她的臉。

“陸家的那個寡婦,她算什么東西!不過是仗著將軍年少時的一點情分……”老嬤嬤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陸清漪。

這個名字,我聽過很多次了。

聽說是賀蘭璟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若不是她嫁了人,大概也不會輪到我。

聽說她嫁的那戶人家家境不好,丈夫死得早,她守寡后無處可去,才又回到京城。

也聽說,她回來的那天,賀蘭璟破天荒地喝了一整壇酒。

我知道她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比我更懂得用什么語氣說話能讓男人心軟。

那天陸清漪來將軍府拜見賀蘭夫人,我也在。賀蘭夫人拉著她的手,一口一個“清漪丫頭”,叫得親熱。我在旁邊站著,像個外人。

陸清漪見了我,笑盈盈地起身,“這位就是嫂子吧?總聽人說嫂子賢惠,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端莊人?!彼f話的聲音柔得像棉花糖,甜絲絲的,“嫂子別怪我冒昧,我回京后也無處可去,多虧了伯母照應?!?/p>

我說不客氣。

心里卻想,你不是無處可去,你是有備而來。

果然,沒過多久,賀蘭夫人就開始在我跟前念叨,“你看清漪丫頭,人長得水靈,性子也溫順??上Я耍昙o輕輕就守了寡。這要是誰娶了她,那才是福氣?!?/p>

我聽了,只是笑笑。

后來我才知道,賀蘭夫人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她是在告訴我,陸清漪比你好,你該識相點,自己讓位。

可我不讓。

不是舍不得將軍夫人的位子,是不甘心。十年的青春,十年的付出,我憑什么讓給一個處心積慮的寡婦?

我找過賀蘭璟一次。

那天下著雨,我撐著傘去書房找他,想跟他說說話。他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我說,“將軍,我想跟你說點事?!?/p>

“什么事?”

“關于陸姑娘的。”

他終于抬起頭,看著我,“怎么了?”

“沒什么?!蔽乙ба?,“就是想問一句,你是不是真的要……”

他沒等我說話,就開口了,“瑤光,這些事以后再說。”

我愣在原地。

他大概是在等我主動提和離,好讓他省去麻煩。

可我偏不。

我不提,他也不提。日子就這么熬著,熬到了臘月,熬到了陸清漪的肚子顯懷了,熬到了賀蘭夫人直接拍板,替兒子定了親事。

賀蘭璟這才寫了休書。

那天晚上,我跪在他面前接休書時,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堅持很可笑。

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他不提,我就能賴著不走。

可有些事情不是賴就能賴住的,他若心里沒你,你就算把這條命留在這里,他也看不見。

將軍,我想帶走幾件東西。”我拿著休書站起身。

“隨你?!彼f,“值錢的你都可以帶走?!?/p>

他以為我會拿銀子首飾。

可我沒拿。

我收拾了一個包袱,裝了那枚銅鑰匙和他寫給過我的三封回信,還有一雙沒繡完的鞋底。其他的,什么都沒要。

老嬤嬤替我收拾箱子時,哭得不成樣子,“少奶奶,您怎么不拿那些金鐲子?那都是您娘家的陪嫁啊!”

我說,“拿不拿走都一樣。”

不是自己的東西,帶在身上也是負擔。

那夜,我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紅梅。月光照在梅花上,泛著青白的光,像是撒了一層霜。

明天,這里就要掛上新的紅綢了。

后天,這里就要有新的女主人了。

而我,不過是這座將軍府的一頁舊歷,翻過去,就再也不會有人翻回來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給賀蘭夫人請安。

其實是辭行。

賀蘭夫人穿著新做的錦緞褂子,正對著鏡子比劃。

見了我,臉上的笑收了收,換成一臉假惺惺的關懷,“瑤光啊,你也別怪我。女人的命就是這樣,該讓位的時候就得讓位?!?/p>

我笑了笑,“伯母說的是?!?/p>

她沒想到我這么平靜,愣了一下。

“行李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就好?!彼媪丝跉?,“回頭我讓人給你備輛馬車,你路上小心些?!?/p>

我說謝謝伯母。

正要出門時,迎面碰上了陸清漪。

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新衣裳,頭上簪著一支金釵,走起路來扭著細腰,輕盈得像個姑娘。

其實她才二十出頭,本就該是這樣的模樣。

不像我,十年的日子熬下來,早就不年輕了。

“姐姐,這是要走???”她笑盈盈地攔住我的去路,“怎么也不多住兩天?我還沒來得及跟姐姐好好說說話?!?/p>

“有什么話,你說吧?!?/p>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當年你爹彈劾我爹的時候,怕是沒想到自己也會有今天吧?”

我愣住了。

我爹被貶那年,我隱約記得確實跟一樁貪污案有關。可我從沒想到,陸清漪的父親就是被我爹彈劾的那個貪官。

你爹因貪污被彈劾,是我爹錯了?

“你說了不算?!彼⑽⒁恍Γ拔抑恢溃愕Φ梦壹覂A家蕩產,害得我從小受人白眼。后來我好不容易嫁了個富貴人家,又因為你爹留下的那些舊案,賠得傾家蕩產?!?/p>

她說著,眼神變得惡狠狠的,“所以我要讓你也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放過我。

陸家的事情我不了解,可我知道我爹為何被貶。

那年他彈劾戶部侍郎,因為那人貪了軍餉,導致邊關將士餓死無數。

我爹參了他一本,證據確鑿,皇上不得不罰。

可那侍郎的族人四處活動,最后倒是把我爹扯進了另一樁案子里,害得我們家道中落。

“陸姑娘,”我定定地看著她,“你爹因貪污被彈劾,死的是邊關的將士。你恨我爹,可你恨不恨你爹?”

陸清漪臉色一變。

你說什么?

“沒什么。”我笑著搖搖頭,“只是覺得,你費了這么大心思,搶了個將軍夫人的位子,也不知道值不值得?!?/p>

“你!”

我沒再理她,轉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的門“砰”地關上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住了十年的將軍府,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上貼著嶄新的紅對聯,掛著大紅綢花。到處是喜氣洋洋的,唯獨沒有一絲人情味。

十年了,我在這里流了多少眼淚,熬了多少個夜晚,到頭來換的不過是一紙休書和一個仇人的嘲笑。

我上了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穿過長街,經過城門,駛向城外。

我靠在車廂上,閉著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

想想這些年,越想越覺得堵得慌。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釋然。

畢竟,從今往后,這座城再也跟我沒關系了。

出嫁時我沒哭,離開時我倒想哭一場。

可眼淚就是不爭氣地,一滴都流不出來。

04

馬車走了大半日,在一處村口停下歇腳。

車夫是個老把式,是賀蘭夫人隨便指派的人。他問我,“少奶奶,您餓不餓?前頭有個小茶水鋪子,要不要下去吃碗面?”

我說好。

下了馬車,我坐在鋪子外的條凳上,要了一碗素面。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白面條上飄著幾片蔥花。我就著熱氣吃著,心里想,原來離了將軍府,我一頓飯也就值一碗素面的價錢。

正吃著,旁邊的車夫忽然壓低聲音說,“少奶奶,您這趟回娘家,路還遠著呢?!?/p>

我說,“怕什么,走一步是一步。”

“可我聽府里的下人們說……”他左右看看,“有人不想讓您活著回去?!?/p>

我筷子一頓。

“誰說的?”

“我也說不上來,就知道那陸家小姐跟什么人聯絡過,好像是要在半路上把您……”

他沒說完,可我已經明白了。

陸清漪這是要斬草除根啊。

我爹當年能彈劾她爹,她心里早就恨透了。如今我爹被貶,她又趕走了我,要是讓我活著回去,萬一哪天我爹東山再起,她豈不白費了心思?

所以,她要我死。

死在半路上,誰都不知道。

我心里涼了半截。可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害怕也來不及了。

車夫勸我,“少奶奶,要不咱繞路走?避開那些土匪的窩點?”

我搖搖頭,“不必。若真遇上,繞也繞不過去?!?/p>

吃過面,我們又上路了。

馬車走到一處人煙稀少的山路上,兩邊是高高的山林,路窄得只能勉強過一輛車。

我讓車夫加快速度,可他剛催了兩鞭,前頭的路上就跳出十幾個人來。

領頭的漢子高大魁梧,手里提著一把砍刀,指著馬車喊,“停下!”

車夫嚇得從車上滾了下來。

我掀開車簾,看著那些人。

“車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領頭的漢子問。

我搖搖頭。

“那你是哪家的少奶奶?”

“將軍府。”我說,“剛被休了,回娘家去。身上幾件換洗衣裳,沒什么值錢的?!?/p>

那漢子看了眼我身上,又看看車里,果然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伤麤]打算放過我,“既然是將軍府的人,那更得上道了。兄弟們,搜!”

我背靠著車廂,心里說不上怕不怕,只覺得憋屈。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嗎?

就在那漢子伸手要拖我出車時,一支箭忽然從山上飛過來,直直地射穿了他的帽子,把他給釘在了旁邊的樹上。

“??!誰?是誰!”

山林里一陣騷動,轉眼間,十幾個侍衛沖了出來。領頭的年輕人騎著一匹白馬,手里還搭著弓箭,騎在馬上看著我,眼神溫和。

“沈姐姐,別來無恙?!?/p>

這張臉我認得。雖然過了十年,可那雙眼睛,那溫和的嗓音,我怎么會忘。

“小韓子?”我試探著問。

“是我?!彼硐埋R,幾步走到我面前,“姐姐,你怎么會在這?”

他喚我姐姐。十年前,我爹的學生里,他年紀最小,總愛這樣喊我。

“說來話長?!蔽颐銖娦α诵?,“你怎么在這?”

我出城來打獵。”他說,“沒想到會遇上姐姐。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可他看著我時,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我看看那些匪徒,又看看韓衍,“你怎么知道我在這條路上?”

韓衍微微一愣,“姐姐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說,“只是太巧了?!?/p>

他笑了,“姐姐放心,我不是有預謀的。只是湊巧?!?/p>

我看著他,總覺得他說的話有保留,可我沒再追問。

那伙匪徒被韓衍的人綁了,韓衍讓人送他們去官府。他親自扶我上了他的馬,自己又騎了一匹馬,走在我的馬車旁。

路上,他問我,“姐姐是要回娘家?

“嗯。”

“那你爹,還在老家?”

“是。”

那正好。”他笑了笑,“我也要路過那里,正好送姐姐一程。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上什么感覺。

十年前,他還是個不愛說話的少年,總躲在我爹的書房里看書。我給他端過茶,遞過點心,叫他小韓子,他就笑著應一聲。

如今他長大了,成了鄰國太子,說話溫和有禮,可眼神里卻藏著什么東西,讓我看不透。



05

韓衍送我走了一路。

路上他問了我很多事,我都一一答了??捎行┦挛也辉敢舛嗾f,他也沒勉強。

到了我爹住的小城,他把我送到門口就告辭了。

“姐姐,你好好休息?!彼麤_我拱拱手,“過幾日我再來拜訪。”

我點點頭,看著他騎馬走遠了。

回到家,我爹見到我,愣了一瞬,然后長長地嘆了口氣。

“爹?!?/p>

“我知道。”他擺擺手,“我都知道了?!?/p>

我看他頭發又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原來我嫁入將軍府這十年,他過得更不好。

“爹,女兒不孝?!?/p>

“說什么傻話?!彼谔珟熞紊?,“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我當年多嘴,得罪了陸家。那陸家小姐恨我,記在了你頭上。”

“可她是……”

“我知道。”我爹打斷我,“她爹是我彈劾的,貪了軍餉,害死了多少人。我不后悔。只是對不起你,讓你替爹背了這口鍋?!?/p>

我說,“爹,我從來沒怪過你?!?/p>

他笑了笑,拉著我的手,“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這些年,是爹沒用,沒能保護好你?!?/p>

我說不出口,只是握著他的手,感覺他的手有些發抖。

過了兩天,韓衍真的來了。

他穿著便服,帶著幾個人,提了些禮物。見了面,他先給我爹請安,我爹讓他坐下,他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姐姐,”他看著我,“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件事?!?/p>

“我想娶你。”

“你瘋了吧?”我脫口而出,“我……”

“我知道?!彼粗?,“你是被休的婦人,可我不在乎。”

你可是太子,你父皇怎么會同意?

“我已經說服他了?!彼α诵?,“他聽說你的事,夸你有骨氣。又聽說你爹是我的恩師,心里更敬重你了?!?/p>

我有些恍惚。

韓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再苦了?!?/p>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真摯了,我竟然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你不用可憐我。”

“不是可憐?!彼兆∥业氖郑斑@幾年,我一直在找你。只是找到你時,你已經嫁了人。我以為你過得好,就不打擾你??涩F在……我不想再錯過了?!?/p>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年了,我習慣了被人忽視,習慣了一個人撐。忽然有個人說愿意娶我,愿意把我當成寶,我心里反而有些慌。

“你讓我想想。”我說。

“好?!彼α耍安患薄!?/p>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想了很久。

韓衍是真的嗎?他是真的不嫌棄我,還是心里有什么別的打算?

可我又想,就算他有什么打算,又能怎么樣呢?

我這一輩子,從將軍府離開,也已經回不去了。

也許,這就是老天替我安排的另一條路吧。

06

大婚這天,將軍府熱鬧非凡。

賀蘭府門口停滿了轎子和馬車,滿城的達官顯貴都來了,連皇上都送來了一份厚禮。

紅毯從府門口鋪到大堂,兩邊的紅綢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鞭炮放了整整一個時辰,震得人耳朵發疼。

賀蘭璟穿著大紅喜袍,腰系金帶,站在門口迎接賓客。他又高又俊,穿著這身衣裳,更顯得英武不凡。來往的女眷們看了,都說這新郎官帥氣。

可賀蘭璟自己,心里卻有些不踏實。

昨晚,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沈瑤光坐在院子里,低著頭在繡什么東西。

他走過去,想看清她的臉,可她一抬頭,臉卻是模糊的。

他喊她的名字,她不理他,站起身走進屋子里,把門關上了。

他推開門,屋子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個舊木匣子。

他打開木匣,里面是三封信,是他當年寫給她的回信。

字跡潦草,他都快忘了自己給她寫過信。

信紙有些泛黃,邊角也卷起來了,一看就是被人翻來覆去讀了很多遍。

他愣愣地看著那三封信,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將軍?”

身邊的管家喊他,他才回過神來。

“沒事。”他揉了揉太陽穴,“賓客都到齊了?”

“差不多了。新郎官該去拜堂了。”

賀蘭璟點點頭,跟著管家走進大堂。

大堂里,陸清漪穿著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安安靜靜地站著。

她的身形比沈瑤光嬌小些,穿著嫁衣更顯得腰細。

她的小丫鬟扶著她,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什么。

賀蘭璟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司儀高喊,“一拜天地!”

兩人一同跪下去。

賀蘭璟的腦子里,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沈瑤光的臉。

那是成親那年,她穿著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床邊等他。

他掀開蓋頭時,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記得,她的眼睛很好看,像一汪清泉。

二拜高堂!

他們又跪下去。

賀蘭璟忽然想起沈瑤光繡的那對枕套。那是她花了三個月繡的,上面的并蒂蓮花繡得栩栩如生。他把枕套隨手扔在一邊,連看一眼都嫌多余。

“夫妻對拜!”

他轉過身,對著陸清漪彎下腰。

恍惚間,他像是看見沈瑤光正站在遠處,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冷冷地看著自己。

他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趕走。

可腦子里,沈瑤光的這張臉卻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她端來的那碗雞湯,想起她站在城門口送自己的身影,想起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畫面。

他一直以為,她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可現在他才發現,她在他生活里的痕跡太多太多了,多到他無處可逃。

“送入洞房!”

司儀一聲令下,眾人都歡呼起來。

賀蘭璟扶著陸清漪,一步一步地往洞房里走。

他走得很慢,心里卻越來越亂。

陸清漪蓋著紅蓋頭,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只顧著用手指輕輕地捏他的手心,像是在撒嬌。

可賀蘭璟卻覺得,那只手不像沈瑤光的手那樣粗糙。

沈瑤光的手因為常年干活,手指頭有些粗,掌心有老繭。

而陸清漪的手,又軟又滑,像一塊豆腐。

他忽然想到,沈瑤光的手,是為了誰而變得粗糙的?

是他嗎?

是的。

是他。

他從來沒給她買過護手的膏藥,從來沒幫她洗過一次衣服,從來沒替她撐過一把油紙傘。

他只覺得她是將軍夫人,就該做好這一切。

可他忘了,她也曾經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

是她,把最好的十年,都給了他。

而他呢?

他在做什么?

他在娶別的女人。

“將軍?你怎么了?”陸清漪察覺到他的僵硬,低聲問了一句。

沒事。”賀蘭璟勉強笑了笑,“我……

他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眼沈瑤光。就一眼。

看她在哪里,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她。

可他知道,這不可能。

“備馬!”他忽然掙開陸清漪的手,大步往外走。

“將軍!你去哪?”陸清漪的聲音尖利起來,掀開了紅蓋頭,“吉時都過了,你要去哪?”

賀蘭璟沒回頭。

他沖出府門,騎上馬,一路往城外飛奔。

他要去找她。

哪怕找不到了,也要去找。

他欠了她一句對不起。



07

賀蘭璟的馬跑得飛快。

他從城門沖出去時,守城的官兵都被嚇了一跳??蓻]人敢攔他,他的將軍印蓋在腰間,一路暢行無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覺得,自己要是不去,這輩子都會后悔。

跑了半個時辰,他到了鄰國邊境的一個驛站。

驛站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站著幾個侍衛。他勒住馬,遠遠地看著那輛馬車。

他看見,韓衍牽著一個女子的手,扶她從馬車上下來。

那女子穿著大紅嫁衣,頭上戴著鳳冠,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是她。

是沈瑤光。

賀蘭璟的腦子里“”的一聲,整個人都愣住了。

韓衍扶著沈瑤光的手,低頭跟她說了句什么,她抬起頭,沖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賀蘭璟從來沒有見過。

她在他面前,永遠是恭順的、溫順的,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

可現在的她,笑得像一朵剛開的花。

“瑤光!”賀蘭璟大聲喊。

沈瑤光的身體頓了一下。

她慢慢地轉過身,看向驛站外面。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見了騎在馬上的賀蘭璟。他穿著大紅喜袍,神采飛揚,很好看。

可她心里,已經沒有一絲漣漪了。

“你怎么來了?”她淡淡地問。

“我……”賀蘭璟張了張嘴,“我來接你。”

“接我?”沈瑤光笑了,“將軍,你是來接我回去的嗎?”

“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辟R蘭璟從馬上跳下來,幾步沖到她面前,“我不該休了你,不該把你趕走。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瑤光看著他,他的眼眶有些紅,說話的聲音也是抖的。

他看起來很認真,很誠懇。

可這些話,他已經遲了。

將軍。”沈瑤光看著他,“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有意義。你跟我回去,我保證……”

“你保證什么?”沈瑤光打斷他的話,“你保證你會對得起我?保證你不會再娶別人?可我已經被你休了,這你忘了嗎?”

賀蘭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已經是鄰國太子妃了?!币粋€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賀蘭璟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明黃龍袍的人慢慢走出來。

是鄰國的皇上。

“皇上?”賀蘭璟愣住了,“您怎么……”

“她是我親自賜婚的太子妃。”皇上淡淡地說,“賀蘭將軍,你該跪下?!?/p>

賀蘭璟腦子一白,雙腿不由自主地軟了。

他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沈瑤光。

她還站在那里,穿著大紅嫁衣,鳳冠上的珠子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她的身側,韓衍正攙著她,替她理了理衣袖。

她看他的眼神,有禮貌,有疏離,唯獨沒有愛。

“賀蘭將軍?!鄙颥幑忾_口了,“你愿意跪就跪吧??晌也粫慊厝サ?。有些路,走過了就沒有回頭路了?!?/p>

她說完,轉身跟著韓衍走進了驛站。

賀蘭璟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模糊,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皇上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賀蘭將軍,你回去吧。你府上還有新娘子等著你呢。

說完,他也轉身走了。

賀蘭璟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腦袋嗡嗡作響。

他忽然想起,沈瑤光接休書那天晚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眼神,他當時沒看懂。

現在看懂了。

那是失望。徹底的失望。

而他,親手把最后那一絲可能,也掐滅了。

08

賀蘭璟不知道自己在驛站外跪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了。

期間韓衍出來看過他一次,“賀蘭將軍,你起來吧。瑤光說了,她不怪你。她只是不想再見你了?!?/p>

“她真的不怪我嗎?”賀蘭璟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厲害。

“不怪。”韓衍說,“可她也說過,有些傷疤,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

韓衍說完,轉身回了驛站。

賀蘭璟一個人跪著,膝蓋疼得厲害。

可他心里的疼,比膝蓋上的疼更厲害。

他想起沈瑤光當年繡的那對比翼鳥枕套,想起她端給他的那碗雞湯,想起她站在城門送他出征時的背影。

原來,他一直在浪費著一個真心愛他的人。

而他現在才知道,可已經晚了。

他站起來,拖著發麻的腿,慢慢走回將軍府。

將軍府里還掛著紅綢,到處都是喜慶的痕跡。賓客們早散了,只剩幾個丫鬟嬤嬤在收拾殘局。

陸清漪穿著嫁衣,坐在洞房門口等著。見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來,立刻站起來,迎了上去。

“將軍,你怎么了?你去哪了?”

賀蘭璟看著她,眼神冷淡。

“陸清漪?!彼麖埩藦堊欤拔胰⒛?,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p>

陸清漪的臉色一白。

“我說,我錯了?!辟R蘭璟看著她,“你接近我,是為了報復沈瑤光和你爹的事,對不對?”

陸清漪的身子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過了?!辟R蘭璟說,“你爹是因貪污被彈劾的,彈劾他的人就是沈瑤光的父親。你恨她家,所以你要毀了她的一切?!?/p>

“那又怎么樣?”陸清漪咬了咬牙,“我爹是被冤枉的!”

他貪了軍餉!”賀蘭璟突然吼了出來,“他害死了多少將士!你還有臉說是被冤枉的?

陸清漪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賀蘭璟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厭惡。

他轉過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陸清漪追了幾步。

“我去向皇上請罪?!辟R蘭璟說,“我休了正妻,娶了仇人的女兒,這件事,我有罪?!?/p>

他走了,留下陸清漪一個人站在洞房里,看著滿屋的紅。



09

賀蘭璟在御書房外跪了一整晚。

皇上沒有見他。

第二天一早,圣旨下來了,命他卸甲歸田,三年內不得入朝。

這處罰不算重,但對他來說,已經夠重了。

他一輩子都在打仗,如今無仗可打,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接過圣旨,沒有說話。

回到將軍府,整個府里已經亂成一團了。賀蘭夫人坐在大廳里,哭天抹淚的。陸清漪在一旁站著,眼眶紅紅的,嘴角卻掛著一絲冷笑。

“娘,你怎么了?”賀蘭璟問。

“你還問我怎么了!”賀蘭夫人哭得更兇了,“你知不知道,那把鑰匙……那把鑰匙是哪里來的?”

“什么鑰匙?”

“就是沈瑤光留下的那把!她把它藏在枕套里,讓老嬤嬤轉交給你……”賀蘭夫人的聲音都在抖,“那是開我暗室暗格的鑰匙。那暗格里,有我藏著的賬本。她早就知道了!”

賀蘭璟愣住了。

原來沈瑤光一早就知道,他娘私吞軍餉的事。

可她沒說。她一直替他瞞著。

她留那把鑰匙,不是因為恨他。是想告訴他,有些事,該了結了。

“娘,那賬本呢?”賀蘭璟問。

“皇上的人已經拿走了?!辟R蘭夫人哭得稀里嘩啦,“咱們家完了!完了!”

“完了就完了?!辟R蘭璟說,“該還的債,總是要還的。”

他沒再理他娘,轉頭走出了大廳。

院子里,幾個老嬤嬤正在收拾東西。其中一個,正是伺候了沈瑤光十年的劉嬤嬤。

“將軍。”劉嬤嬤福了福身子,眼圈有些紅。

劉嬤嬤。”賀蘭璟走過去,“你也……要走了嗎?

“嗯。少奶奶走了,這府里也沒有我待的地方了?!眲邒邍@了口氣,“將軍,有一句話,老奴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您說。”

“您說。”

“少奶奶嫁進府里這些年,您可曾正眼看過她一次?”

“您不知道吧?她嫁進來的頭一年,每個月都給您寫信。一封又一封,寫了整整一年?!眲邒哒f著,眼眶又紅了,“可您只回過三封。她等啊等啊,信紙都被她翻爛了,也沒等到您的一句好話。”

劉嬤嬤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三封信,遞了過去。

賀蘭璟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他當年寫給沈瑤光的三封回信。

信紙泛黃,邊角卷起來了,上頭還有斑斑點點的水漬。像是被人哭濕過。

“她……她一直都留著?”

“留著。當寶貝一樣留著。”劉嬤嬤說,“將軍,您知道她為什么哭嗎?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您。她說,您在邊關打仗,她的心也跟著去了?!?/p>

賀蘭璟握著手里的信紙,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轉過身,往府外走去。

他沒有方向,可他必須走。

他要去找沈瑤光。哪怕她不會原諒他,他也要親口對她說一聲謝謝,說一聲對不起。

10

三年后。

國慶大典,鄰國使團進京朝貢。賀蘭璟作為前將軍、現任的鄰邦巡查使,負責迎接使團入宮。

馬車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最前面的馬車里,坐著一對夫妻。

男的俊朗儒雅,女的溫柔端莊。兩個人坐在車里,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偶爾相視一笑,眉目間全是柔情。

賀蘭璟牽著馬,遠遠地看著那輛馬車。

他看見沈瑤光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裳,頭上插著一支碧玉簪子。她的臉比三年前圓潤了一些,氣色也好看了許多。她的手里,抱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是個白胖的小娃娃。

韓衍在旁邊,一邊逗孩子,一邊跟沈瑤光說話。兩個人湊得很近,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

賀蘭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苦澀。

“賀蘭將軍。”旁邊的一個小太監湊過來,“使團要進宮了,您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不了?!辟R蘭璟搖搖頭,“我還有事。”

他轉身,牽著馬朝城外走去。

身后,那輛馬車正好駛過來。沈瑤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見那個穿著官服,牽馬而行的背影,微微一愣。

是賀蘭璟。

他的背有些駝了,步伐也有些沉重。他老了。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終于也老了。

她看了幾秒,放下車簾。

“怎么了?”韓衍問。

“沒什么?!彼α诵?,“看到了一個老朋友。”

韓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個背影。

“你不下去說句話?”

“不用了?!鄙颥幑鈸u搖頭,“有些話,說與不說,都一樣。”

她低下頭,逗了逗懷里的小娃娃。

那娃娃咯咯地笑了,笑得真開心。

賀蘭璟牽著馬,一路走到城外。城外有一棵老槐樹,樹下長滿了野花。

他停下來,看著那棵老槐樹,發了會兒呆。

這棵樹下,曾經有一個女人,目送他出征。

可現在,那個女人,已經不是他的了。

他想了想,蹲下來,在樹下刨了一個坑,把那三封泛黃的信放進去,埋上土。

有些話,爛在心里,比說出口好。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馬,朝著將軍府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夕陽斜掛在天邊,把一切都染成了紅色。

像極了他當年娶她時的,那件嫁衣。

有些人,年輕的時候不懂珍惜。

等人失去了,老了,懂了,也已經晚了。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句沒關系。

不是所有的回頭,都有人在原地等你。

他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腦子里空空蕩蕩的,什么想法都沒有了。

只有風吹過耳邊的聲音。

和他心里,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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