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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火場遺骸
大梁,嘉興府,城南仁和巷。
三更梆子剛敲過,巷子里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嚎叫——“走水啦!走水啦!”
那聲音是從巷尾傳來的,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緊接著是銅鑼聲,當當當當當,像要把整條巷子掀翻。
趙鐵山從府衙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透了。三間土坯房像一只巨大的火爐,門窗往外噴著橘紅色的火焰,熱浪逼得人不敢靠近十步之內。屋頂的茅草燒得噼里啪啦響,火星子飛上天,又落在隔壁周嬸家的屋檐上,嚇得她抱著孫子光著腳跑出來,一屁股癱在巷口。
“人呢?里面有沒有人?”趙鐵山揪住里長朱茂才的衣領。
朱茂才臉上的汗混著黑灰往下淌,說話都不利索了:“王……王誠兩口子,沒……沒出來……”
趙鐵山松開手,轉身去搶水桶。
來不及了。
大火燒了小半個時辰,等坊丁和鄰居們拼死把火撲滅,三間屋子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下幾堵熏得漆黑的土墻還立著,像是幾顆燒焦的牙齒。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燒焦的木頭、燒焦的布匹、燒焦的糧食,還有一種更濃更重的、讓人胃里翻涌的燒焦的肉味。
趙鐵山舉著火把走進廢墟。
腳下全是灰燼,踩上去噗噗地響,沒到腳踝。跨過一根還在冒煙的房梁,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兩個人。
他們倒在屋子正中間,床鋪塌下來的位置。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
上面那個身形高大,雙臂緊緊箍著下面那個,像一把鎖,把自己和懷里的人鎖成了一個整體。火把的光照上去,趙鐵山看清了——那是兩具焦尸,皮膚燒得炭黑,有些地方裂開了口子,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上面的那具尸體,頭發燒光了,臉上的五官模糊成一團,但姿勢看得分明:他低著頭,臉貼著懷里人的頭頂,像是在最后那一刻還在護著她。
下面的那具尸體被完全壓在下面,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手臂。
趙鐵山蹲下來,火把湊近了些。
他看見了那兩只手。上面那個人的十指,死死地扣在一起,扣在下面那個人的腰側。指節燒得露出白骨,但扣合的姿勢紋絲不動,像是鐵水澆鑄的。
“捕頭……”身后一個年輕衙役的聲音在發抖,“這……這人燒成這樣還抱著,想分開都很難。”
趙鐵山沒答話,站起來,用火把照了照四周。房梁塌了,但屋角那口柜子還在,柜門敞開著,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床鋪的位置燒得最厲害,但床板下面有個瓦罐,歪倒在一旁,罐口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皺了皺眉,沒有聲張。
“去義莊。”他說,“請趙老頭和玉娘來。”
趙老頭大名趙德厚,是嘉興府年紀最大的仵作,今年六十有七,干這行快四十年了。他年輕時是義莊的守尸人,大字不識幾個,硬是靠著一雙手和聰明的腦袋,自學成了嘉興府最厲害的驗尸高手。如今手腳慢了,眼睛也花了,但錢縣令不肯放他走,說“嘉興府可以沒有縣令,不能沒有趙仵作”。
胡玉娘是他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
三更天被叫醒的時候,她正在趙老頭家的柴房里睡覺——她在嘉興沒有自己的住處,趙老頭收了她做關門弟子之后,她就住在師父家西廂的雜物間里,收拾干凈了,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個放衣裳的木箱。日子清苦,但她從無怨言。
“玉娘,起來了。”趙老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啞得像砂紙。
胡玉娘翻身坐起來,摸黑穿好衣裳,扎好頭發,推開門。趙老頭已經站在院子里了,背駝得厲害,手里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臉上沒什么表情。
“城南仁和巷,燒死兩個人。”他說,“帶上工具。”
胡玉娘沒有多問,從柜子里取出驗尸箱,一個桐木打的匣子,里面裝著銀針、鑷子、骨尺、小刀、白布、筆墨紙硯,每一樣都用油紙包好,碼得整整齊齊。這是趙老頭親手給她做的,她視若珍寶。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門。
義莊在城西,離城南不算遠,但趙老頭腿腳慢,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霧混著燒焦的氣味彌漫在巷子里,嗆得人直咳嗽。
兩具焦尸已經被搬到了義莊的停尸床上。
說是停尸床,其實就是兩塊木板擱在兩條長凳上。板面上鋪了一層草紙,草紙被尸液浸透,變成了暗黃色。趙老頭走過去,把油燈架在床頭的木架上,又在燈下點了一根蠟燭。
“先看外面。”他說,“別動刀。”
胡玉娘點點頭,從驗尸箱里取出白布圍裙系好,又把袖口扎緊。她走到停尸床邊,先是站定,雙手合十,對著兩具尸體默念了幾句。
這是趙老頭教她的規矩——“死者為大,不管生前是什么人,到了咱們這兒,都是要敬的。”
男尸在上面,女尸在下面,兩人的姿勢保持得完好,和廢墟里一模一樣。胡玉娘先看男尸。她蹲下來,湊近了些,蠟燭的光照在尸體臉上,那張臉已經面目全非,皮膚燒成焦炭,嘴唇燒沒了,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牙齦萎縮,牙根發黑。額頭的骨頭有一處裂紋,但不大,不像致命傷。
她往下看。脖頸、肩膀、胸口、雙臂,每一寸皮膚都重度燒傷。有些地方皮膚裂開了,底下的肌肉組織呈暗紅色,像煮過頭的牛肉。她伸手輕輕按了按胸廓,骨頭完整,沒有骨折。
“師父,口鼻。”她說。
趙老頭遞過來一根細長的銀針。胡玉娘把銀針探進男尸的鼻孔,往深處探了探,又抽出來。銀針上有黑色的煙灰附著,她又探了探口腔、咽喉,同樣有大量煙灰。
“男尸口鼻煙灰,喉頭焦黑。”她在心里默記,“起火時活著,吸入濃煙窒息,后遭焚燒。”
她把銀針擦干凈,放回驗尸箱,開始檢驗女尸。
趙老頭幫她把男尸輕輕挪到一側,兩個人合力,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女尸露出來。女尸的燒傷程度比男尸輕一些——她被壓在下面,火是從上面燒下來的,下半身和背部燒得重,面部和胸腹相對完整。
胡玉娘先用銀針探女尸的口鼻。
銀針探進去,抽出來——干干凈凈,沒有煙灰。
她又探了探咽喉,同樣干凈。
她愣了一瞬,抬頭看趙老頭。趙老頭站在燈影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胡玉娘聽到他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
“喉頭不黑,口鼻無灰。”胡玉娘說,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起火時已經沒了呼吸。”
趙老頭沒說話。
胡玉娘又檢查了女尸的四肢和軀干。沒有明顯的外傷,骨骼完整,手指甲完好——但她的目光在女尸的雙手上停了一下。那雙手的姿勢不對。不是抓握的姿勢,是松弛的,手指微曲,掌心朝上,像睡著了一樣。
一個被火燒死的人,本能會掙扎、會抓撓、會蜷縮。但這雙手太安靜了。
太安靜了。
胡玉娘站起來,把白布重新蓋上。
“師父,”她說,“這不對。”
趙老頭走到停尸床邊,低頭看了看男尸那雙緊箍的手臂。十指交叉扣在女尸腰側,指節燒得露出白骨,但扣合的姿勢紋絲不動。
“試試能不能掰開。”他說。
胡玉娘伸手去掰男士的手指。那手指硬得像鐵條,她掰了一下,紋絲不動;又加了幾分力,還是不動。她用了兩只手,額頭上沁出了汗珠,那幾根手指像是長在了女尸腰上,根本分不開。
她放棄了。
“掰不開。”她說。
趙老頭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結果。他把油燈往尸體這邊移了移,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兩具緊擁的焦尸,看了很久。
“這女人,”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慢得像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燒之前就人事不省了。”
天剛亮透,趙鐵山就來了義莊。
他換了件干凈的皂衣,但靴子上的泥還沒刷干凈,臉上還有黑灰。他一進門就問:“驗出什么了?”
胡玉娘把兩具尸體的體表檢驗結果說了一遍。男尸口鼻有煙灰、喉頭焦黑——起火時活著;女尸口鼻無煙灰、喉頭干凈——起火時已無呼吸。男尸雙臂緊箍女尸,無法分離;女尸雙手松弛,無掙扎痕跡。
趙鐵山聽完,沉默了半晌。
“不是意外起火。”他說,聲音很沉,“有人先讓女人昏過去,再點的火。”
胡玉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尸床上的兩具焦尸,輕聲問:“會不會是男人殺了女人再自焚?”
趙鐵山搖頭,走上去,低頭看著男尸那雙燒成白骨還死死扣住的手指。
“男人要是想殺她,一刀就行了。把自己燒成這鬼樣子還死死抱著她,不合常理。”他頓了頓,“更像想救她,沒救成。”
胡玉娘沒接話。
趙鐵山轉過身,對她說:“你和你師父再仔細看看,我去現場。”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天亮了,說不定能找出什么來。”
天已經大亮了。
城南仁和巷的廢墟還在冒青煙,幾個坊丁用木桶從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往灰燼上澆。周嬸蹲在自己家門口,懷里還抱著孫子,眼眶紅紅的。
趙鐵山帶著兩個衙役走進廢墟,蹲下來,開始一寸一寸地翻。
燒塌的房梁搬開。碎瓦片撥到一邊。燒焦的褥子、衣裳、碗碟碎片,一樣一樣撿出來,碼在旁邊。
翻了小半個時辰,一個衙役在床鋪的位置喊了一聲:“捕頭,你看。”
趙鐵山走過去,看見衙役手里舉著一柄銅油燈。
燈座歪歪扭扭的,燈芯燒得只剩灰,但燈座底部有一處明顯的磕痕——不是燒出來的,是摔的。銅面上有一道新鮮的凹印,沒有銹跡,閃著發白的金屬光。
“這燈不是自己倒的。”趙鐵山把油燈翻過來看了看,“是人碰倒的。”
他把油燈遞給衙役包好,繼續翻。
很快,床底下一只瓦罐露了出來。瓦罐歪在灰燼里,罐口敞開,里面空空的,但罐沿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快速掏過。
趙鐵山伸手摸了摸罐內壁,指尖沾了一點灰。他湊近聞了聞——是銅銹味,不是燒焦的味道。
“這罐子里原來裝的是銅錢。”他說。
再翻,衣柜那邊也有發現。柜門大敞,里面的衣裳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幾件還拖到了地上,燒了一半。
趙鐵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身邊的衙役說:“去找里長,讓他把附近的鄰居都叫來,我一個一個問。”
第一個來的是周嬸。
她住在王家隔壁,兩家只隔一道矮墻。她把孫子交給兒媳,自己顫巍巍地走過來,還沒開口就抹眼淚。
“王誠兩口子,多好的人啊……”她抽噎著,“怎么就這么走了……”
“周嬸,”趙鐵山打斷她,“昨晚起火之前,你看見什么了?聽見什么了?”
周嬸想了想,忽然抬起頭:“晚上吃完飯,我在門口收衣裳,看見一個人影在王家附近轉悠,我沒往心里去,收完衣服就進屋哄孫子睡覺了,前半夜聽見喊起火了才出來看見原來是王家。”
“還記得是什么人?”
“矮瘦矮瘦的,傍晚時分我沒看清楚,但是那人穿件灰布衫,臟兮兮的。”周嬸皺著眉回憶,“我當時還嘀咕,這人誰啊,大晚上的在巷子里晃。”
周嬸一拍大腿,“那個好像就是劉麻子!王誠的同鄉,三天兩頭來蹭飯的那個!”
趙鐵山的眼神沉了一下。
第二個是里長朱茂才。
朱茂才五十來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綢袍子,頭發還沒梳整齊,顯然是被從被窩里叫起來的。他先是一通嘆氣,說王誠兩口子命苦,又說這把火肯定要燒到他的考績。
趙鐵山沒聽他訴苦,直接問:“劉麻子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朱茂才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劉麻子啊……好賭,欠了一屁股債。前幾天還看見他在巷口跟人借錢,人家不借,他還罵罵咧咧的。王誠倒是接濟過他幾回,畢竟是同鄉嘛,但后來也不怎么來往了,估計是嫌他太賴。”
“他欠了多少?”
“少說也有二十兩吧。賭坊的賬,可不好賴。”
趙鐵山把這話記下了。
他站在巷口,把剛才的線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劉麻子出現在現場附近、劉麻子好賭欠債、王家下午有過爭吵、油燈被人碰倒、柜子和瓦罐被翻動過。
有動機,有機會,有異常。
“走。”他對衙役說,“去劉麻子住處。”
劉麻子住在城南另一條巷子里,一間比王家還破的土坯房,門沒鎖,推門就開了。
屋里沒人。
床鋪上的被褥掀開著,枕頭不見了。桌上放著一只空碗,碗底還有半碗沒喝完的粥,已經餿了。柜門敞著,里面的衣裳少了幾件。
趙鐵山蹲下來,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他又翻了翻墻角堆著的雜物,忽然手指碰到了什么東西。
他抽出來。
是一截燒焦的布角,灰布衫的布角,邊緣還帶著沒燒盡的線頭。
趙鐵山站起身,把焦布角遞給衙役包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種獵手嗅到獵物蹤跡時的、沉靜的銳利。
“就是他。”他說,“全程搜捕劉麻子。”
回義莊的路上,趙鐵山去了一趟府衙,簽了緝捕令,讓手下四處城門張貼劉麻子的畫像。安排妥當之后,他繞到義莊,推開停尸房的門。
胡玉娘正在擦手,趙老頭坐在角落里打盹,油燈已經滅了,白天的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在兩具焦尸上,顯得格外慘淡。
趙鐵山沒有走近,站在門口,聲音很沉。
“你回去好好驗尸,”他對胡玉娘說,“特別是看看女人胃里有什么。我去抓人。”
胡玉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頭。
她轉身走到停尸床邊,把白布拉起來,重新蓋好兩具尸體。男尸那雙燒成白骨的手指,還死死扣在女尸腰側,怎么也掰不開。
胡玉娘把白布的一角輕輕塞進那只白骨手掌的縫隙里,像是讓他握住了一點什么。
“你們別急。”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風,“我會讓你們開口說話。”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遠處巷子里,傳來周嬸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仁和巷的人來說,這一天格外漫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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