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視頻時代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一個近百年前的軍閥，竟然能在2025年前后的互聯網上＂翻紅＂。原因說起來有點讓人哭笑不得——2008年張耀揚領銜主演了電視劇《東陵大盜》，在劇中飾演民國時期的大軍閥孫殿英。

這部播出時并不算大熱的電視劇，近年因為短視頻的二次剪輯傳播，反倒在年輕一代中獲得了比當年高得多的關注度。我們得先厘清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短視頻上那個看著倍兒有范的＂孫殿英＂，跟歷史上真實的孫殿英，完全是兩碼事。

電視劇里的孫殿英被塑造成一個在亂世中掙扎的小混混，與義士金毓澤結拜為兄弟，后來投身戎馬逐漸崛起。編劇把盜墓情節嵌入了一個江湖恩怨和家國敘事的框架中，多少沖淡了這件事的惡劣程度。

這種處理手法在電視劇里或許說得通，但如果觀眾把它當成了歷史本身，那問題就大了。這里還有一層更微妙的巧合。

張耀揚1963年生于香港，以演繹反派和黑幫人物廣為人知，從《古惑仔》系列中的＂烏鴉＂到《無間道II》中全程無臺詞的殺手，他幾乎是＂港片反派＂的代名詞。

一個以演反派著稱的演員來演一個歷史上的爭議人物，觀眾在彈幕里刷＂揚哥永遠的神＂時，到底是在欣賞演技還是在認同角色？這個邊界一旦模糊，歷史認知就容易跑偏。

說回真實的孫殿英。這個人的一生如果簡單概括，就是一半混蛋一半血性——這兩面在他身上是同時存在的，不能因為強調一面而否定另一面。

他是河南永城人，1928年＂二次北伐＂期間率部投蔣，被任命為第十二軍軍長，后駐防在河北遵化一帶，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盜掘了清東陵乾隆和慈禧墓。關于盜墓這件事，有些自媒體喜歡渲染他＂打鬼子贖罪＂的敘事，好像后來抗了日就能把這筆賬抹掉。

但如果因此就把孫殿英簡單歸類為＂十惡不赦＂，那也不符合歷史的復雜性。抗戰期間，他在熱河一線與日軍有過硬碰硬的交鋒，在當時很多部隊望風而逃的大環境下，他的部隊確實頂住了一段時間。

全面抗戰爆發后，他還一度和我黨保持合作，八路軍曾派人員協助其部隊訓練。1943年被日軍圍困后投降，但據史料記載，他在投降期間仍然暗中營救過被捕的地下黨員和國軍特工。

功過并存，這就是那個時代軍閥的典型面貌。孫殿英最終在1947年與解放軍交戰時兵敗被俘，因長年吸食鴉片導致身體嚴重透支，不久病死于戰俘營。

孫天義1931年6月生于北京，是中國教育家、翻譯家，西安外國語學院原院長，陜西省政協原副主席。他的人生軌跡和他父親完全走了兩條路：一個靠投機鉆營在亂世中浮沉，一個靠扎實學問在新中國安身立命。

要理解孫天義，得先理解他承受了什么。他出生時離父親盜墓才過去三年，＂東陵大盜的兒子＂這頂帽子從小就扣在了他頭上。

他對父親制造的這一震驚中外的歷史事件，只能從母親、寡居孫家的姑母、以及父親的幕僚及朋友口中得知一鱗半爪。換句話說，他和這位父親之間并沒有多少真實的相處記憶，卻要替他背負所有的罵名。

這種處境，光想想就夠沉重的。幸運的是，孫天義的母親給了他正確的人生方向。

母親沒有把孩子往父親的老路上引，而是鼓勵他好好讀書、自食其力。

從一個普通翻譯做到大學校長，這條路他走了四十年。在學術領域，孫天義稱得上是新中國第一代外語教育的踐行者。

他的代表作品有《戴高樂傳》《張伯倫傳》《羅斯福傳》等，這些譯著在中國讀者了解西方政治人物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橋梁作用。他同時還是教育部英語教材編審委員會委員，參與審校了多部英語教材——所以不少人說＂他的名字很熟悉＂，正是因為在課本上見過。

但孫天義做的最有意味的一件事，不在課堂上，而在一座陵墓旁。1959年他第一次陪客人來到黃帝陵時，＂在漫無邊際的黃土高原中突然看到郁郁蔥蔥的黃帝陵墓，心靈感到非常震撼＂，但同時＂覺得地方太狹小、簡陋了，和我們泱泱大國的地位和氣度太不相稱了＂。

整修黃帝陵的心愿，就此在他心里扎下了根。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1992年陜西省決定成立黃帝陵基金會，組織上讓孫天義擔任副會長，他欣然同意；兩年后，他接替了會長職務。從那以后，他把后半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項事業中。

這里有一個值得深思的細節：孫天義本人沒有在基金會領過一分錢的工資，他總是利用國外機構邀請他出國講學的機會來募捐，從來沒用過基金會的錢出過一次國。在今天這個＂公益透明＂成為公共話題的時代，三十年前就能做到這一步，足以說明這個人的品格。

老子挖人祖墳名震天下，兒子守人陵墓默默一生。這個反轉如果出現在小說里，會被讀者嫌太刻意；但偏偏它就是真實發生的。

我們不必用＂報恩＂＂還債＂這類道德化的話語去捆綁他的選擇，相反，正因為這是他自主選擇的人生方向，才更顯分量。把視角拉到當下，孫天義的故事在2026年有了一層新的時代注腳。

這才是盜墓行為最深遠的代價。回到開頭說的那個短視頻現象。截至2025年底，全球短視頻平臺月活躍用戶總量已突破30億大關。

這不是在說娛樂有錯，而是在說歷史認知需要比娛樂更結實的地基。電視劇可以看，彈幕可以刷，但最好在刷完之后花幾分鐘查查真實的歷史記錄。

至于孫天義，2023年6月他已經年滿92歲。這位老人用一輩子的勤勉和自律，活出了跟父親完全不同的人生。

出身不能選擇，人生可以。這句話放在孫家兩代人身上，大概是最合適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