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長江學者、國家杰青王平,南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院士候選人、國家杰青陳佺,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副主任、國家杰青康鐵邦,中山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副院長、國家杰青鄺棟明,上海大學轉化醫學研究院院長、長江學者蘇佳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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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告訴《健聞咨詢》,他手上還有更多人的更多線索,但經家人勸阻,近期不打算繼續舉報了。
曾有一所大學相關人士致電問耿同學有什么需求,他說自己什么也沒要。他不要錢,也不想做“碩博翟天臨”添加學生群體的負擔,而是想改變些什么。
這不是“耿同學”第一次做學術打假,但的確是第一次引起這么大社會關注。5月15日,在吉林一座安逸的五線小城市我們見到了這位90后,這位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生物醫學工程肄業的博士,擁有百萬粉絲的博主,與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
一個人的經歷會形塑他的行為、價值觀和表達。以下是《健聞咨詢》與“耿同學”的對話:
打假幾十個杰青不成問題,但短期不會再繼續舉報
耿同學:我做學術打假多年,比他們頭銜更高、手段更惡劣的都有,但都沒這次這么出圈。鬧出這么大動靜,也在我意料之外。
《健聞咨詢》:你認為會是什么原因?
耿同學:線索是別人給我的。數據漏洞有我自己找的,也有別人幫找的。
《健聞咨詢》:5GH為什么要幫你做這些事?是想借你的影響力嗎?
耿同學: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如何盈利生存,但最開始是他們主動找我的,因為一些與學術無關的事情。
《健聞咨詢》:你不只是發一個視頻,還會向相關部門檢舉。過去的舉報中有被處理的案件嗎?
關于處理是有的。南京大學醫學院附屬鼓樓醫院一位教授被停了兩年經費,還有某個大學的一個案子是追回了部分經費。這些案例沒有被通報,但基金委會給舉報人打電話告知調查結果。
《健聞咨詢》:所以你這套工作流程很順暢,有人提供線索,你自己、群里同學以及5GH有很強的科研閱讀能力以查找漏洞,你的自媒體賬號有學術打假的影響力,同時還會向相關部門提供證據做監督?
《健聞咨詢》:接下來還會學術打假其他人嗎?
耿同學:我手里還材料還有好幾個杰青的線索和材料,但家里人不讓繼續做了。來自家人的壓力很大,他們說這樣做事很明顯不符合正常人的價值觀。
《健聞咨詢》:是造假,還是揭露造假,不符合正常人價值觀?
耿同學:揭露造假。家人總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繼續打假,我的安全、我的家人也可能會受到牽連,這雖然是小概率事件,但誰也不愿賭這個萬一。
《健聞咨詢》:按你的設想,這幾期打假之后,學校處理結果會是什么?
耿同學:大概率還是學生承擔絕大部分責任,老師承擔附帶責任。
2
《健聞咨詢》:現在有相關機構向你施壓嗎?
耿同學:昨天一家大學有個中間人給我打電話,問我有什么需求。說實話我沒什么需求。若他們給錢,我也看不上。
我在生科領域十多年,見多了不把普通學生放在眼里的老師們。以這種方式戳破一些人高高在上的偽裝,出一口氣,心里挺痛快,這種成就感比錢重要。我不是很缺錢,收入足夠生活。我對錢之外的精神、價值追求比較高。
我手上還有很多線索,若真的有壓力,就曝出去。現在是家人勸阻,短期不再做學術打假了,但還沒什么場外壓力。
《健聞咨詢》:明顯的數據造假,同行審議為什么很難發現?
《健聞咨詢》: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學術造假?
耿同學:誰閑著沒事會熱愛造假呢。
學術造假不止發生在中國,我們的科研體系是西方舶來品,西方體系的優缺點我們都有,只不過中國更卷。中國學生們進入研究生隊伍里,科研資源競爭很激烈。徘徊在生存線上的課題組,導師為了多爭取點經費,學生為了畢業,有時會做一些手腳。
但這些功成名就的人,沒有生存壓力,原本有能力、空間憑借優渥的資源去認真地做更好的科研,卻仍然通過造假的方式去謀取更大利益,這我不能接受。他們一個學生浪費的經費,或許能讓一個普通課題組的整組人馬活兩年。
《健聞咨詢》:若允許造假的科研成果一直存續,會有什么后果?
耿同學:沒有太大后果,無非經費浪費了而已。
中國科研資金投入數額巨大,過去十多年來,科研支出幾乎每年都有接近10%的增長率。經合組織的數據顯示,經購買力調整后的2024年中國的總體科研投資為1.03萬億美元,美國則是1.01萬億美元,居全球首位。這么多的經費,如果能更高效地利用,那就會有更多真正的科技成果出來,在大國博弈中也就更具優勢。
3
推動獨立重復實驗,震懾造假
《健聞咨詢》:你建議,由另外一個課題組或研究者去獨立重復實驗?
《健聞咨詢》:可是為了避免偶然性,每一個實驗數據本來就要重復三次。
耿同學:關鍵是要有不同的人共同參與關鍵實驗,一個人可以造假,但兩個人、三個人造假成功的概率就低很多。
耿同學:為什么要選一個漂亮的數據放進來?這本身是主觀認識的錯誤。數據這個事情,只要導師把這個基本科研觀點強調到位了,大家就不會有這種錯誤思想。
開組會的時候,A把A的結果放出來,B把B的結果放出來,C把C的結果展示出來,這樣其中一個想美化數據也很困難。人性的自律不可信,但機制可信。大家如果能把這種機制給建立起來,我相信能恢復到學術本該有的樣子。三四個人的小課題組不一定能做到,但大課題組一定能做到,這樣能也保障導師們的安全。
但不知情不代表沒有責任。我真正想讓大家意識到的是,建立這種多人重復實驗機制,真的可以提高科研質量。
《健聞咨詢》:推動獨立重復實驗,最想達到的目的是什么?
耿同學:我們最想保證的是結果規范。
我認為,這樣一個具有威懾性的外部校驗機制,能遏制猖狂的造假現象。大家不是沒有能力做真科研,現在是假科研“劣幣驅逐良幣”,導致真科研做不下去了。為防止牽涉利益擴大,以前的可既往不咎,這樣把推行阻力降到最低,這個方法就有可行性。
我如果有機會見到人大代表們的話,會拼命向他們推薦這個方法。
4
博士肄業,不想做“碩博翟天臨”
《健聞咨詢》:有人會將你博士肄業與打假聯系起來,說因你遭受不公、拒絕向學術潛規則低頭憤而退學,繼而打假。
耿同學:不是。我從博一就想退學了,科研環境和我想的落差太大,我接受不了。另一個原因是,機緣巧合之下我的自媒體事業起步了。隨著花在自媒體上的時間越來越多,科研就越來越跟不上了。
十幾年了,我見過、聽說過特別好的導師,也見過特別爛的導師。我的導員和導師沒什么問題,他們曾力勸我完成學業。我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健聞咨詢》:本碩博求學11年,至少拿個博士學位證。
耿同學:退學時,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博士學位證,我不配。
《健聞咨詢》:做出退學的決定難么?
耿同學:不難,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這對大家都是一種解脫。有一天走進實驗室,我看見那個門就走不進去,兩條腿不聽使喚,心理壓力很大。勉強推開門進去,感覺呼吸都是熱的。
我一直覺得,若換個人有這么個賬號,他們只會比我退學退得更快更果斷。我在生物領域不會拔尖,哪怕畢業了,未來生活想象空間也有限,不一定比現在更好。
《健聞咨詢》:那你最開始投身科研,是受誰鼓舞呢?
耿同學:受生活所迫。
我一開始的flag是粉絲十萬就退學,到了十萬也沒退,想再堅持一下。直到博五,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健聞咨詢》:你怎么看待,生化環材這些專業里導師和學生之間的關系?
耿同學:員工和老板的關系。學生要一個畢業證、學位證,老板想要勞動力,把掌控著資源,決定著學生能不能畢業。當學生上位成了導師,再以同樣的方式培養別人,就是這么一個循環。
《健聞咨詢》:理工類博士壓力特別大,畢業很難,學術壓力層層加碼下來。現在學生們擔心你的這一系列打假事件之后,畢業更難了。
耿同學:我也擔心,其實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因為他們不知道正確的原理應該是什么樣子,我不想給這些本來生活不容易的人再增加壓力,我自己也很有心理壓力。
《健聞咨詢》:你還是比較注重學生群體的訴求,你想成為他們的代言人嗎?
耿同學:我也希望是這樣一個角色,畢竟他們受的苦,跟我當時受的苦是一樣的,非常容易共情。
《健聞咨詢》:有人說你是“碩博翟天臨”,還有人將你類比方舟子,還有很多質疑。
耿同學:我近期不會再繼續打假了,這些也不影響我的正常生活。
《健聞咨詢》:你期待著說整個中國科研界,特別是理工類,從此掀起一股抵抗造假的風潮嗎?
耿同學:不會。因為基本盤沒有變,這事出現之前和之后,科研運行體系、運行規則沒有變。只是一陣風刮過,大家一段時間里覺得,造假這個事后果挺可怕,過兩天人們就忘了,只要不在制度上做修改,這類事就不會結束。
《健聞咨詢》:制度上改什么?
5
打假的“野心”
《健聞咨詢》:你第一次學術打假是什么時候?
耿同學:饒毅舉報了幾個人,我也跟著炒了一波。
《健聞咨詢》:生命科學領域,有你比較敬佩或想成為的人嗎?
耿同學:邵峰院士和盧煜明院士。
邵峰院士是我敬佩的學術大佬。我重復過他的一些研究,非常真實。只要流程、操作正確,實驗結果就不會有太大偏差,這與許多灌水的同行簡直不能同日而語。盧煜明是我向往、想成為的人。他說話滴水不漏,待人禮貌和善,給人的感覺是啥也不缺,人還特有能力。
《健聞咨詢》:做打假這樣的事,似乎對你來說稀松平常,并不需要多么大的勇氣。
耿同學:我沒有很輕松,也沒有很沉重。我這人比較機械,沒什么情感。我做事,會給自己定一個目標,然后找到方案,再去執行,三步走。不會有多余的猶豫或情感。
《健聞咨詢》:你打假自己內心會害怕嗎?
耿同學:沒有。學術界到底跟商業界還是不一樣的,如果商業領域,我是不會出頭的。
科學家因學術聲望而聚攏資源,當學術聲譽毀了,他的能量也就不存在了,而這些事最終影響的他的經費,這是可支配的學術資源,而不是實際收入。功成名就的科學家就算被打假了,也依然有很好的生活,他們不會堵上身價性命、余留的聲譽來打擊體制外的我。
《健聞咨詢》:會擔心被封殺嗎?
耿同學:我很愛國。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國家、公共利益的角度,去想這個事情做出來之后對未來有什么好處。
我這么想這么做,一方面是利益驅動,提升我個人和賬號的影響力,一方面是我與國家同呼吸、共命運,想要去把它建設得更好,我的立場與國家一致,哪怕觸碰到一部分人的利益,他們的勢力能有政府大嗎?
《健聞咨詢》:但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在這件事中,我并不重要,可以忘了我”。
《健聞咨詢》:打假,被主流媒體看見,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耿同學:這是我人生中重要的參政標志。
《健聞咨詢》:這不是網上發聲議政嗎?現在也叫“鍵政”。
耿同學:我不是鍵政,鍵政的一大缺點,是它不能融入實踐。我雖然會用鍵盤喊,但還是會從鍵盤上跳下來,去推動制度改進把真正有用的事情落到實處,融入真實的世界。
《健聞咨詢》:你渴望被人記住?
耿同學:是的。有些人認為錢重要,有些人認為名重要,都源自于個人的“認為”,這個認為從哪來的我并不清楚。但是我的腦袋清楚地告訴我,名聲就是我想要的。未來可能50歲、60歲這想法會變,但我知道現在想要的就是這個。
《健聞咨詢》:所以你樂此不彼地去做打假這樣的事情。
耿同學:對,我覺得自己很牛。
《健聞咨詢》:你周圍有很多這樣的人嗎?
耿同學:等你變成這樣的人的時候,你周圍都會是這樣的人。我周圍的up主朋友、其他朋友、以及愿意在這個時候愿意跑過來跟我交朋友的人,幾乎都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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