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平克明 苗世杰||麥香深處,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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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有照進車間,麥香已經先醒了。
那香氣不是猛烈的那種,而是溫溫潤潤的,像剛蒸好的饅頭揭了籠屜,一層一層地漫過來,貼著人的衣衫,鉆進呼吸里。我換上工裝,走進掛面生產車間,蒸汽正從生產線那頭緩緩升起,和麥香纏在一起,織成了一個朦朧而溫柔的早晨。
而在這片朦朧里,最先清晰起來的,總是他的身影。
他就是我的班長。不算高大,也不算年輕了,但腳步是穩的。每天,他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當我們還在更衣室系扣子、扯閑話,他已經站在和面機前,手指輕輕拂過操作面板,像老中醫搭脈一樣,檢查著每一個參數。溫度、濕度、轉速、比例……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在他眼里,是有生命的。他說,機器也是有脾氣的,你得先懂它,它才肯好好干活。
我有時想,班長大概是把心放在了生產線上。從和面到壓延,從切條到烘干,每一道工序他都走得那么熟悉,那么認真。掛面在他手里,像一條細細的河,安靜地流過去,他卻能聽見河水的深淺——濕度不對,細度有偏差,哪怕只是微微的彎曲,他都會停下腳步,皺一皺眉,然后叫停整條線。
“掛面是百姓餐桌上的主食,”他常常這樣說,語氣不大,卻沉甸甸的,“我們手里這一根,連著人家的口碑,馬虎不得。”
那一回,我們接了一個緊急訂單,三天內要交付一批定制掛面。大家卯足了勁趕工,可到了夜班,掛面忽然變得不安分起來——上架時微微彎曲,有的還裂了細紋。我們圍在生產線旁,看著那些原本應該筆直勻凈的掛面變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心都揪起來了。半成品報廢,時間不夠,交期壓頂,有人已經開始嘆氣。
班長沒有說話。他蹲下來,拿起一根彎曲的掛面,放在燈下看了很久,又起身走到主機旁,眼睛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個齒輪、每一根傳送帶。然后他撥通電話,聯系廠家,招呼機電工,從深夜到凌晨,整整三個多小時,他一直站在機器旁,油污沾了工裝,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他都沒擦一下。
凌晨三點多,機器重新轉動起來。第一根掛面筆直地走出來,像一把拉長的琴弦,穩穩地、安靜地滑過生產線。班長接過一根,對著燈光看了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終于放心的松弛。那一批產品,合格率百分之百。
在日常里,他是嚴格的。新人來的時候,他會手把手地教,從和面的手感,到切條的精度,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有時候新人覺得差不多了,他還要再盯一眼,“再試一次,找到感覺。”他說話從來不兇,但那份認真,讓人不敢敷衍。他像一塊溫潤的磨刀石,不急不躁,卻能把我們每個人磨得越來越光亮。
也正因如此,我們班組安全生產效率高,產品質量穩,年年被評為安全優秀班組。可班長從不把這些掛在嘴邊,他還是每天最早到、最晚走,還是會在下班前把車間走一遍,聽一聽機器安靜下來的聲音。
有時候我想,一根掛面能有多長呢?不過幾十厘米罷了。可它從面粉到成品,走過的路卻很長——要經歷水的浸潤、力的揉壓、時間的烘烤,最后才變得柔韌而筆直。班長呢?他在這個車間里,一站就是好幾年。那些重復的日子,那些瑣碎的工序,那些深夜搶修的疲憊,沒有把他磨鈍,反而讓他越來越沉靜,越來越篤定。
車間里麥香浮動,蒸汽裊裊地升起來,透過那層薄薄的白霧,我看見班長又站在生產線旁邊,微微俯身,檢視著每一根經過的掛面。他的背影不算挺拔,卻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一根掛面,一段光陰;一份匠心,一生守護。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卻在這尋常的煙火里,用最樸素的方式,守住了舌尖上的安全,也照亮了我們心里關于“認真”二字的意義。
麥香深處,有光。那光,就是他。(遂平克明四生產三班苗世杰 )
編輯:王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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