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我撥通了報警電話。
“我家進賊了,我媽留下的首飾被人偷了。”
電話那頭問我有證據嗎,我說有。
我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當鋪收據,手指都在抖。
不到二十分鐘,鄧警官帶著人敲開了門。
薛強從臥室探出頭來,看到警察,臉刷地白了。
“怎么回事?海安你報警干啥?”
我沒理他,把收據遞給鄧警官。
“他偷了我媽留下的首飾,這是他上個月去當鋪的憑證。”
薛強愣了幾秒,然后笑起來:“你瞎說啥呢?那是我幫朋友當的,跟我有啥關系?”
鄧警官問:“那就搜一搜?”
薛強很鎮定:“搜唄,反正我沒拿。”
警察進了他臥室,翻了兩遍床頭柜。
什么都沒找到。
薛強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怎么樣?我說了你冤枉好人。”
我站在那兒,后背全是冷汗。
突然,我腦子里蹦出一個念頭。
“警官,”我說,“床頭柜底下那個活扣,您摳開看看。”
01
我媽是三年前走的。
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她在醫院躺了四個月,最后還是沒能留住。
那段時間我和薛強輪流守著,他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進去了。
我媽走的那天晚上,薛強跪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
嘴里一直念叨著:“你怎么不等等我,我還沒給你買那件呢子大衣呢……”
我當時站在門外,看著他趴在床邊哭,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薛強是我媽的再婚對象。
我媽帶著我嫁給他的時候,我才十歲。
那時候我爸死了三年,我媽一個人拉扯我,日子過得很苦。
薛強在鎮頭上開了家修車鋪,賺得不多,但人老實。
他追我媽追了整整三年。
我媽嫌他窮,一直沒松口。
后來薛強不知道從哪兒搞了三十萬,買了套翡翠首飾送給我媽。
“這是我全部家底了,你收下,我這輩子就認你了。”
我媽這才點了頭。
那套首飾我媽一直當寶貝,鎖在柜子里,輕易不讓別人碰。
她跟我說過很多次:“海安,這套東西將來是你的嫁妝。”
我說我不要,您自己留著。
她笑笑沒說話。
后來她病了,花了很多錢。
薛強到處借錢,把修車鋪都抵押了。
我媽心疼得不行,說別治了,留著錢過日子。
薛強不聽,非要把她送最好的醫院。
最后還是沒能留住。
我媽走后,薛強一個人過了大半年。
那段時間他天天喝悶酒,修車鋪也不怎么管。
我看著他一天天消沉下去,心里著急,又不知道怎么辦。
后來經人介紹,他認識了孫婧。
孫婧是隔壁鎮上的人,之前離過婚,沒孩子。
長相一般,嘴巴甜,會來事。
薛強跟她處了沒多久就結婚了。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沒說什么。
畢竟人家要過日子,我不能攔著。
孫婧一進門,就開始打聽那套首飾的事。
“海安啊,你媽那套翡翠你放哪兒了?這么貴重的東西可得收好。”
我說放我房間柜子里了。
她說:“哎呀,那多不安全,要不放我和你叔房間吧,保險柜里。”
我說不用了,我自個兒收著就行。
她臉上掛不住,笑了一下就沒再說話。
從那天起,我就多了個心眼。
我把自己房間的鎖換了,鑰匙隨身帶著。
沒事就去看看盒子還在不在。
那段時間我總覺得孫婧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
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似的。
薛強倒是沒什么變化,該吃飯吃飯,該干活干活。
只是偶爾我不經意掃到他,發現他也在看我。
那種眼神說不上來,有點躲閃,又有點復雜。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是怕我不習慣新家庭。
現在回頭看,可能那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打那套首飾的主意了。
只是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畢竟他是我媽選的男人。
是我叫了十幾年的“叔”。
02
首飾是什么時候沒的,我壓根沒察覺到。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家,習慣性打開柜子去摸那個紅絨布盒子。
盒子還在,位置也沒變。
我松了一口氣,隨手打開看了看。
這一看,我整個人僵住了。
盒子里躺著幾顆玻璃珠子。
翠綠色的,打磨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摸在手里就知道不對勁。
那套翡翠首飾,耳環、手鐲、項鏈,全沒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蹲在地上,把盒子里里外外翻了兩遍。
除了那幾顆破珠子,什么都沒有。
我心慌得厲害,手都在抖。
第一反應是孫婧偷了。
肯定是她,她一直惦記著這東西。
可我又一想,不對。
孫婧根本不知道我把盒子藏哪兒了。
我房間的鑰匙只有我有,她不可能弄到手。
那還能是誰?
答案就一個。
薛強。
他是這個家里唯一一個可能知道我放東西位置的人。
我媽活著的時候,有一次跟薛強說過:“我把首飾放在臥室衣柜最里面那個格子了,用紅布包著,你可別亂翻。”
我當時在場,還笑我媽太多心。
薛叔又不是外人,翻就翻了唄。
我媽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那是錢啊。”
我當時不以為意。
現在看來,我媽是多慮了。
可薛強就是靠這句話,知道了東西的位置。
我越想越氣,直接推開門去了客廳。
薛強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孫婧在旁邊嗑瓜子。
我劈頭蓋臉就問:“叔,我首飾呢?”
薛強愣了一下:“什么首飾?你媽的?”
“不然呢?盒子里啥都沒了,只剩幾顆玻璃珠子。”
薛強皺了皺眉:“你自己放丟了,找我干啥?我一個大男人還能偷你的東西?”
孫婧在旁邊接話:“就是啊海安,你可不能冤枉你叔。他啥人你還不知道?老實巴交的,一輩子沒干過壞事。”
我沒搭理她,盯著薛強看。
他也看著我,眼神挺坦蕩的。
那種坦蕩反倒讓我有點發虛。
難道真不是他偷的?
可家里就我們三個人,不是他還能是誰?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把那幾顆玻璃珠子倒在桌上,一粒一粒看。
珠子打磨得挺精致,一看就是手工活。
懂行的人做出來的。
薛強會這手藝嗎?
他以前跟人學過木工,但沒聽說過他會做玉石。
我越想越迷糊。
最后我決定先不動聲色,看看情況再說。
那晚我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那套首飾。
我媽戴著它出嫁的樣子。
她摸著它跟我說的那些話。
還有薛強看我的眼神。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那天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正常。
一個正常人,被冤枉偷東西,肯定會急了。
可他一點不慌,甚至還反過來怪我。
這要么是他真有底氣,要么就是早有準備。
我決定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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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那幾天,我一直在暗中觀察薛強。
他每天照常去修車鋪,下午四點多回來。
吃完飯就看電視,看完電視就睡覺。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有點急了。
難道真是我弄錯了?
那天中午我請了假,趁著薛強不在家,偷偷去了他臥室。
孫婧那幾天回了娘家,正好方便。
我翻了個遍。
衣柜、床底、抽屜,連枕頭芯都捏了。
我蹲在床頭柜前,最后一搏翻了翻。
還是什么都沒有。
我坐在地上,心里亂得很。
東西肯定在,但有可能是薛強藏外面了。
修車鋪?還是別的地方?
我正想著,突然聽見樓下有人喊我。
是鄰居楊嬸。
“海安,你在家啊?下來坐坐,我給你帶了燒餅。”
我趕緊收拾好,下樓去了。
楊嬸六十多歲,一個人住,對我挺照顧的。
我媽活著的時候,她倆關系就好。
我媽走了以后,楊嬸時不時來看看我,怕我一個人孤單。
她把燒餅遞給我,問:“你叔呢?”
“上班去了。”
“哦,那我跟你說個事。”
楊嬸壓低聲音:“你叔上個月是不是去過當鋪?”
我心里一驚:“啥?”
“我那天去當鋪對面買東西,看見他從里面出來,手里提著個紅布盒子。”
“您確定是他?”
“那還能有錯?你叔那個背影我認得。況且那天他還穿了件藍夾克,鎮上就他能穿出那股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楊嬸看我不說話,又問:“他當啥東西了?不會是把你媽的首飾……”
我沒回答,岔開話題就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飛速轉著。
薛強果然去了當鋪。
而且手里還提著紅布盒子。
那紅布盒子八成就是裝首飾的。
可他去當鋪不是賣首飾,而是……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可能是去抵押,不是去賣。
如果是這樣,東西肯定還在他手里。
只是被我搜漏了。
我決定再去一次當鋪。
當鋪老板姓陳,跟我不太熟。
我跟他說我是薛強的閨女,問他薛強上個月來當過東西沒。
陳老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怪。
“你叔來當過,就上個月的事。”
“當啥了?”
“翡翠首飾,一套。說是值三十萬。”
我心里一緊:“當了多少錢?”
“沒當,他來估價的。我出八萬,他覺得太低,又拿回去了。”
“那東西呢?”
“當然是拿走了啊,沒談成。”
我又問:“那他后來又來過沒?”
陳老板想了想:“上周好像又來過一次,我沒在,伙計接待的。具體我不清楚。”
我謝過他,出了當鋪門。
薛強果然打過那套首飾的主意。
他估了價,覺得八萬太低,沒舍得出手。
但既然他又去了一次,說明他確實動過心思。
東西肯定還在。
只是藏的地方我沒找到。
回到家里,我重新把薛強的臥室翻了一遍。
這次我翻得更仔細,連墻角的縫隙都沒放過。
還是什么都沒找到。
我蹲在床頭柜前,盯著那個柜子看了半天。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薛強這個人啊,手巧,年輕時候做木匠的,喜歡在柜子底板上打活扣藏東西。”
我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想來,那可能是關鍵。
我摸了摸床頭柜的底板。
木頭紋理很密,摸著沒什么異常。
但仔細看,能看見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縫隙。
我心里一跳。
難道真有暗格?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沒睡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那個暗格的事。
如果真相是薛強偷了首飾,我該怎么辦?
報警?還是跟他攤牌?
我越想越亂。
薛強這個人,說實在的,對我不差。
我媽走后那一年,他天天給我做飯,怕我一個人餓著。
他喝醉了還會念叨我媽的名字,說想她了。
每次說到我媽,他眼眶都是紅的。
我能感覺到,他是真的愛過我媽。
可他現在娶了孫婧,日子過成了這樣。
為了幾萬塊錢的債,竟然對那套首飾動了手。
我媽如果知道了,得多傷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修車鋪。
薛強正在給一輛面包車換輪胎,滿手油污。
看見我來了,他愣了一下:“今天沒上班?”
“請假了,有點事想跟你說。”
他擦了擦手:“說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叔,我媽那套首飾,你是不是拿了?”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咋還提這事?我不是說沒拿嗎?”
“可我去當鋪問過了,陳老板說你上個月去估過價。”
薛強的臉色變了。
“你還去當鋪打聽?”
“不然呢?東西沒了,我總得查清楚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
“海安,我跟你說實話。”
“那套首飾,我是去估過價。可我真沒偷。”
“那你去估價干啥?”
“我想賣了,拿錢填修車鋪的窟窿。可后來想想,那是你媽留給你唯一的東西,我不忍心。”
他頓了頓,又說:“我要是真想偷,早就拿去賣了,還用得著你報警?”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目光挺真誠的。
可我心里還是覺得不對勁。
如果他真不想賣,為什么后來又去了一次當鋪?
我把疑問咽回肚子里,沒再追問。
回到家,我坐在床邊,心里亂得很。
薛強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拿不準。
但有一件事我確定了。
東西不在他臥室。
不然我翻了那么多遍,不可能找不到。
那在哪兒?
我突然想起一個地方。
薛強的修車鋪。
他白天基本都在那兒,晚上才回來。
如果把首飾藏在修車鋪,我根本發現不了。
我決定去查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趁薛強回家吃飯,悄悄去了修車鋪。
鋪子不大,幾十平米。
前面是修車的地方,后面隔了一間小屋子當倉庫。
我進了倉庫,開始翻找。
工具箱、零件柜、舊輪胎……
我翻了個底朝天,還是什么都沒有。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看見墻角放著一個舊木箱。
箱子挺大,上面蓋著一塊藍布。
我掀開布,打開箱子。
里面裝著一堆舊衣服和雜物。
我伸手翻了翻,突然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個紅絨布盒子。
我的手開始抖。
打開盒子。
首飾在里面。
整整齊齊,一件不少。
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薛強果然把東西藏在修車鋪了。
可他為什么要藏在這兒?
他不是說沒偷嗎?
我把首飾放回盒子,蓋上布。
走出修車鋪的時候,我手心的汗一直沒干。
我拿出手機,撥了報警電話。
05
警察來得很快。
鄧警官帶著兩個人,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薛強剛從修車鋪回來,正坐在客廳喝水。
看見警察進門,他杯子差點沒拿穩。
“怎么回事海安?”
我沒理他,直接把首飾盒子放到茶幾上。
“叔,你修車鋪里這個木箱,里面裝的是啥?”
薛強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翻我鋪子了?”
“你偷了我媽的首飾,藏在那兒,以為我不知道?”
薛強喘著粗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你瞎說!那首飾我沒偷!是我自己放那兒的!”
“你放那兒干啥?你不是說不知道首飾在哪嗎?”
薛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鄧警官在旁邊插話:“薛強,你閨女報案說你偷了她媽留下的貴重物品,你有什么話說?”
薛強急了:“警察同志,我真沒偷!那是我自己的東西!”
“你自己的?”
“對!那是我當年買給我媳婦的!”
鄧警官看向我。
我沒吭聲。
薛強繼續說:“我跟海安她媽結婚之前,花三十萬買的這套首飾。錢是我掙的,東西也是我買的。我放自己鋪子里,怎么就成了偷?”
鄧警官問:“那海安報警說首飾丟了,你是怎么說的?”
薛強愣住了。
“我當時……我當時……”
“你當時說不知道首飾在哪,說沒偷,是嗎?”
薛強低下頭,沒說話。
鄧警官又問:“既然東西是你的,你為什么不告訴海安?”
薛強沉默了很久。
“海安……我是怕你難過。”
“你媽走的時候,把真首飾賣了治病。她又怕我難過,找了套假的放盒子里。”
“我早就發現了,可我一直沒說。因為那是你媽留給你的念想。”
“可你天天問你媽的嫁妝,我心里不是滋味。我說不出口,怕你知道真相傷心。”
“所以我才偷偷把假首飾藏起來,想眼不見心不煩。”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是傻,我知道。我不該瞞著你。可我真沒偷你媽的東西。那套真首飾,你媽早就賣了啊!”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嗡嗡響。
他說的是真的?
我媽把首飾賣了治病,留了套假的?
我低頭看了看盒子里的首飾,又看了看薛強。
他眼淚下來了。
“海安,你媽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賣首飾的時候跟我說,別讓你知道,怕你心疼。我也一直瞞著你。可我真沒想偷啊!”
鄧警官看著我們,語氣緩和了。
“薛強,這事兒你們私下好好聊。如果首飾真是你買的,那就不存在偷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盒子。
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假的?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是假的?
那她去哪兒了呢?
她什么時候換的?
我怎么不知道?
腦子里亂成一團。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紅盒子。
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不對。
薛強說的,不是全部。
06
我端起茶幾上的首飾盒子,打開蓋子,看著那幾件翡翠。
燈光下,它們依然發著溫潤的光。
摸在手里,冰涼滑膩。
跟玻璃珠子不一樣。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
“這翡翠啊,真的假的,你記住一點:真的摸上去是涼的,越摸越涼。假的手上一摸就熱。”
我摸了摸,確實是涼的。
我又拎起手鐲,對著燈看了一下。
透光,里面有些天然的棉絮狀紋理。
跟我媽以前教我的,一模一樣。
這東西有幾成是真的。
我心里突然有底了。
我抬頭看著薛強:“叔,你說首飾是假的?”
薛強點頭:“對,你媽賣了真的,買了套假的放回去。”
“那你怎么知道的?”
薛強愣了一下:“我……我看出來的。那東西跟我當年買的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薛強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盯著他:“叔,你仔細想想,哪里不一樣?”
薛強沉默了。
鄧警官也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東西。
我說:“叔,你再仔細看看。”
我把手鐲遞到他面前。
薛強接過手鐲,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整個過程,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沒閃。
最后他說:“這個……好像是真的。”
“你怎么看出來的?”
薛強沒說話。
我說:“叔,你不是做玉的,也不是賣玉的。你咋能一眼看出真假?”
“你當年買的時候,懂行嗎?”
“你買的時候,賣你東西的人跟你說了啥?”
薛強的臉越來越白。
我說:“叔,我媽賣首飾的事,是你編的,還是真事?”
我拿出一張當票,拍在茶幾上。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么?”
薛強臉色一白,整個人僵住了。
當票上清清楚楚寫著:“質押玉石首飾一套,質權人:薛強。三十天期限。到期不贖,質押物歸當鋪所有。”
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
薛強看著當票,一句話說不出。
鄧警官接過去看了一眼:“薛強,這東西你閨女手上怎么會有?”
薛強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
我說:“我在你書房的抽屜底層找到的。你跟當鋪老板簽的押當合同,一式兩份,你留了一份。”
薛強撲通一聲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癱瘓了一樣。
“叔,你還想瞞我?”
薛強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海安,我對不起你。”
“我欠了外債,確實動了心思。你媽留下的那套首飾,我去估過價。當鋪老板說最多出八萬,我不甘心,就沒當。”
“后來債主天天上門,我扛不住,就偷了首飾,想押了還債。”
“可我又舍不得,就只是押了,沒賣。想著等有錢了再贖回來。”
“我沒想過騙你。海安,我真沒想過騙你。我自己也不知道,為啥最后會干出這種事。”
說到最后,他聲音都啞了。
我看著他,心里空落落的。
薛強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通紅:“海安,你報警吧。該抓就抓,該判就判。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
我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
鄧警官看著薛強,又看了看我。
“海安,你什么想法?”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說了一句話。
“鄧警官,我決定不起訴他了。”
07
鄧警官帶著人走了。
屋子里就剩我和薛強兩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站在門口,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空氣悶得慌。
過了很久,薛強先開口了。
“海安,叔糊涂。叔對不起你。”
“你要是不解氣,你就罵我幾句,打我幾下都行。”
我看著他頭上的白發。
我媽走了三年,他頭發白了一大半。
整個人看著老了十歲。
我突然有點不忍心。
“叔,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為啥非得偷這玩意兒?”
“我欠了外面的債,修車鋪快撐不住了。”
“孫婧天天跟我吵,說要我賣掉房子還債。”
“可那房子是你媽留給你的,我不能賣。”
“我想來想去,就想到那套首飾了。”
“我知道那是你媽留給你的,可我想著,先押了還債,等以后賺了錢,再贖回來。”
“你媽要是知道了,估計也不會怪我。”
他說著說著,又哭了。
“海安,我真是沒辦法了。我要是有點辦法,我都不會動你媽的東西。你信我。”
我看著他的眼淚,心里亂得很。
他說得可憐,可我一想到他把首飾藏在修車鋪,還騙我說沒偷。
我心里就堵得慌。
這個我叫了十幾年叔的人,終究還是騙了我。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薛強坐在那里,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看著他頭頂上那些白頭發,恍惚間想起我媽剛走那會兒。
那天也是下雨。
他一個人蹲在門口,淋著雨抽煙。
我喊他,他抬起頭。
眼眶紅紅的,說:“海安,你媽走了,以后咱爺倆咋過?”
那時候我心里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沒想到三年過去,我們走到了這一步。
我嘆了口氣。
“叔,東西我還你。”
我把首飾盒子放到他面前。
“首飾你拿去當也好,賣也好,隨便你。”
“可咱們爺倆,以后就這樣了。”
薛強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海安,你……你這話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還叫你一聲叔,可咱們以后,各過各的。”
我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
外面雨越下越大。
薛強在客廳里哭,哭聲夾雜在雨聲里,斷斷續續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套首飾,我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到頭來,什么都沒剩下。
我翻了翻手機,找到我媽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著紅色呢子大衣,笑得很好看。
我媽要是知道今天這事,會怎么說呢?
她大概會說:“你叔也不容易,別太怪他。”
可她也會說:“海安,你記住,不管什么時候,得把自己顧好。”
我苦笑著,把手機放回去。
算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日子還得過。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鄧警官。
我說我不起訴薛強,但我要那批首飾。
鄧警官把我帶到派出所,把首飾盒子遞給我。
“東西都在,一樣不少。”
“你跟薛強的事,我不想多說。可有一點,你得想清楚。這套東西,他拿走了就回不來了。”
我說我知道。
“可我媽留給我最后的念想,我舍不得讓它流到別人手上。”
鄧警官看了看我,沒再說什么。
我拿著首飾盒子,回了家。
薛強不在家,修車鋪也沒開門。
孫婧倒是回來了,坐在客廳里打麻將。
看見我回來,頭都沒抬。
“喲,回來了?你叔被抓了?”
“沒有,我撤案了。”
孫婧愣了一下:“撤案?你不是說他偷東西嗎,咋又撤了?”
“東西是他的,他沒偷。”
孫婧冷笑一聲:“那是我說對了吧。你叔這人老實,干不出那種偷雞摸狗的事。”
我懶得跟她爭,回了房間。
把首飾盒子放在桌上,我坐在床邊,看著它發呆。
盒子是紅絨布的,我媽生前最喜歡的那種顏色。
打開盒子,幾件首飾整整齊齊擺在里面。
寶石的,手鐲的,還有一對耳環。
我拿起手鐲,對著光線看。
光線透過翡翠,照出里面一絲一絲的紋理。
這東西到底是真是假,我已經不關心了。
我在意的是我媽留給我的那份念想。
我打開手機,翻到薛強的電話。
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這次接了。
“喂。”薛強聲音沙啞。
“叔,首飾我拿回來了。”
薛強沉默著。
“我放我房間里了。”
“你……你拿去吧。”
我說:“我不要你的,這是你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突然開口:“海安,叔問你一句話。”
“你恨我嗎?”
我沉默了。
“我要說不恨,那是假的。可你要說恨,我也不至于。”
“我就是覺得可惜。”
“可惜啥?”
“可惜我媽看走眼了。”
電話那頭,薛強不說話。
過了半天,他說了一句:“海安,我對不起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
外面天色陰陰沉沉的,又像是要下雨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個紅絨布盒子。
手指碰上去,冰涼涼的。
我把它抱在懷里,就像抱著我媽。
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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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在家躺了兩天,我沒去上班。
楊嬸過來看了我兩回,端了碗雞湯過來。
“海安,你咋了?臉色這么差。”
我說沒事,就是沒睡好。
楊嬸嘆了口氣:“是不是又跟你叔鬧別扭了?”
我沒說話。
楊嬸也沒再多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海安,你媽走的時候,囑咐過我一句話。”
“啥話?”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跟薛強鬧了矛盾,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你媽說,薛強這人雖然沒啥大本事,可他真心愛過她。”
“讓你別記恨他,有啥事好好說。”
我低著頭,沒說話。
楊嬸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在床邊,把楊嬸的話反反復復在心里想了很久。
我媽走的時候,我沒能在身邊。
她最后說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可她居然還記掛著我,怕我跟薛強鬧矛盾。
我心里突然酸得不行。
我拿起手機,給薛強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他接了。
“叔,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薛強沉默著:“你說。”
“我媽走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以后咱爺倆咋過?”
“那時候我哭了。因為我覺得,你是我最后的親人了。”
“可現在你偷了我媽留下的東西,騙了我,我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說咱爺倆還能咋過?”
電話那頭,薛強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啞得不行。
“海安,叔不是人。”
“叔這輩子,就做錯兩件事。一件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另一件是沒照顧好你媽。”
“你媽走的時候,我答應過她,一定讓你過得好。可我連自己都顧不好,還咋顧你?”
“叔沒臉見你。”
我聽著他的話,眼眶發熱。
“叔,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想跟你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要真想贖罪,就把修車鋪經營好,把債還了。以后別再犯糊涂了。”
薛強沉默著,最后說了一句話:“海安,叔記住了。”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有釋然,也有點空。
我媽說過,人這輩子,最難的不是過日子,是跟過去的自己和解。
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
10
三個月后。
我辭了城里的工作,回了鎮上。
楊嬸問我回來干啥,我說想家了。
其實我是想看看薛強。
聽說他這幾個月把修車鋪重新整頓了,生意好了不少。
外債還了一部分,人也精神了。
孫婧還是那個樣,天天打麻將,不怎么管事。
薛強也不跟她吵,一個人忙里忙外的。
我去了趟修車鋪。
薛強正在給一輛三輪車換輪胎,看見我來了,愣在原地。
“海安?你咋回來了?”
“回來看看你。”
他擦了擦手,笑得有點不自然:“叔這陣子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我看著他,瘦了不少,頭發也更白了。
我突然有點心酸。
“叔,首飾還在我那兒,你啥時候拿回去?”
薛強搖搖頭:“那東西我不要了,你留著吧。”
“可那是你的。”
“你媽留著也是給你的,我這輩子戴不上那玩意兒。”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沒再堅持。
那天下午,我在修車鋪坐了很久。
薛強一邊修車,一邊跟我聊天。
聊他年輕時候的事,聊我媽,聊這些年走過的路。
他說了很多以前從沒說過的話。
他說我媽生病那陣子,他整夜整夜睡不著,害怕她走。
他說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跟我媽過了那幾年。
他還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動了那套首飾。
我聽著,沒應聲。
臨走的時候,薛強叫住我。
“海安,以后有啥事,就跟叔說。”
“叔沒啥本事,可叔好歹是個大人,能幫你撐撐場面。”
我回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走出修車鋪,陽光有點刺眼。
我抬頭看了看天,眼睛有點發澀。
我媽臨走前那晚,我去醫院看她。
她已經沒法說話了,可她使勁抓著我的手。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想說什么。
我當時不懂她要說什么。
現在我懂了。
她是在擔心我。
擔心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沒人疼。
我把她留的那套首飾拿了出來。
對著陽光看了看。
翡翠還是那個翡翠,挺透的,挺亮的。
我把它收好。
這以后就是我一個人的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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