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利潤與勞動者薪酬創下歷史性裂口。勞動在經濟產出中的占比剛剛跌至歷史最低點，而利潤占比接近歷史高位。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消費者對經濟前景如此沮喪。

想理解人們為什么對經濟如此不滿，不妨看看周四公布的美國國內生產總值報告。關鍵不在于美國國內生產總值增長了多少，而在于這些增長是如何分配的。

今年第一季度，勞動者報酬——也就是工資和福利——較前一季度增長0.8%，而美國國內企業利潤則躍升2.7%。

結果是，勞動收入占美國國內總收入的比重降至51%。美國國內總收入在概念上與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相近。這一占比創下自1947年有記錄以來的最低水平。利潤占比升至12.1%，為1950年以來最高。

這是一個長期趨勢的最新節點。這個趨勢在2000年代變得格外明顯，并在之后進一步加速。按通脹調整后，自2019年底以來，時薪僅上漲3%，而利潤卻增長了50%。

這也簡明地解釋了，為什么股市一片高歌猛進，公眾情緒卻普遍焦慮。造成這種分化的最新推動力，是一場世代級繁榮。幾乎所有與人工智能相關的公司都被這股熱潮托舉。

曾經并不起眼的半導體制造商美光科技，如今毛利率高達75%，市值也剛剛突破10000億美元，原因是數據中心對其存儲芯片需求極為旺盛。

但這一趨勢早在人工智能熱潮之前就已出現。其成因復雜，帶來的影響也令人不安。即便是堅定支持資本主義的人，也可能會擔心：在一個越來越多產出流向股東而非雇員的經濟體中，政治穩定性會不會受到沖擊。

反彈已經在醞釀。加利福尼亞州選民很可能會在11月就一項億萬富翁稅進行投票。對人工智能征稅的提議，也在一些領域逐漸獲得支持。教皇利奧十四世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在本周發布、聚焦人工智能影響的通諭《偉大的人性》中寫道：“資本所得有取代勞動所得的風險。”

和喬·拜登曾遭遇的情況一樣，總統特朗普在經濟問題上的施政支持率也大幅下滑，盡管股市還在不斷刷新紀錄。問題并不在于勞動正在明顯倒退，而在于資本正處于熾熱擴張之中。

目前看不到這些趨勢逆轉的跡象。比如，近期能源價格飆升，導致按通脹調整后的稅后可支配收入在4月低于12月。據慧甚公司數據，標普500指數中能源企業本季度利潤預計將較上年同期翻倍。

而人工智能淘金熱仍在全速推進。未來幾個月，三家與人工智能密切相關的公司——太空探索技術公司、幻方人工智能公司和開放人工智能公司——計劃上市。三家公司目前都未實現盈利，不過幻方人工智能公司已接近盈利。但它們各自約10000億美元的估值，足以說明投資者相信其未來利潤可觀。

美國國內生產總值和美國國內總收入，是衡量同一件事——年度經濟產出——的兩種不同方法。美國國內生產總值是把家庭、政府、企業和外國部門的支出加總起來；美國國內總收入則是把支付給勞動者、企業和其他主體的收入加總起來。從理論上說，兩者應當相等，但在實際統計中，由于精度問題，二者會有輕微差異。

除雇員報酬和利潤外，美國國內總收入還包括租金、利息和業主收入。美國國內總收入中的利潤，與股市口徑下的利潤并不相同：前者包括非上市控股企業，但不包括海外賺取的利潤。周四公布的美國國內生產總值報告顯示，海外來源利潤在第一季度下降，這也導致總利潤僅小幅上升。

美國國內總收入還包括折舊，也就是更換設備和建筑物的成本。一些分析人士表示，出于技術性原因，折舊走勢夸大了勞動收入占比的下滑幅度。

無論采用哪種口徑，勞動收入占比下降都有多重原因。工會衰落、離岸外包增加，尤其是向海外轉移產能，削弱了勞動者的議價能力；自動化則減少了制造業等行業對勞動力的需求。

另一種可能是企業集中度上升。當一個行業由更少數公司主導時，它們可能具備更強的提價能力。與此相關的，還有“超級明星”企業的崛起。

這類公司依賴競爭對手難以突破的專有流程、技術或平臺，例如蘋果、英偉達、微軟和字母表公司，它們都屬于“七巨頭”。據慧甚公司數據，這一群體今年第一季度利潤較上年同期增長63%。

不過，利潤繁榮遠不止局限于這些公司。標普500指數其余493家公司的利潤也大幅增長17%。這說明，即便在科技行業之外，資本依然占據上風。

到19世紀末，工業革命催生出掌握巨額財富的商業巨頭，也催生了日益覺醒的工人階級、工會和政黨。1891年，教皇利奧十三世在通諭《資本與勞動的權利和義務》中對此作出思考。

他寫道：“當下激烈沖突的諸種要素已清晰可見：工業活動的巨大擴張，科學的驚人發現，雇主與工人關系的變化，少數人的巨額財富，以及大眾的極端貧困。”

利奧十三世他寫道，雇主有責任支付足以維持體面生活的公平工資，提供工時受限且安全的工作環境，并允許勞動者組織工會。

135年后，利奧十四世在本周發布的通諭中，再次討論了類似主題。他寫道：“對更高利潤的追逐，不能成為系統性犧牲就業崗位的理由，因為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他還表示，如果人工智能導致大規模失業，那將是“真正的社會災難”。

除對受人工智能沖擊而失業的勞動者進行再培訓外，他并未提出太多具體解決方案。不過在世俗政治領域，一些更為強硬的應對手段正受到關注。在加利福尼亞州，選民將在11月就一項由工會提出、針對億萬富翁的一次性5%財富稅提案進行投票。進步派民主黨人也開始支持對人工智能征收“算力稅”。

這些提案即便獲得通過，是否真能起到多大作用，仍是未知數。對人工智能導致大范圍失業的擔憂，目前仍只是擔憂；事實上，失業率依然相當低。對人工智能和億萬富翁征稅，可能帶來的結果是人工智能應用減少、億萬富翁數量變少，但勞動者的處境未必因此改善。

無論如何，利潤往往具有周期性：這一輪繁榮終將像以往每一次那樣結束。到那時，資本持續上升的勢頭至少會暫時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