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19 日,據知情人士披露,月之暗面本周在一封發給股東的郵件里,做了成立兩年來最"反直覺"的事情:把自己的紅籌架構拆了。
郵件里說,公司將拆除離岸關聯實體、終止 VIE 協議管控,未來以境內股份公司主體遞交港股上市申請。截至目前,月之暗面未對外公開確認這一動作。
時間點很微妙。三個月里,月之暗面的估值從 43 億美元跳到 200 億美元,融資節奏讓人想起 2014 年的滴滴。同一時間,Kimi App 的月活從 2024 年 Q4 的峰值 3600 萬跌到 2025 年 Q3 的 967 萬,降幅 73%。
外界把月活崩塌解釋為戰略轉向的"代價"。但月之暗面這次真正做的事,比"轉向"兩個字要重得多——它把"用戶體量"這個估值錨點,從自己的故事里整段刪掉了。
翻看月之暗面這兩年的軌跡,這一刀,楊植麟應該想了不止一年。
2025 年 1 月 26 日,DeepSeek 發了 R1。前一年燒了 7 億多人民幣換來的 Kimi 流量優勢,在那一周里被幾乎抹平。整個 2025 年,Kimi 與 DeepSeek 在產品節奏上撞車至少四次:R1 vs K1.5、V3 vs K2、V3.1 vs K2-Instruct、V4 vs K2.6。每一次,Kimi 都是遲到的那一方。
2025 年 2 月,楊植麟做了 Kimi 史上最重的一次決定:廣告投流大幅削減,衍生產品線停掉,市場合作幾乎全部關停。看決策的顆粒度就能明白這一刀有多"刀刀見血"——前一年還在為月活拼命投流的月之暗面,這一年把"用戶增長"四個字從季度 OKR 里直接拿掉了。
放在 To C 流量邏輯下,這件事不可接受。一家明星 AI 創業公司主動放棄和大廠掰用戶規模的手腕,等于承認了"AI 應用層這一棒不在我們這"。從 36 氪到雪球,關于"楊植麟錯失大模型黃金窗口"的討論,從那年 2 月持續到 11 月。
但楊植麟做這件事的合理性,被另一組數字顛覆性證實了。
K2.5 上線后不到一個月,月之暗面的 ARR(年化經常性收入)突破 1 億美元,到 2026 年 4 月增至 2 億美元——成為"AI 六小虎"里第一個邁過 1 億美元 ARR 門檻的公司。2025 年 9-11 月,Kimi 海外 API 調用收入增長 4 倍,全球付費用戶月度環比增速突破 170%。海外營收占比,也是在這段時間第一次超過國內。
最新一輪 C+ 輪融資估值翻了 4 倍——從 43 億美元到 180 億美元,三個月。然后再到 200 億美元,又過了一個多月。本輪 20 億美元融資由美團龍珠領投,中國移動、CPE(源峰資本)跟投;半年里月之暗面累計融資超 39 億美元,刷新國內大模型創業公司的速度紀錄。
阿里、騰訊、美團、中國移動這次都進來了。看這份股東名單就能明白,他們投的不是"中國版 ChatGPT",是"中國版 Anthropic"——一個不卷 C 端用戶的純模型公司。
舊架構中,AI 應用公司的估值錨是 DAU、MAU、留存、LTV,這是騰訊、字節、美團教 VC 看互聯網公司的那一套。Kimi 月活掉到 967 萬,按舊賬本要被砍掉 80% 的估值。
新賬本里,Kimi 月活只是一個出口,不再是定價的核心。真正承擔估值的有三樣:模型能力上限、海外營收增速、開發者生態規模。K2 在 SWE-bench Verified 上跑出 65.8% 的單次通過率,配合并行測試時間計算可以到 71.6%——這是全球開源代碼模型的前列水位。K2 系列開源后,在 Hugging Face 一路被下載、被微調、被 GGUF 量化版本反復打包,開發者生態規模做出來了。海外營收占比超過 50%,也意味著收入結構不再被國內 C 端流量價格戰卡脖子。
從"互聯網估值"切到"基礎設施估值"——這套語法更接近 Anthropic、OpenAI,遠離美團、滴滴。
但代價是真實的。月之暗面把自己從"國民應用候選人"的牌桌上撤了下來。如果未來 12 個月 Anthropic 或 OpenAI 真的在中國推出一個國民級 C 端產品,月之暗面手里沒有這張牌。
智譜和 MiniMax 用各自的方式賭了同一件事,結果在 1 月就揭曉了。1 月 8 日,智譜在港交所敲鐘,公開發售認購 1159 倍,上市首日漲逾 13%,市值 579 億港元。1 月 9 日 MiniMax 緊跟,孖展資金 2533 億港幣、42 萬人參與,首日大漲近 110%,市值突破 1050 億港元。
更夸張的是后面。馬年首個交易日(2 月 20 日),智譜單日漲 42.72%,MiniMax 漲超 14%,兩家合計市值首次沖破 3000 億港幣。上市僅 43 天,智譜股價累計漲幅 524%,市值一度到 3232 億港幣。然后是大幅回調,兩家合計蒸發近千億。
這套"上市即漲 5-8 倍,半月內蒸發千億"的過山車,給月之暗面提供了兩個判斷錨。第一,二級市場對"不卷 C 端的中國 AI 模型公司"是真買賬;第二,這種買賬波動劇烈,越早進場、越能拿到窗口期最濃的那一杯。
楊植麟拆 VIE 這一刀,時機選在窗口期的中段。他想要的不只是上市融資,是一個公開市場的定價——讓 200 億美元這個數字,從一級市場的"私下共識"變成二級市場的"公開錨"。
但"中國版 Anthropic"這個故事,距離 Anthropic 本體有多遠?
2026 年 5 月,Anthropic 估值站上 1.2 萬億美元,首次超過 OpenAI 的約 8500 億美元。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ARR)從 2025 年初的 10 億美元飆到 2026 年 4 月的 300 億美元,15 個月增長 30 倍;2026 年 Q1 全球大模型市場里,Anthropic 拿走 31.4% 的份額,OpenAI 29%、Google 12.1%。
把月之暗面對照過去,差距還不是"一個數量級"能形容的。200 億美元的月之暗面,是 1.2 萬億美元的 Anthropic 的 1.7%;2 億美元 ARR 的月之暗面,是 300 億美元 ARR 的 Anthropic 的 0.67%。
這是楊植麟講新故事時無法回避的尺子。"中國版 Anthropic"這個說法在投資人郵件里寫起來好看,但在真實的財務模型里,它是一個"差 60 倍量級"的目標。這意味著月之暗面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復制路徑",是"在一個被 Anthropic / OpenAI 單方面吸走全球付費意愿的市場里,證明中國大模型公司仍有自己的定價權"。
月之暗面拆 VIE,本質不是為了港股,是為了讓市場重新認它的估值。
新賬本被認了,月之暗面會成為中國 AI 公司的"Anthropic 模板"——技術為底、海外營收為現金流、不卷 C 端、靠開發者生態吃飯。新賬本不被認,楊植麟會發現:他放棄的 3000 萬月活,換來的是一個二級市場不肯背書的故事。
回過頭看,2025 年 2 月那次"戰略急剎",可能不只是 Kimi 的轉折點。它是中國 AI 應用公司集體認輸的一次開題——承認在 C 端流量這件事上,大模型創業公司打不過親自下場的 BAT。
33 歲的楊植麟"卸甲"赴港,卸的不只是 VIE,是 2024 年那個想做"國民 AI 應用"的楊植麟。港股的鐘聲還沒敲,但他先把自己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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