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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破產后弟弟消失不見,五年后他來電要換別墅,我聽完直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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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手機在枕頭底下震。

我摸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弟弟”兩個字。愣了好幾秒,手指頭才劃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吳俊楠的聲音,跟五年前一模一樣:“哥,沒睡呢吧?我岳父看中一套別墅,你先給我轉150萬,下個月還你。”

我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出租屋的燈泡瓦數小,照得墻上的全家福發黃。照片里吳俊楠笑得沒心沒肺,那年他剛考上大學。

我把電話掛了,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通訊錄,找到那個五年前存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再沒按下去。

窗外開始下雨。

01

吳春生翻了個身,側著耳朵聽雨聲。

雨點打在出租屋的鐵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跟五年前那個雷雨夜一模一樣。

那晚他蹲在建材店門口,手機屏幕的光照著臉上的雨水。

一個接一個地撥號,每次都是那句:“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打了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到最后他手指頭都在發抖,可還是咬著牙撥下去。第四十七個,還是關機。

他那時候不信——不信弟弟會不接電話。

第二天他找朋友打聽,朋友支支吾吾半天,說:“俊楠好像出國玩去了。”

“去哪兒?”

“不太清楚,好像是海南。”

吳春生把電話掛了,在店里坐了一整天。

鋪子里堆著沒賣出去的瓷磚,那是他花八十萬進的貨。甲方跑了,材料款壓在他手里,工人的工資也發不出來。

催債的電話從早響到晚,他一個都不敢接。

那時候他還沒意識到,最讓他難受的不是債,是弟弟關機那天——正好是他打電話求援的前一天。

日子不對,時間也對不上。

后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弟弟不是沒接到電話,是提前關了機。

吳春生翻了個身,出租屋的床板硌得腰疼。

這五年的毛病了。

去年冬天開長途,路上打滑翻了車,兩根肋骨骨裂,養了三個月才好。

物流公司老板可憐他,讓他干調度,一個月四千五,管一頓午飯。

夠活了,比跑長途強。

可他每天晚上還是睡不踏實,一閉眼就夢見五年前的事。

夢見自己蹲在建材店門口,雨下得跟潑水似的,手機屏幕上的光照著“弟弟”兩個字。

他按下去,關機。

按下去,關機。

足足按了四十七次。

吳春生坐起來,摸到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是兩塊五一包的紅梅,嗆嗓子,但便宜。

他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出租屋很小,十來個平方,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個煤氣灶,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房東說這以前是儲藏室,一個月三百五。

五年前他住一百四十平的電梯房,裝修花了二十多萬,客廳擺著皮沙發,茶幾上放著弟弟送的字畫——“手足情深”。

賣房那天,他把字畫摘下來放進紙箱,跟其他東西一塊兒拉走了。

后來紙箱一直放在城中村的老鄉家里,他沒再去拿。

不是忘了,是不想看見那四個字。

手機又亮了。

吳俊楠發來一條微信:“哥,剛才怎么掛了?錢的事你考慮考慮,急用。”

吳春生看了一眼,沒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啥。

罵弟弟沒良心?質問五年前為什么不接電話?還是直接轉錢?

有一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很久——他想當面問一句話。

那句話在心里憋了五年。

他拿起手機,打開訂票軟件,查了去省城的車票。

凌晨三點,高鐵第一趟是七點二十。

他想了想,訂了一張。

然后給物流公司的老板發了條信息:“強哥,明天請個假,家里有點事。”

老板回了兩個字:“行,去吧。”

吳春生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

雨還在下,雨棚響得更厲害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弟弟的笑臉。

那年弟弟考上大學,他連夜開了三趟長途,湊夠學費。送到火車站,弟弟回頭沖他笑:“哥,等我出息了,給你買大房子。”

他使勁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時候他信——信弟弟說的每一句話。

02

吳春生瞇了一會兒就醒了。

出租屋沒有窗簾,天一亮光就透了進來。

他坐起來,揉了揉后腰——睡硬板床就這毛病,酸脹酸脹的。

洗了把臉,換上干凈衣裳。大夏天穿短袖,胳膊上露出兩條疤,是那年跑長途翻車留下的。

臨走前去墻上的鏡子前照了照。

鏡子里的自己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跟刀刻似的。四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好幾。

他看了一眼,沒再看了。

出了城中村,拐到街上吃早飯。

包子鋪的老板娘認識他:“老吳,今天起這么早?不上班?”

“出趟遠門。”

“去哪兒啊?”

“省城。”

老板娘沒再問,給他裝了六個包子:“帶著路上吃,別餓著。”

吳春生掏出十塊錢,老板娘沒收。

他也沒推讓,接過包子走了。

坐上去火車站的地鐵,吳春生靠在座位上發呆。

地鐵上人不多,他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孩子,有說有笑的。

他別過臉去看窗外。

隧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上了高鐵,吳春生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子放在小桌板上。

他一個也沒吃,就那么看著窗外。

高鐵開了,窗外的樓房、田野、山一個接一個往后跑。

他已經五年沒去過省城了。

以前常去,弟弟結婚那幾年,每個月至少跑一趟。送米送油送臘肉,后備箱塞得滿滿的。

弟弟喜歡吃老家的臘肉,每年冬天母親都做好了讓他帶去。母親總是挑最好的肉,用松枝熏三天三夜,切成塊一塊塊碼好。

“你弟弟在城里吃不著這個,多帶點。”母親每次都這么說。

他每次都帶。

有一年臘肉帶多了,后備箱塞不下,他把后座也堆滿了。到了弟弟家,董夢琪看了一眼,嘴一撇:“媽也真是的,弄這么多,冰箱哪兒放得下?

吳俊楠趕緊打圓場:“放得下放得下,大哥你別聽她的。”

吳春生笑笑,沒說什么。

后來他就少帶了些,每次只帶夠吃的量。

不是怕董夢琪嫌棄,是怕弟弟夾在中間難做人。

高鐵到站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吳俊楠發了好幾條消息:“哥,起床沒?”

“錢的事你上點心啊,岳父這邊催得緊。”

“你要是不方便,轉個首付也行。”

吳春生看了一眼,把手機揣進兜里。

出了站,他站在廣場上,看了看四周。

五年了,省城變了不少,高樓多了,地鐵線也多了。但他還是認得弟弟家那個小區的位置——就在城南,旁邊有個大商場,是董夢琪最愛逛的地方。

他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南那個錦繡花園。”

“好嘞。”

車子啟動,吳春生靠著窗戶看街景。

路過一條街時,他突然愣了一下。

那家“吳氏建材”的招牌還在——只是換了名字,改成了“鑫源裝飾材料”。

那是他開了十年的店。

他盯著看了好幾秒,直到車子拐彎,什么也看不見了。

出租車停在錦繡花園門口,吳春生下了車。

小區跟五年前一樣,門口種著兩排桂花樹,夏天綠油油的。門衛換了人,問他找誰。

“我找我弟弟,吳俊楠,十二棟三單元502。”

門衛打了個電話,說了兩句,然后掛了:“他說讓你上去。”

吳春生走進小區,腳步放慢了。

他數了數,上次來這里是五年前。那時候弟弟剛買新車,他幫著搬東西,搬了一天。

臨走時董夢琪說:“大哥,你衣服都濕了,路上慢點。”

他笑著說沒事,回到家才發現,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濕透了。

吳春生站在十二棟三單元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五樓。

窗戶開著,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

他一口氣爬上五樓,按了門鈴。

門開了。

開門的是董夢琪。

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發燙了大卷,臉上化著妝。

看見吳春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喲,大哥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吳春生沒接話。

他側過身,越過董夢琪的肩膀,看見了客廳里的人。

吳俊楠坐在沙發上,穿著淺藍色的家居服,手里端著一杯茶。

他看見哥哥,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兒復雜——像是驚訝,又像是心虛。

“哥,你咋來了?”

吳春生沒換鞋,踏著地板走進去,在吳俊楠對面坐下了。

他看了看茶幾——上面擺著一套新茶具,紫砂的,看著挺貴。

吳俊楠也跟著坐下,把茶杯放下:“哥,你倒是回個話啊,我發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理。”

吳春生沒回答,從兜里掏出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吳俊楠眼睛一亮:“這是……”

“卡里有五萬。”

“五萬?”吳俊楠的笑僵在臉上,“哥,我說的是150萬。”

董夢琪也走過來,站在沙發旁邊,臉上的笑容淡了:“大哥,150萬跟五萬,差得也太多了吧?”

吳春生沒看他們,盯著茶幾上那張卡。

“這五萬是我現在還拿得出來的,要就拿去,不要拉倒。”

“哥,你這不是開玩笑嗎?五萬能干啥?我岳父看中那套別墅首付都要八十萬!”

吳俊楠的聲音變大了,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董夢琪也跟著幫腔:“大哥,不是我說你,你有錢也不帶這么打發人的。我們這不是遇到難處了嘛,才跟你開口的。”

吳春生慢慢抬起頭,看著吳俊楠。

“五年前,你給我打過電話嗎?”

吳俊楠一愣。

“你說什么?”

“我問你,”吳春生一字一頓,“五年前,你知不知道我出了事?”

03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吳俊楠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哥,你咋突然提起那一年的事了?”

“你回答我。”

“我……”吳俊楠咽了咽口水,“我那會兒不是出差嘛,手機信號不好,后來換了號碼,也沒來得及告訴你。”

“出差?”

“對對對,出差。”

吳春生看著他,沒說話。

然后掏出手機,翻出那張截圖——47個未接電話的記錄,全部是同一個號碼,同一個名字。

他把手機屏幕轉過去,對著吳俊楠。

“你看看這個。”

吳俊楠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董夢琪也湊過來看,然后“哼”了一聲:“大哥,你這什么意思?翻舊賬呢?”

“我只想問清楚,”吳春生聲音很平,“你知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難。”

吳俊楠低下頭,不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點兒抖。

董夢琪搶過話頭:“大哥,當年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咱們說的不是現在的事嗎?你就說這錢能不能轉吧。”

吳春生看著弟弟。

吳俊楠還是不抬頭,只是盯著茶杯里的水。

“我再問你一次,”吳春生說,“那二十天,你去了哪兒?”

“我不是說了嘛,出差……”

“是真的出差,還是帶著你岳父一家去海南度假了?”

吳俊楠手里的茶杯“哐”一聲掉在茶幾上,茶水濺了一桌。

他猛地抬頭,臉色慘白:“你、你聽誰說的?”

董夢琪也變了臉色:“大哥,你這話什么意思?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吳春生沒理她,只是看著吳俊楠。

“你不用管我聽誰說的,你就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吳俊楠的嘴唇抖了抖,沒出聲。

董夢琪急了,抓著吳俊楠的胳膊:“你說話啊!你說啊!誰告訴他的?”

吳春生慢慢站起來。

他從兜里又掏出手機,翻出那條短信,放在茶幾上。

發信人說:“你是吳俊楠他哥吧?那年你弟弟不是失聯,是怕你借錢。我們單位組織的海南團,他特意選了出發那天換號。”

吳俊楠看了那條短信,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哥,這個、這個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么?”吳春生站著,居高臨下看著他,“解釋你那天是怎么提前關機的?還是解釋你在海南玩了二十天,一張照片都沒發給我?還是解釋你回來了,連個電話都沒給我回?”

不是,哥,我那會兒……

“你那會兒怎么?”

吳俊楠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那會兒也難……”

“你難什么?”

“我……”吳俊楠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那會兒剛買完車,手頭緊,夢琪她爸又說你那個事風險大,讓我別摻和。我也沒辦法啊哥!”

吳春生看著弟弟這副樣子,突然覺得心里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到頭頂。

他以為弟弟會愧疚,會道歉,會說“哥我對不起你”。

結果弟弟說“我也沒辦法”。

吳春生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外走。

“哥!哥你等等!”

吳俊楠追到門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哥,你這是干嘛?錢的事咱們再商量,你別走啊!

吳春生甩開他的手。

“不用商量了。”

“那五萬……”

“你們要就拿著,不要就扔了。”

他下了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

身后傳來吳俊楠的聲音:“哥!哥你別走啊!哥!”

吳春生沒回頭。

他走出小區,站在路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手在抖。

煙點了三次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也不知道是煙嗆的,還是別的什么。

手機又響了。是吳俊楠打來的。

吳春生按掉。

又響了。

又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他接了。

電話那頭吳俊楠的聲音帶著哭腔:“哥,你回來行嗎?咱們好好說。”

“還有什么好說的?”

“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咱畢竟是親兄弟啊!媽要是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嗎?”

吳春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母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想起她拉著自己的手說“春生,你弟弟就這性子,你別跟他計較”。

“行,”他說,“我不跟媽說,你也別跟她說這事。”

“哥,那錢……”

“沒了。”

“沒了?那五萬……”

“那是給你養老的,不是給你岳父換別墅的。”

吳春生掛了電話,把吳俊楠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他站在路邊,抽完一根煙。

省城的夏天熱得要命,陽光曬得皮膚發疼。

他想起小時候,弟弟總愛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那年他十五歲,弟弟八歲。村里有小孩欺負弟弟,他操起扁擔就打過去了。

回到家被父親揍了一頓,可他笑著說“沒事,有哥在”。

那時候弟弟抱著他的腰,奶聲奶氣地說:“哥,你最好。”

吳春生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訂票軟件,看了看回程的車次。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還沒去看母親。

母親住在老家鎮上,一個人,種了點菜,養了兩只雞。

電話里總說“沒事,我好著呢”,可他知道,一個人住哪能好?

吳春生改了主意,買了回老家的票。

他想回去看看母親。

順便把那五萬塊,塞到她枕頭底下。

04

回老家的高鐵上,吳春生靠著窗戶睡著了。

他夢見小時候的事兒。

那年夏天,他跟弟弟去河里摸魚。弟弟不小心滑倒了,被水沖出去好幾米。他拼了命地游過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

弟弟嚇壞了,哇哇大哭。

他抱著弟弟走上岸,發現腳底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血直往外淌。

回到家母親給他包扎,心疼得掉眼淚。

弟弟蹲在旁邊,小聲說:“哥,疼不疼?”

他說不疼,笑著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那時候弟弟七歲,他十四歲。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可能是弟弟考上大學那年。吳俊楠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全村人都來賀喜,父親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

吳春生那天晚上偷偷哭了。

不是難過,是高興。

他覺得弟弟有出息了,自己沒白供他讀書。

大學四年,他每個月都按時打生活費,一次都沒落下。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弟弟要什么給什么。

后來弟弟畢業了,留在省城工作。

第一份工作是銷售,干了大半年辭職了。說是太累,天天出去跑,工資也不高。

吳春生沒說什么,又托人給弟弟找了份文職。

干了八個月又辭了。說是領導不好,老找他麻煩。

第三份工作,是吳春生掏錢讓弟弟學了個技術,找了個工廠上班。

這回干得久一點,一年。

然后弟弟戀愛了,對象是董夢琪。

董夢琪家里條件不錯,她爸是退休干部,她媽是小學老師。姑娘長得挺好看,嘴也甜,第一次去吳春生家,就“大哥大哥”地叫。

吳春生挺高興,覺得弟弟總算安定下來了。

他知道董家條件好,怕弟弟被人看不起,結婚的時候自己掏了十八萬彩禮。

后來買房,首付三十五萬,也是他拿的。

裝修,又是十四萬。

他那時候覺得,弟弟過得好,比什么都強。

至于自己——自己還能掙,不著急。

高鐵到站的時候,吳春生被廣播吵醒了。

他擦了擦嘴角,發現口水流出來,把袖子沾濕了一小片。

笑了自己一下——跟小孩似的。

下車后他轉了一趟班車,坐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鎮上。

鎮上沒怎么變,還是那條老街,街兩邊擺著賣菜賣水果的攤子。有認識的人看見他,打招呼:“春生回來了啊,看你媽去?”

“嗯,回來看我媽。”

“你媽前陣子腰不好,去醫院看了看。你多陪陪她。”

吳春生心里一緊,加快了腳步。

母親住在鎮子東頭,一棟老房子,院子不大,種了棵石榴樹。

他推開門的時候,母親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來了?咋也不提前說一聲?”

“臨時決定的。”吳春生走過去,把母親拉起來,“你腰不好還蹲著干嘛?草什么時候不能拔?”

母親笑著拍了拍手上的泥:“沒事,不礙事。你吃飯了沒?我去給你下碗面。”

“別忙了,我不餓。”

“咋能不餓呢?坐那么久的車。”

母親還是進了廚房,開始忙活。

吳春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石榴樹。

石榴長得正好,紅彤彤的,掛了一樹。

他想起小時候,每年夏天石榴熟了,母親總是挑最大的給他和弟弟。

弟弟調皮,摘石榴的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

母親一邊罵一邊給他上藥,弟弟疼得直哭。

吳春生蹲在旁邊說:“別哭了,哥給你摘個最大的。”

后來他把最大的石榴遞給弟弟,弟弟破涕為笑。

石榴籽紅得發亮,甜得齁嗓子。

“春生,面好了。”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

吳春生走進去,看見桌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

母親坐在對面,笑呵呵地看著他。

“吃啊,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吳春生夾起面條,塞進嘴里。

是母親的味道。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吃,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凈凈。

最后連湯都喝完了。

母親說:“再來一碗?”

“夠了。”

“那你坐著,我去給你洗點葡萄。”

媽,”吳春生叫住她,“我跟你說個事。

母親轉過身,看著他:“啥事?

吳春生想了想,還是把那五萬塊的事說了。

“今天我去省城了,見了俊楠。”

母親臉色變了:“你倆沒吵架吧?”

“沒有。我就是給他送了五萬塊錢。”

“五萬?”母親皺起眉,“他找你要錢了?”

“他說他岳父要換別墅,想讓我借他150萬。”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他那個岳父,就是個愛面子的人。當年你出事那會兒,就他在背后說別讓你弟弟摻和。”

“我知道。”

“你弟弟聽他的。”母親搖搖頭,“春生,你別往心里去。他就那樣,從小被你爸慣壞了。”

吳春生沒說話。

母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容易,媽知道。別管他了,他這輩子就這德行,改不了了。”

吳春生抬起頭,看著母親。

他看見母親的白頭發比上次回來又多了。

心里突然涌上來一股酸澀。

“媽,”他握住母親的手,“對不起,我這幾年也沒好好照顧你。”

“說什么傻話,”母親拍了他一下,“你自己都顧不過來,還想著我干啥?媽好著呢,還能動。”

吳春生從兜里掏出那張銀行卡,塞到母親手里。

“這卡里有五萬,你拿去買點好吃的,別省著。”

母親推開:“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你拿著,我用不上。”

“那你存著娶個媳婦……”

“媽,”吳春生笑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娶啥媳婦?”

“咋就不能娶了?四十五歲還年輕著呢!”

吳春生沒接話,把卡塞進母親的口袋里:“收著,別讓俊楠知道。”

母親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

晚上,吳春生躺在老家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傳來蟲叫聲,嘰嘰嘰嘰的,吵得人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想起弟弟小的時候。

想起他總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著“哥,等我一下”。

想起他背著小書包上學,回頭沖自己笑。

想起他考上大學那天,抱著自己說“哥,我以后一定要報答你”。

那時候的弟弟,跟現在這個人,是同一個嗎?

吳春生閉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答案。



05

第二天一早,吳春生去鎮上買了點東西。

買了只土雞,兩條魚,幾斤排骨,還有母親愛吃的紅棗和桂圓。

回到家里,母親正在院子里澆菜。

看見他大包小包地提回來,心疼得不行:“花這錢干啥?我又不是沒吃的。”

“補補身體。”

“你才該補補,瘦成啥樣了。”

吳春生沒理她,把東西拎進廚房,開始收拾。

母親跟進來要幫忙,被他推了出去:“你歇著,我來。”

“你會做飯嗎?”

不會還不能學了?

母親笑著搖了搖頭,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

吳春生燉了雞,蒸了魚,紅燒了排骨。

雖然賣相不怎么樣,但味道還行。

母子倆坐在院子里吃中午飯。

母親夾了塊雞肉放進嘴里,點了點頭:“還行,能吃。”

吳春生笑了:“那就是好吃。”

“油放多了。”

“放少了不香。”

母親也笑了,又給他夾了塊排骨:“多吃點,吃飽了有力氣。”

吳春生低頭吃了兩口,突然說:“媽,我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母親一愣:“翻修啥?還能住。”

“墻皮都掉了,屋頂也有點漏,趁現在天好,修修。”

“得花不少錢吧?”

“花不了多少,我跟裝修隊的人熟。”

母親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吳春生知道,母親嘴上不說,心里是高興的。

這棟老房子是父親在世時蓋的,快三十年了。

父親走得早,五十歲就沒了。

那時候吳俊楠還在上大學,吳春生扛起了整個家。

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做建材生意的。

因為要供弟弟讀書,他拼命地干,從工地小工干到包工頭,最后自己開了店。

那些年,他沒日沒夜地干,手上的繭子比砂紙還厚。

但他從不覺得累。

因為弟弟每次打電話都說:“哥,等我畢業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那句話,他聽了四年。

弟弟畢業那年,他親自去省城接人。

臨出發前母親塞了兩個紅包,說是給兄弟倆壓歲錢。

“你們倆都好好的,”母親說,“兄弟一條心,黃土變成金。”

吳春生把這句話記在心里。

可弟弟忘了。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吳春生坐在院子里抽煙。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是董夢琪的聲音:“大哥,你咋把俊楠拉黑了?”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這事咱們可以好好說嘛。你拉黑了算啥意思?他是你親弟弟,又不是仇人。”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董夢琪頓了頓,“那五萬我們收了,但150萬的事,你真不能想想辦法?”

我沒什么辦法。

“大哥,你以前不是認識很多做生意的老板嗎?借一點也行啊,利息好說。”

吳春生把煙頭摁滅。

董夢琪,我問你個事。

“你說。”

那年你爸給俊楠介紹那個甲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大哥,你啥意思?

“你覺得我啥意思?”

董夢琪的聲音變了調:“你是說我爸害了你?大哥,你說話要負責任!我爸也是好心,誰知道那個人會跑?”

“好心?”

你什么意思?你認為是故意的?

吳春生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不說了。你讓俊楠以后別給我打電話了。”

“大哥!”

“掛了。”

吳春生把電話掛了,坐在院子里,半天沒動。

他想起那天董大海說:“小吳啊,這個老板我認識好多年了,絕對靠譜,你放心干。”

他信了。

那時候弟弟也在旁邊,笑著說:“哥,岳父認識的老板,肯定沒問題。”

結果呢?

吳春生仰頭看著天。

夏天的天空很藍,藍得讓人想哭。

他想起那段時間上門要債的人,有工人,有材料商,有借過錢給他的朋友。

每個人都指著他鼻子罵。

他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確實是他欠的。

他賣了房,賣了車,賣了店鋪里所有的存貨。

還差四十萬。

是一個老客戶借給他的,人家說:“春生,我知道你人品沒問題,這錢你先拿著,不著急還。”

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了。

那四十萬,他還了三年。

還完那天,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喝了兩瓶啤酒。

然后給老客戶打了個電話,說:“老哥,錢還清了,謝謝。”

老客戶說:“還清了就好,以后好好過日子。”

他掛了電話,趴在桌上哭了一場。

吳春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屋。

母親正在廚房里蒸饅頭。

他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母親的腰更彎了,手上的皮也松了。

他突然覺得,有些事沒必要再追究了。

追究來追究去,到頭來難受的還是自己。

他走進廚房:“媽,我來幫你。

母親回頭沖他笑:“不用,你去歇著。”

“我幫你揉面。”

母親看了看他,沒再拒絕,讓出位置。

吳春生擼起袖子,把面團放在案板上開始揉。

母親站在旁邊看,說:“你小時候最不愛吃饅頭,說沒味道。”

“那是小時候不懂事,現在覺得饅頭挺好的,實在,管飽。”

母親笑了,沒再說話。

吳春生揉著面,突然說了一句:“媽,我以后會多回來陪你的。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有點紅。

“好,”她聲音有點兒抖,“媽等你。”

06

吳春生在老家住了三天。

白天幫忙收菜、拔草,晚上陪母親看電視。

母親愛看戲曲頻道,他就跟著看。

雖然看不懂,但那咿咿呀呀的調子聽著心里踏實。

第四天早上,他準備回城。

走之前他把母親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菜別總吃隔夜的,肉放冰箱里,別省著,想買什么就買。

母親笑著說:“知道了,你快走吧,別趕不上車。”

吳春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樹。

紅彤彤的石榴掛在枝頭,很好看。

“明年我回來摘石榴。”

“行,我留著給你。”

吳春生走了,沒有回頭。

他知道母親一定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坐上班車,吳春生靠在座位上,打開手機。

發現有一條短信,是銀行發來的,顯示他轉賬五萬的那張卡,余額為零。

他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弟弟還真把那五萬取走了。

他也沒多想,關了手機,閉眼休息。

班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晃得人昏昏欲睡。

快到縣城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看,是個陌生的座機號。

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吳春生嗎?”

“是我,你是哪一位?”

我是董大海。

吳春生愣了一下,坐直了身體。

董大海的嗓門很大,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子官腔:“小吳啊,聽說你前兩天來找俊楠了?

“是。”

“還吵了一架?”

沒吵,說了幾句話。

“那就好那就好,”董大海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嘛,有啥事好好說。錢的事嘛,也不著急,你要是有難處,咱們可以分期嘛,你先拿個幾十萬出來,剩下的……”

“董叔,”吳春生打斷他,“我說了,我沒錢。”

“沒錢?”董大海的語氣變了,“小吳,你不是把債還清了嗎?按說你現在應該存了一些吧?你一個人吃住又花不了多少,存個幾十萬總是有的吧?”

“我存的錢,我自己留著養老。”

董大海沉默了一下,聲音涼下來:“小吳,你這是不給我面子了?

“董叔,我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哼,你心里想什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記恨那年的事嗎?覺得是我介紹的人不好,害你破產了?”

“我沒那么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董大海的聲音拔高了,“我告訴你,當年我也是好心!誰知道那個人會跑?你以為我愿意?我也被人騙了!”

吳春生沒有說話。

“你現在跟我翻舊賬,行,那你那150萬,我也不指望了!但你別忘了,俊楠是你親弟弟,你不管他,他將來出什么事你可別后悔!”

“我不會后悔的。”

吳春生掛了電話,看著窗外。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綠油油的,風吹過的時候,像波浪一樣起伏。

他想起小時候,每年收割的季節,他跟弟弟在田埂上跑來跑去。

母親在后面喊:“慢點跑,別摔著!”

弟弟回頭笑:“媽,我跟哥比賽!”

那時候的弟弟,總是跑在前面。

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不是因為跑得慢,是因為他故意讓著弟弟。

他總以為,讓著弟弟,就是對他好。

可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他把他寵壞了。

寵得他以為,全世界都得圍著他轉。

班車到了縣城,吳春生下車,去車站買票。

售票員說:“下午去省城的票賣完了,只有明天早上的。”

吳春生想了想:“那去市里的呢?”

“還有兩張,要嗎?”

“要一張。”

他買了票,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等車。

候車室里人不少,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提著行李的老人,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打游戲。

吳春生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有點脫節了。

他這五年,除了開貨車,就是在出租屋里待著。

不怎么跟人聯系,也不怎么出門。

有時候好幾天不說一句話,嘴巴都快生銹了。

手機震了一下,進來一條消息。

是物流公司老板強哥發來的:“老吳,啥時候回來?店里這幾天忙得夠嗆。”

吳春生回:“明天回,今天還走不了。”

強哥:“行,不用急,注意安全。”

吳春生回了個“嗯”。

他看了看手機,又翻了翻通訊錄。

通訊里里沒幾個人。

除了老板、母親、幾個老客戶,就是弟弟。

弟弟的號碼已經被他拉黑了。

他看著那個名字,想了想,還是沒有加回來。

算了。

有些事,該斷就得斷。

車子來了,吳春生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司機在山路上開得很慢,車子晃晃悠悠的。

他靠著窗戶,又睡著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醒來的時候,車子到了一個服務區。

司機說:“休息十分鐘,可以下去上個廁所。”

吳春生下了車,去買了瓶水。

服務區不大,有幾家賣土特產的小店,還有一家賣烤腸的。

他買了根烤腸,站在路邊吃。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他看見服務區的停車場里停著一輛大貨車,車身上寫著“順發物流”四個大字。

他想起自己那輛貨車,開了一年后賣了。

跑長途那幾年,什么路況都遇到過。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川西,大雪封山,他在車上困了兩天兩夜。

帶的干糧吃完了,只能喝雪水。

后來路通了,他才開出來,一路上手都在抖。

那種日子,他真的不想再過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還清了債。

沒欠誰一分錢。

吳春生吃完烤腸,上了車。

車子繼續往前開。

他看著窗外的風景,腦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反倒覺得輕松。

到了市里,吳春生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旅館很便宜,五十塊錢一晚,房間很小,但還算干凈。

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看電視。

電視里播著什么電視劇,他也沒認真看,就是圖個響。

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微信好友申請。

他點開一看,是吳俊楠的號碼發來的——他換了別的號。

申請消息寫著:“哥,你接電話好不好?我有話跟你說。”

吳春生猶豫了一下。

最后還是點了“拒絕”。

不是不想聽,是怕聽了,自己又心軟了。

他已經心軟了半輩子了。

剩下的日子,他不想再軟弱了。

07

第二天一早,吳春生坐上了回城的火車。

火車是綠皮車,慢悠悠晃蕩著,從市里到省城要開五個小時。

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叔,抱著個大蛇皮袋,里面裝著什么看不出來。

大叔主動搭話:“老弟,去哪兒?”

不是,回去上班。

“哦,在省城干啥工作?”

物流公司,給人調度車。

“那還行,”大叔點點頭,“比我們種地的強。”

吳春生笑了笑,沒接話。

大叔又問:“你有兄弟嗎?

吳春生一愣:“有。”

“親兄弟?”

“親的。”

“那好啊,”大叔咧嘴笑了,“我也有個弟弟,咱倆感情好著呢。前陣子他還給我送了兩箱蘋果,自家種的,甜得很。”

吳春生看著他,突然有點羨慕。

“那你弟弟挺好的。”

“是不錯,”大叔嘿嘿笑,“就是有點摳門,那蘋果挑了最小的給我。”

兩人都笑了。

車窗外是連綿不斷的田野,一片綠接一片黃。

大叔又說了會兒話,然后靠著座位睡著了。

吳春生看著窗外發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還是吳俊楠發來的好友申請。

這次申請的備注寫著:“哥,媽住院了,你快回來!”

吳春生心里猛地一緊。

他立刻點了“接受”,然后撥過去。

電話接通,吳俊楠的聲音帶著哭腔:“哥,媽摔倒了,送到縣醫院了,醫生說腿上骨頭斷了。”

“怎么會摔的?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她起來上廁所,踩滑了,摔在地上起不來。鄰居發現的,送到醫院來了。”

“我現在在醫院,你趕緊回來啊,我一個人……”

“我馬上回去,你別急,照顧好媽。”

吳春生掛了電話,站起來:“師傅,前面哪個站有回縣城的車?”

“這個……最近的是淮鎮,再往前走就沒回頭路了。”

“我在淮鎮下。”

火車到淮鎮的時候,吳春生跳下車,跑出站,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去縣醫院,快!”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縣醫院。

吳春生沖進急診室,看見母親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中。

母親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來了?不是上班去了嗎?”

“俊楠給我打電話了,”吳春生走到床邊,“摔得重不重?醫生怎么說?”

“沒事,就是骨裂,養幾個月就好了。”

“那就好,”吳春生松了口氣,然后問,“俊楠呢?”

“他去繳費了,一會兒就回來。”

吳春生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很涼,瘦瘦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他心里酸酸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幾分鐘,吳俊楠推門進來了。

他看見吳春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哥,你來了。”

“嗯。”

兄弟倆面對面站著,氣氛有點尷尬。

母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倆有啥事,等我好了再說。”

吳俊楠趕緊說:“沒啥事,媽你好好養病。”

吳春生也沒說話,起身去接了點熱水,給母親擦臉。

擦著擦著,他發現母親的眼眶紅了。

“媽,你哭啥?”

“沒事,就是高興,”母親笑了,“你們兄弟倆都在,我心里踏實。”

吳春生沒說話,低頭繼續擦。

晚上,吳春生讓吳俊楠去招待所睡覺,自己留在醫院陪床。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睡著的樣子。

母親睡著了,呼吸很平穩。

吳春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一會兒近了,一會兒遠了。

還聽見隔壁病房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半睡半醒之間,他聽見母親叫了一聲:“春生。”

“嗯,我在。”

“你別怪你弟弟。”

吳春生睜開眼睛:“媽,我沒怪他。”

“那就好。”母親的聲音很輕,“他是你親弟弟,打斷骨頭連著筋。”

“你們兄弟倆,不管咋樣,都要好好的。”

吳春生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句:“嗯,知道了。”

不知道母親聽見了沒有,反正沒再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吳春生出去買了早飯。

回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了吳俊楠。

吳俊楠也起得早,站在走廊盡頭抽煙。

看見他,掐了煙走過來:“哥,我有話跟你說。”

“那天……”吳俊楠搓著手,“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提那個錢的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那幾年你受苦了,我……我不是個東西。”

吳春生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我在想,要不你回來吧,咱們合伙干點啥。我看你一個人在外面也挺難的,回老家來,離媽近點。”

吳春生想了想,說:“我現在的工作還挺好的,暫時不想換。”

“那你至少回來住吧,別在外面租房子了,你那個出租屋我看著都心寒。”

吳春生看著他,問了一句:“你以后還會找你岳父介紹生意嗎?”

吳俊楠愣住了。

“我是說,如果你又碰到什么事,你會不會再一次關機?”

吳俊楠的臉漲紅了:“哥,我說了我錯了……”

“我知道你錯了,”吳春生平靜地說,“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吳俊楠低下頭:“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吳春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行,我信你一回。”

吳俊楠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哥……

“別哭了,”吳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看看媽吧,她醒了。”

兄弟倆一前一后走進病房。

母親正靠在床頭喝水,看見他們一起進來,笑了。

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兄弟倆出去走走吧,不用陪我。

吳俊楠說:“我陪你,讓哥出去走走。”

吳春生沒推辭,走出了病房。

他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下,點了根煙。

清晨的空氣很新鮮,街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騎著電動車去上班。

生活還在繼續。

他吸了口煙,把煙灰彈了彈。

手機響了,是物流公司老板強哥打來的:“老吳,啥時候回來?”

“我媽摔了,我在醫院。”

“嚴重嗎?”

“骨裂,得養幾個月。”

“那你別急著回來,家里的事要緊。店里我給你留著位置。”

吳春生心里一暖:“行,謝謝強哥。”

“謝啥,你好好照顧阿姨,別操心。”

掛了電話,吳春生看著遠處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也許真該回來。

不是為了弟弟,是為了母親。

母親老了,頭發都白了,身邊不能沒人。

他想了想,拿出手機,給強哥發了一條消息:“強哥,我想辭職了。”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然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進病房。

他想好了。

不管跟弟弟的關系怎么樣,母親那里,他得回去。

08

第三天,母親出院了。

醫生說回家休養就行,定期回來復查。

吳春生叫了輛車,把母親送回鎮上。

吳俊楠也跟著回去了,說請了三天假。

路上母親很高興,一路上說說笑笑。

“回去給你們包餃子吃。”母親說。

吳春生說:“你腿都這樣了還包餃子?我來包。”

“你會包嗎?”

“不會還不能學了?”吳春生笑了,“反正包壞了也是你自己吃。”

母親拍了他一下:“臭小子。”

吳俊楠坐在旁邊,也跟著笑。

車到了家門口,吳春生把母親背進屋,放到床上。

他去廚房燒水,準備做飯。

吳俊楠跟進來:“哥,我幫你。

兩個人一個洗菜一個切菜,在廚房里忙活起來。

吳俊楠切著切著,突然說了句:“哥,對不起。”

吳春生沒抬頭:“知道了。”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吳春生說,“知道錯了就好,以后改了就行。”

吳俊楠點了點頭,又切了幾刀:“哥,你那五萬塊錢……”

“不用還了,”吳春生打斷他,“就當給媽的。”

吳俊楠低下頭,不說話了。

中午,兄弟倆煮了鍋面條,端到母親床前。

母親看著兩個兒子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攏嘴。

吃完飯,吳春生出去買東西,吳俊楠留在家里陪母親。

他買了一些日用品,又買了點菜和肉。

回來的時候,看見吳俊楠正坐在院子里打電話。

語氣不太好:“我說了我這幾天回不去,家里有事……你跟你爸說,那別墅的事先放一放……不是不辦,就是晚點辦……行了行了,我給你說了,我現在煩得很。”

掛了電話,吳俊楠看見吳春生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哥,你回來了。”

“董夢琪打的?”

嗯,”吳俊楠苦笑,“她催我回去。

“她爸那別墅的事還沒完?”

“沒完呢,”吳俊楠搖搖頭,“非要買,說看中了不買就后悔。我也沒辦法,我這手里哪有錢?”

吳春生沒接話,把東西拎進廚房。

吳俊楠跟進來:“哥,你放心,我不會再找你要錢了。”

“你倒是想找,我也沒錢。”

吳俊楠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晚上,母親睡了,兄弟倆坐在院子里乘涼。

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蚊蟲多,點了蚊香也不管用。

吳俊楠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使勁撓。

吳春生說:“進屋吧,外面蚊子多。”

“再坐會兒,屋里悶。”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吳俊楠突然說:“哥,我跟夢琪的事,我想跟你說說。”

想說就說。

“其實這幾年我跟她……不太好。”

吳春生看著他:“怎么了?”

“她老是嫌我沒用,說我不如人家老公能掙錢。她爸也瞧不起我,覺得我高攀了他們家。我這日子過得,也憋屈。”

“那你當初為什么要娶她?”

吳俊楠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家里條件好,她爸能給我找個好工作。”

“結果呢?”

“結果什么都沒找到,”吳俊楠苦笑,“到頭來,還是靠不上。”

吳春生看著他,突然覺得弟弟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藥。

至少,他現在知道了后悔。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吳俊楠搖搖頭,“先過吧,反正都結婚了,總不能離。

“但你要是繼續這么過下去,也挺累的。”

“那還能咋辦?總不能回去種地吧?”

吳春生看著他,想了想:“你真想干點啥?”

“想啊,咋不想?”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吳俊楠一愣:“干啥?”

“物流。我之前那物流公司的老板人不錯,我跟他說說,看能不能給你找個活干。”

可我在省城有家……

“那就兩頭跑,”吳春生說,“先在省城干著,等穩定了再說。”

吳俊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那我試試。”

“那先說好,”吳春生認真地看著他,“別干兩個月又跑了。”

“不會的哥,這次我肯定好好干。”

吳春生看著他,也不知該不該信。

但還是點了點頭。

“行,回頭我幫你問問。”



09

第二天,吳俊楠回省城了。

走的時候,他給吳春生留了個信封,里面裝了兩千塊錢。

吳春生看見了,追出去:“你干嘛?這錢留著你自己用。”

“給媽的,”吳俊楠頭也不回,“你幫我照顧媽,我出錢。”

“我自己會照顧,不要你的錢。”

“哥,”吳俊楠停下來,轉過身,“我知道你心里還生我的氣。沒關系,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子就原諒我。但這錢你必須拿著,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

吳春生看著弟弟,最后還是把錢收了。

吳俊楠笑了笑:“那我走了,回頭電話聯系。”

“路上慢點。”

吳俊楠點了點頭,上了車。

吳春生站在門口,看著車子走遠,直到看不見了才進屋。

母親問:“俊楠走了?”

“走了。”

“他給你留錢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母親笑了笑,“他跟他爸一個樣,嘴硬心軟。”

吳春生把錢放在桌上:“他說給你的。

你拿著吧,”母親說,“你不是要翻修房子嗎?正好用上。

吳春生想了想,把錢收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忙活翻修房子的事。

找了鎮上裝修隊的人,談價格、買材料、看設計方案。

忙是忙了點,但他覺得很充實。

裝修隊的師傅姓陳,五十多歲,是個老手藝人。

他看了房子,說:“你這房子基礎還行,就是把墻面粉刷一下,再換個新屋頂,收拾收拾就可以了。”

“大概要多少錢?”

“材料加人工,三萬塊錢夠了。”

吳春生算了算,手里的錢剛好夠。

他點了點頭:“行,那就干吧。”

裝修隊三天后進場,他又開始忙碌。

母親坐在院子里,看著他忙前忙后,笑著說:“你別把腰再扭了。”

“沒事,我有數。”

干了幾天活,吳春生的手上磨出了水泡。

晚上躺在院子里,看著天,覺得心里踏實了不少。

這天晚上,他正在院子里乘涼,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一聽,是董夢琪。

“大哥,你在家嗎?”

“在,什么事?”

“我……我想找你談談。”

吳春生愣了一下:“談什么?

“談俊楠的事。他回去后就跟我說想回來干物流,還說要在鎮上租房子住。我不愿意,我們吵了一架。”

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跟你繞彎子。我就想問一句,是不是你在背后鼓動他的?

“我沒鼓動他,是他自己提的。”

“他自己提的?他放著省城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回老家干物流?你信嗎?”

“那他為什么突然想回去?你到底跟他說了什么?”

吳春生沉默了幾秒。

“我什么都沒說。是他自己說,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什么日子?”

“被你爸瞧不起的日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董夢琪的聲音才響起來:“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你弟弟?”

“我沒這么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你覺得我嫌貧愛富,覺得我勢利眼!可我圖什么?我嫁給他這么多年,他掙過幾個錢?房貸是我還的,車貸也是我還的!我不就是讓他問你要點錢嗎?怎么了?他是你親弟弟,問你要點錢也過分了?”

吳春生等她說完,說了一句:“那你爸當年介紹那個甲方給我,是什么用心?”

董夢琪沉默了。

我查過了,”吳春生說,“你爸跟那個人是牌友,認識沒兩年。你爸把我介紹給他,是因為那個人說了,事成之后給你爸十萬塊介紹費。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你爸明知道那個人有問題,還是把我推了進去。因為他不怕我出事,怕的是他少賺那十萬塊錢。”

董夢琪的聲音發抖:“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回去問問你爸。”

吳春生掛了電話,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心里很平靜,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他早就查清楚了。

那些年他一直不敢去查,怕知道真相后自己受不了。

后來查了,反而釋然了。

因為知道人心是什么樣,就不會再抱什么期望了。

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

10

一個月后,房子翻修完了。

老房子煥然一新,白墻紅瓦,院子也收拾得干干凈凈。

母親站在院子里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攏嘴:“好看,真好看。”

吳春生站在旁邊,看著母親笑,心里也高興。

裝修隊的陳師傅說:“老吳,你這房子以后可以當樣板房了。

“啥樣板房,就是住得舒心就行。”

陳師傅走了以后,吳春生開始收拾院子。

他把雜草拔了,又在墻角種了一排花。

母親坐在石榴樹下面,看著他忙。

“春生,你真的不回省城了?”

“不回了。”

工作呢?

辭了。

“那以后干啥?”

“鎮上找活干唄,”吳春生擦了一把汗,“物流開分店,我可以跑跑縣城的單子。”

那就好,”母親點點頭,“離媽也近點。

吳春生放下鋤頭,走到石榴樹旁邊,看了看。

石榴又紅了一些。

他摘了一個,掰開,遞給母親:“嘗嘗甜不甜。”

母親接過去,吃了一顆:“還行,不算太甜。”

“熟了就好,別管甜不甜了。”

母親又吃了一顆,然后把剩下的遞給吳春生:“你也嘗嘗。”

吳春生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每年秋天摘石榴,弟弟總是吃得滿嘴都是。

他笑了。

“媽,我給俊楠寄幾個石榴過去吧。”

母親愣了一下:“你不是拉黑他了嗎?”

“我加回來了。”

吳春生說著,拿出手機,找到吳俊楠的號碼。

想了想,發了一條微信:“媽今天想吃石榴了。你要不要?我給你寄幾個。

過了幾分鐘,吳俊楠回了一句:“要。順便寄點臘肉。”

“臘肉等過年。”

“那也行。”

吳春生收起手機,繼續收拾院子。

榴樹下,母親坐在那里,笑著看他。

他聽見母親說:“這樣的日子,真好。”

吳春生沒接話,低頭干手里的活。

太陽很好,曬得后背熱乎乎的。

院子里的石榴樹,影子里夾著光斑,一晃一晃的。

他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了一眼天。

藍汪汪的,一片云彩都沒有。

他想,這樣的日子,確實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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