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個十年正好走到中間節點，全球經濟這臺龐大的機器，正運行在一種異常緊繃的狀態里。打開1月14日的彭博社，會讀到一篇語氣頗為復雜的評論。

正是順著這個語境，才有了那句被反復轉引的感慨，要不是中國還在反抗特朗普，幾乎全世界都對他投降了。這句話聽上去帶點情緒，可拆開細看，里面裝的全是數據、政策與產業鏈層面的硬事實。

回顧特朗普重返白宮之后這一年多的對外貿易動作，節奏可以用密集來形容。從2025年1月20日重返白宮起，他以＂美國優先＂與＂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開啟第二個任期，過去一年里美國宣布對絕大多數貿易對象征收所謂＂對等關稅＂，并實施或威脅加征汽車、鋼鋁、銅產品、半導體等關稅，招致多國反對反制，沖擊國際經貿秩序。這套打法對內是政治籌碼，對外則是赤裸裸的施壓工具。

最具標志性的一幕發生在2026年開年。2026年1月17日，特朗普威脅稱將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輸美商品加征10%關稅，除非相關國家支持他購買格陵蘭島，關稅將于2月1日生效并于6月1日升至25%。把關稅與領土交易直接捆綁，這種粗暴寫法即便放在戰后國際關系史上也屬罕見。

這種姿態背后是歐洲各國普遍存在的焦慮情緒。能源價格還沒真正回到危機前水準，制造業訂單又被中美博弈的余波反復攪動，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刻把美國市場推得太遠。于是，原本應該最講規則、最講多邊的歐洲一線大國，在2026年開年這場鬧劇里集體選擇了忍耐。

至于亞太地區，畫面也大同小異。日本、韓國、印度都在不同議題上配合白宮的節奏。2026年1月15日，臺美達成協議，臺灣半導體與科技企業將對美國進行2500億美元的新增直接投資，臺灣政府協助提供赴美投資的企業2500億美元的信用擔保，臺灣的對等關稅調降為15%且不疊加。放眼全球，敢于把關稅戰正面打回去的經濟體確實在縮水。

中國是不一樣的存在。2025年2月1日，特朗普簽署第14195號行政命令，對所有中國大陸進口產品征收10%的新關稅，該命令于2月4日生效。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對特朗普新一輪的關稅政策表示譴責，宣布中國大陸將向世界貿易組織對美國提起訴訟，并表示＂中國將采取相應反制措施，堅決維護自身權益＂。作為反制措施，中國大陸對煤炭和液化天然氣征收15%的關稅，對石油和農業機械征收10%的關稅。從那一刻起，中方反制就不是停留在口頭表態層面，而是真金白銀的對等動作。

更出乎美方意料的是數據走向。按照常理，被加征關稅之后出口應該走弱，可實際情況完全相反。中國海關總署2025年12月8日公布，2025年前11個月貨物貿易順差達1.076萬億美元（約7.7萬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21.7%，首次突破萬億美元大關，創歷史新高，超過2024年全年9920億美元的紀錄。到年終結算時，全年貿易順差更是沖到了1.2萬億美元一線。

這一萬億到底是怎么來的？答案并不在大洋彼岸。前11個月，中國對歐盟出口5080.48億美元，同比增長8.1%；中國對東盟出口為5990.34億美元，同比增長13.7%。作為中國的第三大貿易伙伴，前11個月，中國對美國出口3859.07億美元，同比下降18.9%。對美下降近兩成的缺口，被東南亞、歐盟、非洲、中東這些新興市場輕松填上，對非洲出口甚至單項錄得26.3%的增幅。

新動能的崛起同樣值得拿出來說。今年以來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增速加快，今年全球范圍內AI投資大幅增長，加之我國制造業轉型升級效果比較明顯，帶動芯片、新能源汽車等出口持續快速增長，海關總署數據顯示，今年前11個月，中國出口集成電路1.29萬億元人民幣，增長25.6%；汽車8969.1億元人民幣，增長17.6%。從這組數據來看，所謂＂卡脖子＂清單非但沒有壓住中國出口，反而催化了高端品類的反向突圍。

比亞迪在英國市場的故事最能說明問題。英國目前未對中國制造的電動車征收額外關稅，這使得比亞迪等品牌得以充分發揮其價格競爭力。2025年英國新車總銷量突破200萬輛，其中比亞迪全年注冊量超過5.1萬輛，領先特斯拉約13%。更具體一點，比亞迪自9月起持續領先，全年注冊51422輛，超過特斯拉的45513輛。這種從9月開始拉開差距的趨勢線，意味著不是某一兩個月的爆款現象，而是消費者用腳投票的結構性選擇。

放到更大坐標系里看，2025年1-11月，比亞迪在英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奧地利、愛爾蘭、馬來西亞、土耳其、新加坡、泰國、中國等11個汽車核心國家市場，銷量已經全面超越特斯拉。這份名單覆蓋了歐洲腹地、東南亞樞紐以及中國本土，幾乎勾勒出中國制造在新能源賽道的全球地圖。

把鏡頭拉近，事情也并非全是好消息。一組數據被很多分析師反復提起。2025年前11個月，中國對歐盟出口同比增長8.1%，進口卻下降2.1%，貿易順差達2668億美元，同比激增19.6%，11月更大幅增長29.7%。德國、法國情況尤為嚴峻，同期對華逆差114億美元，同比增長32.9%。順差越亮眼，貿易伙伴的不安就越強，歐洲內部的反彈聲浪也就越大。

匯率端的微妙信號同樣不容忽視。2025年，人民幣兌美元從年初的7.2996升值至7.0641，升值了3.33%。但人民幣兌歐元從年初的7.5587跌至12月9日的8.2316，下跌8.17%。這種對美略升、對歐明顯走弱的組合拳，確實在客觀上擴大了中國商品在歐洲市場的價格優勢，但也埋下了與歐洲之間貿易摩擦升級的隱患。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內需。中歐貿易不平衡加劇，根源在于中國內需不足與產能過剩，疊加產業政策與出口退稅支持。當國內消費動能尚未完全恢復，工廠就只能把更多產品推向海外，這條邏輯鏈條短期內可以撐住GDP增速，長期看卻需要更結實的內循環來承接。2025年房市持續低迷，居民財富縮水、消費意愿下降，導致進口需求銳減。11月進口僅增1.9%，低于預期，木材、鋼鐵等建材進口暴跌15%以上。這部分缺口必須靠時間和政策耐心來填。

官方層面其實早已意識到這一點。中國正通過主動擴大進口、推動制度型開放、深化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等實際舉措，把自身的發展機遇轉化為世界各國的共同機遇。不過要有效促進全球貿易的供需平衡，不能只靠一國調整，而需要國際社會各方共同回歸理性，尊重多邊規則，減少包括關稅和行政干預在內的各類制度性成本。

中美之間的博弈在2025年底曾出現一段短暫的緩和窗口。2025年11月1日，美國白宮發表了一份情況說明，內容包括中國暫停2025年10月9日的稀土管制并為2025年4月和2022年10月的稀土等礦產管制頒發通用許可、在2025年最后兩個月購買至少1200萬噸美國大豆并在未來三年每年購買至少25噸美國大豆，美國降低10%的芬太尼關稅至2026年11月10日。這份條款清單顯示雙方都意識到完全脫鉤并不可行，可這種相對務實的狀態能維持多久，沒有人敢打包票。

司法層面也出現了變數。2026年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在學習資源公司訴特朗普案當中，確認美國聯邦上訴法院所做出的裁決，即特朗普動用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關稅的政策違法。特朗普稱該裁決＂令人失望＂，下令終止根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征收的關稅，并立即根據貿易擴張法第232條、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和第301條對全球進口商品征收10%的臨時關稅，為期150天；2月21日將新加征的全球進口商品臨時關稅稅率增為15%。換湯不換藥的關稅重組，讓全球供應鏈管理者無從安心規劃下一個采購周期。

把這些線索拼起來再看，彭博社那句＂幸好世界還有中國＂，與其說是恭維，倒不如理解為一種事實判斷。在這一輪逆全球化的拉扯里，正是因為還有一個體量足夠大、產業鏈足夠完整、定力足夠強的經濟體沒有跟隨美國設置的劇本去演，世界貿易體系才避免了一場系統性休克。

也要承認，這種平衡建立在不少前提之上。歐盟內部對中國電動車與光伏產品的態度仍在變化，歐洲大國領導人訪華歸歐后稱，若不能采取實際措施增加從歐盟進口、推動中歐貿易平衡，歐盟＂未來幾個月＂將效仿美針對汽車、電池等10余行業加征關稅。萬一這只靴子落下來，中國出口的多元化路徑就要重新規劃。

1.2萬億美元這個數字漂亮歸漂亮，可它同時也是一面鏡子。它照出來的，既是中國制造在全球市場上無可替代的韌性，也是國內消費市場亟待激活的緊迫感。把外部輸血轉化為內部造血，把工廠的產能與百姓的錢包同時打通，這件事在2026年的難度只會比想象中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