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1681年)秋,山東淄川,西鋪村大戶畢際有家的書房內。
四十二歲的老登蒲松齡,悶悶不樂的把行李卸下。他剛從濟南的貢院考場趕回來,不出意外又落榜了。
窗外是雇主家連綿的莊園和仆從,窗內是他作為家庭教師需要面對的課桌。他必須立刻調整情緒,開始輔導雇主家的孩子讀書,他這份年薪只有不到十六兩銀子的工作,擱今天不到一萬塊錢,妥妥需要扶貧的對象,但這份收入是他全家老小不至于餓死的唯一指望。
老蒲十九歲就中了秀才,這意味著他拿到了入場券,只要再往前一步考中舉人,就能出人頭地,實現階層躍升。
對于四十二歲的蒲松齡來說,每一次落榜,理智都告訴他希望渺茫,半截兒身子都入土了,還考啥嘛。但直覺又在誘惑他,萬一下一次就中了呢?如果現在放棄,之前二十年沒日沒夜的苦讀,大筆的趕考路費,對家人的虧欠,就全都啥也不是了。
為了維持考試的資格和全家的口糧,他只能在富豪家里當家庭教師。雇主對他還挺客氣,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非正式外包工。為了掙表現,他白天賣力教毫無天賦的富家子弟,晚上要在燈下給雇主代筆寫應酬文章,寫歌功頌德的墓志銘。
在深夜寫完應酬文章,想著自己半輩子的失敗,郁悶的蒲松齡就開始寫鬼故事宣泄情緒。
在畢家的深夜,蒲松齡看著自己剛剛寫完的幾篇短篇小說。他想起白天當地的文人傳閱這些故事,拍案叫絕,甚至有人勸他說:“你寫這個能成名,為什么不專心寫這個,或者干脆在地方上做個職業撰稿人?”
蒲松齡看著桌上那本被翻爛的八股文教材,內心十分糾結,是承認自己上不了岸,放棄跨越階層的幻想,去當個體制外非主流自由職業者,還是繼續維持這種一邊打零工,一邊瘋狂自榨的趕考生活?
想來想去,他還是沒法放棄考公。
每當三年一次的大考臨近,那種“萬一這次翻盤”的執念就像毒癮一樣,再考一次,萬一呢,萬一呢?
他一邊低薪996,忍受著與妻兒長期兩地分居的痛苦,一邊像候鳥一樣,每三年去一次濟南,去那個窄小的考棚里接受一次精神羞辱。他一直考到了七十二歲,牙齒全禿,眼花耳聾,終于拿到了個毫無實權的安慰獎(歲貢生)。
四天后,他徹底油盡燈枯,死在了自己破舊的書屋里。而他那部耗盡一生心血的《聊齋志異》,在他在世時,沒有給他換來過哪怕一文錢的版稅。
這一類把通過率壓到極低,把回報吊很高的游戲,不只是科舉,今天到處都是。你一旦把最黃金的青春押進去,就等于被這個系統買斷了。因為每失敗一次,想退出的門檻就被這局游戲悄悄抬高一層。
為了應試,長年累月練的都是這套系統專門需要的技能,比如那些只在考場里管用的固定套路,出了這個門一文不值。所以越努力,越沒法在體制外活下去。到最后,焦慮,對未來的怕,對過去付出的不甘心,全成了把人困在原地的籠子。
萬維鋼說過一個意思,很多人活得憋屈,不是因為窮,是因為他腦子里能盤算的變量就那么幾個,怎么排都是死局。如果一個人只看到工資,績效和閑暇時間這幾個變量,他就只能要么996要么躺平。
蒲松齡就是這么個活標本,當然那個年代選擇本就少,可他眼里一輩子也確實只有兩個變量,中舉或者沒中舉,這兩個東西來回拉扯了他五十多年。
所以及時止損這事,說穿了不是勇氣問題,是認知問題。它考驗的不是你敢不敢撒手,是腦子里到底裝著幾個變量。只盯著一個的人,撒手就等于承認這輩子白活了,他當然撒不開。腦子里有好幾個變量的人,放掉一個,不過是換條路走罷了。
可大多數人算的是另一筆賬,輸掉的一定要贏回來。賭紅了眼的是這樣,被套牢的股民是這樣,守著爛人不肯走的也是這樣。有人說可能分辨不出來是錯的,其實智商正常的咋看不出嘛,只是承認錯了太痛苦,寧可一路錯下去,也不肯當場把那口氣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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