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4日，自民黨總裁選舉在東京落下帷幕。被視為安倍政治路線堅定追隨者的高市早苗勝出，并于當月下旬正式接任日本首相一職。這個結果其實早就在外界的預料之中，可當塵埃真正落定、新班子開始運轉之后，回望石破茂執政的這一年時光，不少觀察者反倒咂摸出了別樣的滋味。

這位平日里語速偏慢、外表看上去呆板木訥的老牌政客，過去常被日本媒體戲稱為＂不太會讀空氣＂的人。然而若把2012年安倍晉三再度執政以來的幾位首相擺在同一條標尺上對照，人們會得出一個稍顯意外的結論：在涉及歷史認知、對美姿態以及國際道義這幾條最關鍵的＂紅線＂問題上，石破茂大概算得上是近10年里三觀最正的那一位。

先從靖國神社這樁老話題談起。

石破茂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則明顯不同。2025年8月15日是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80周年的日子，他當天通過自身事務所以＂自民黨總裁＂身份，向靖國神社供奉了＂玉串料＂，本人未前往參拜。這一選擇并非臨時起意，他以前就持續表達過類似想法，認為把明知打不贏卻把日本拖入戰爭的甲級戰犯當作＂神＂來合祀的地方，自己并不打算前去。

更具分量的是歷史認知層面的姿態。在8月15日的＂全國戰歿者追悼儀式＂上，石破茂在致辭中提及了＂反省＂一詞。這是自2012年時任首相野田佳彥以來，日本首相首次在該儀式致辭中恢復使用＂反省＂這一表述。

到了10月10日，即將卸任的他又以＂個人見解＂的形式發表＂戰后80周年＂見解，在表示繼承歷屆政府＂戰后談話＂歷史認知立場的同時，就日本走向戰爭的原因公開發表了看法。面對鳳凰衛視記者的追問，他還直接表態，過去日本在中國或者在亞洲所做過的事，必須要有準確而清醒的認識，并指出亞洲各國的人們并沒有忘記這段歷史。

這樣的話在中國人聽來并不算多么超前，可放進日本國內的政治語境里，已經實實在在踩到了強硬保守派的痛處。日本右翼團體＂日本會議＂對相關致辭公開發表聲明表示反對，自民黨內部分勢力則擔憂此舉會＂重啟謝罪外交＂，認為＂安倍談話＂已經讓戰后相關談話＂完結＂。

自民黨新任總裁高市早苗也曾公開喊話，認為沒有必要再發表＂戰后80周年＂見解。一位首相愿意頂著黨內壓力說出＂反省＂二字，本身就已經不容易。

再來談對美關系，這是石破茂任內爭議最大、也最能看出底色的一塊。

特朗普政府2025年4月初發起的＂對等關稅＂行動中，日本被劃入了重點施壓對象。按照華盛頓那邊的盤算，作為最親密的盟友，日本理應率先低頭，為全世界做個＂投降示范＂。然而事態走向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4月14日，石破茂在國會公開表示，他并不認同不斷妥協、盡快談攏就是好的做法，并強調他完全意識到迄今為止發生的事情可能會擾亂全球經濟秩序。路透社將這一表態形容為石破茂對美國發出的＂迄今為止最強烈警告＂。

面對美方將日本進口商品的一般互惠關稅率從24%上調至25%的施壓，石破茂將這場博弈定性為＂一場關乎國家利益的戰斗，豈能被小覷＂。4月15日，日方還宣布美國谷歌公司違反日本《反壟斷法》，對這家美國大型科技公司發出第一份行政終止令，顯示日本當局正采取更加強硬的立場。

這種不愿當＂犧牲品＂的勁頭，讓習慣于盟友順從的華盛頓頗為不快，也激怒了日本國內的親美保守勢力。最終結局眾所周知，隨著首相權威被一步步架空，由經濟再生大臣赤澤亮正主導的具體談判走向已經超出了石破茂的實際掌控。但即便落到這種被動局面，他在公開場合也始終沒有順著對方的邏輯往下走。

至于對鄰近的中國，石破茂的姿態同樣耐人尋味。在他執政時期，中日關系呈現出積極的改善態勢，兩國之間的很多交流機制得到了恢復，例如中日執政黨交流機制、中日高層經濟對話等。日本外相巖屋毅、中國外長王毅先后對彼此國家進行了正式訪問，雙方實現了＂你來我往、有來有往＂的良性交往。這種立足本國經濟現實、不被極右勢力完全裹挾的務實做法，與前任那種把＂對華遏制＂幾乎掛在嘴邊的姿態形成了明顯反差。

公允地講，石破茂仍屬于自民黨保守陣營，他在防衛力量強化、推動構想中的東亞安全合作架構等議題上立場鮮明，對華并非無條件友好。但與前后幾任相比，他至少守住了＂鄰居就是鄰居、關系要務實經營＂的基本認知，這在當下的日本政壇已是稀缺品。

第三件事，發生在紐約聯合國總部。

2025年9月24日上午11點過后，石破茂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了一般性辯論演講，談及巴勒斯坦局勢時強調，日本將繼續發揮現實且積極的作用，不斷接近＂兩國方案＂這一目標，哪怕只是邁出一步。在提及中東局勢時，他警告稱，如果以色列封死與巴勒斯坦＂兩國方案＂的道路，日本將＂采取新的應對措施＂，敦促以色列克制。關于承認巴勒斯坦國一事，他重申了日本的立場，承認問題＂不是＇是否承認＇，而是＇何時承認＇＂。

熟悉日本外交語境的人都明白，能在聯合國講臺上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并不容易。長期以來，日本對中東問題的表態一向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華盛頓的腳趾。同期，日本政府雖然出于對美國的顧慮，暫緩承認巴勒斯坦為國家，但已將未來承認納入考慮范圍。這種＂今天不承認、但已經走在路上＂的措辭，已經是日本現役首相圍繞加沙問題最為坦率的表態之一。

當時站在講臺上的石破茂其實已經宣布請辭，許多聽眾心里也清楚，他的發言能否真正代表日本政府未來立場，存在變數。然而話一旦說出口，對繼任者就形成了一種道義層面的隱性約束。新任首相若想在國際舞臺上不被孤立、不被貼上＂漠視加沙人道苦難＂的標簽，未來涉及巴以問題的表態，繞不開石破茂這次發言奠定的基本方向。

把這三件事串起來再看，那句＂想不到吧，表面呆板木訥的石破茂，實際上是近10年三觀最正首相＂，恐怕就不算夸張了。

他并不是不懂日本政界那套心照不宣的規矩，也不是不知道哪些話說出來會得罪誰。從履職之初到卸任前夕，石破茂始終沒有像前幾任那樣在歷史問題上做模糊處理，也沒有像后來人那樣把＂參拜＂當作立場標簽來反復操作。

有專家指出，石破茂以＂個人見解＂的形式深入全面闡釋日本為何會走向戰爭以及政治權力為何未能阻止戰爭的內在機制，這在戰后日本首相中尚屬首次。在當前的政治生態下，他作出這番談話需要相當的政治勇氣，應當予以肯定。

在自民黨整體右轉的大背景下，石破茂的＂清醒＂顯得格格不入，他的＂短命＂幾乎也是注定的。2025年9月7日，他對外發表辭職演講，表示對美關稅談判告一段落，并承諾繼續推進防災改革與地方振興。這場謝幕談不上風光，卻給他個人留下了一份相對體面的政治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