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油菜花開得正黃,風(fēng)一吹,那香氣就漫進屋里來了。她放下繡了一半的鞋墊,起身走到柜子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幾雙鞋墊靜靜地躺在那里——大紅的底子上,繡著并蒂的蓮花,繡著交頸的鴛鴦,繡著開得正盛的牡丹。都是她去年春天繡的,繡好了就藏起來,誰也沒給。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花紋,還是那么鮮艷,那么好看。也該送出去了,她這么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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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秧把繡好的鞋墊拿出來看看又放進去。
春天是村里最忙的時節(jié)。花生剛種下地,秧苗就該插了。左鄰右舍和氣得很,今天幫你家,明天幫我家,田埂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像趕集。小秧這幾天天天都在田里。年紀大的拔秧,扎成一把一把的;年輕力壯的挑著擔(dān)子,把秧苗送到各家田頭;栽秧的盡是些嬸子大嫂,腰一彎,手一點,秧苗就齊齊整整地立在水田里了。
四月鄉(xiāng)下的人都在田忙著。
“咚咚咚咚——”那手點下去的聲響,密得像雨點。小秧也在栽秧的人堆里。她腰身軟,手又快,栽下去的秧苗一行一行筆直筆直的,像是用線拉過的。“小秧這手,真是巧!”有人直起腰來夸,“栽秧快,繡花也快,誰娶了她可真是福氣。”旁邊幾個嬸子互相使了個眼色,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盤——趕明兒托人去說說,給自己侄兒外甥牽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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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秧不僅手巧還會干話。
正說著,田埂上來了挑秧的人。“啪——啪——啪——”一把一把的秧苗從那人手里扔下來,不偏不倚落在每個栽秧人身后,濺起一片泥水。“哎呀!”一個嬸子跳起來,衣服上全是泥點子,“大軍!你是故意的吧?你看我這衣服,等下上去讓你洗!”小秧聽見這個名字,心里一動,直起身來。真的是他。
大軍來扔秧把子了。
大軍站在田埂上,挑著空擔(dān)子,曬得黑紅黑紅的。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大媽,嫂子們,我沒干過這活兒,扔得不好,你們別見怪……”話沒說完,田里的人都笑了。小秧也笑了,沖他說:“大軍,你沒錯,扔秧把子就是這樣。她們逗你玩呢!”大軍愣了一下,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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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秧幫大軍講話,扔秧苗就難免有泥。
是啊,栽秧的人,身上哪能沒有泥呢?太陽落到山那邊的時候,幾畝田的秧全栽完了。嬸子大嫂們一個個上了岸,到水塘邊洗了腿腳,說說笑笑地回家去了。小秧慢吞吞地收拾著擔(dān)子,大軍也慢吞吞地收拾著。兩個人在田埂上走了個并排。
兩個人干完活一起走。
“明天,”大軍壓低聲音,“在前菜園,我有東西給你。”第二天一早,小秧去了前菜園。大軍正在自家菜地里忙活,看見她來,三兩步跨過田埂,從兜里掏出一樣?xùn)|西。是個手機,粉紅色的,亮閃閃的。“給,”他遞過來,“我去城里賣花時候買的。你拿著,往后咱們好聯(lián)系。”小秧接過來,左看右看,心里歡喜得很。可她把手機往回推了推,嘴一嘟:“我不要,我媽該訓(xùn)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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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買了新手機送給小秧。
大軍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明天就托人去提親,還不行嗎?”小秧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從兜里掏出那幾雙鞋墊,塞進大軍手里:“這個給你。可沒你的手機值錢。”大軍低頭看著鞋墊上那些花啊鴛鴦啊,眼睛都亮了:“怎么會不值錢?這是你的心意!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墊。”“墊吧,”小秧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墊壞了,我再給你繡。”她轉(zhuǎn)身跑了。大軍站在菜地里,看著那個身影越跑越遠,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他把鞋墊貼在胸口,傻乎乎地笑了。
小秧送鞋墊子給大軍,兩情相悅。
大軍果然托人去了。村里的小奶奶上門提親,小秧媽倒是開明:“只要孩子們樂意,我不攔著。”小奶奶高高興興地回去回話,臨走時說:“兩邊沒意見,三兩天就把親定了。”小秧躲在里屋聽著,心里像灌了蜜。她跑去找最好的姐妹妞子,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兩個姑娘躲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嘰嘰咕咕說了半天,說到太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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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奶奶幫小秧說媒,聽到是大軍她開心極
那幾天,小秧天天跟大軍用手機聯(lián)系。早上起來,大軍會發(fā)一句“起了沒”;中午吃飯,大軍會問“吃的啥”;晚上躺下,兩個人能聊到手機發(fā)燙。大軍說:“等我,你很快就是我新娘了。”小秧捧著手機,在被窩里笑出聲來。
第三天。小秧發(fā)消息過去,沒人回。她又發(fā),還是沒人回。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小秧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她媽問她怎么了,她只說沒事。她拿著那個粉紅色的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小秧每天和大軍兩人手機聊天如膠似漆。
第三天晚上,手機終于響了。是大軍。“小秧……我爸我媽都不同意……”小秧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跟他們吵了一天一夜,他們就是不同意我娶同個村的……我媽她有高血壓,被我氣得躺了一天……小秧,我真的喜歡你,可是……”大軍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小秧握著手機,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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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對小秧說媽媽不同意這親事,小秧哭
后面的事,是妞子打聽來的。大軍爸媽嫌小秧瘦小,不是干活的料。他們早給兒子相中了另一個姑娘,鄰村的,又高又大,一看就是莊稼地里的一把好手。沒幾天,那邊就辦了酒席。妞子來看小秧,小秧躺在床上,眼睛腫得像桃子。妞子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說:“緣分這事,都是天注定的。只能說你們沒那個緣分。他爸媽也是不會看人,我們小秧哪點不好了?你振作起來,往后找個比他強十倍的!”小秧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枕頭里。
大軍結(jié)婚了,閨蜜勸著傷心的小秧。
日子還得往下過。慢慢地,小秧能下床了,能吃飯了,能出門了。那天她去塘邊洗菜,遠遠看見大軍的新媳婦也在塘邊洗衣裳。那姑娘膀大腰圓,蹲在那兒,像一座小山。小秧看了一會兒,忽然就釋懷了。大軍爸媽要的,是能干活的兒媳婦。那個姑娘,確實能干。而她,不是。她低頭看看自己細細的胳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她不夠好。是月老那根線,本來就不該牽到她這兒。只是——那根線在誰手里繞來繞去的時候,繞錯了地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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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秧看到大軍老婆,確實好身體能干活呢
她端著洗好的菜,轉(zhuǎn)身往回走。塘邊的柳樹發(fā)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fēng)里輕輕搖著。小秧抬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云很白。她忽然想起那雙鞋墊上的鴛鴦,交著頸,親親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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