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方為解決工地臨時工程款支付,以項目部員工名義,向開發商借支多筆款項共計1118萬元。結果在雙方發生工程款結算糾紛時,施工方將該1118萬元借款推脫為員工個人借款,與公司無關。案件審理中,廣西法院以“這些資金均是個人之間的款項往來”為由,對開發商抵扣工程款的主張不予采納,讓開發商、施工方與實際轉賬人之間的關系另案訴訟處理。
無奈之下,開發商只得回到其老家福州法院另案起訴。
另案起訴也一波三折。一審時,案涉多筆借款被法院認定、判決為員工個人借款。結果,導致其中一名員工,用于救治白血病妻子的救命錢被執行。
二審時,被判承擔巨額“借款”責任、妻子患白血病在醫院救治的員工,在庭審中情緒數度崩潰,哭訴自己受領導安排向開發商借支工程款,沒想到公司不認賬,讓自己無辜背債。另一員工亦提供了大量證據,以證實借款用于工程項目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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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案員工妻子住院圖片
二審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主審法官,經多方審查后認為,案涉借款不應是員工借款,而是員工代表施工方借支、用于支付項目工程的款項,故在2026年4月27日作出的(2026)閩01民終1323號判決書中,判決案涉款項為施工方的單位借款。
01.工程款支付糾紛過程,諸多不符常理細節披露
2012 年4月28日,由李忠飛實際控制的廣西防城港市騰飛龍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騰飛龍公司)投資開發的“騰飛廣場項目”,與中建海峽建設發展有限公司(下稱“中建海峽公司”)簽訂施工合同。
2013年6月,中建海峽公司以騰飛廣場項目未按時支付1000萬進度款、并以停工為由,向李忠飛提出要求,在總工程款之外,以增加農民工費用為名,額外多支付650萬元。迫于停工壓力,李忠飛于2013年7月19日,與中建海峽公司簽訂了一份《“騰飛廣場”建設工程施工補充協議》,答應了該650萬元的費用,并約定了工程款的支付時間,還約定,若甲方不能按時支付工程款,乙方有權停工,并由甲方支付每天10萬元的“天價”違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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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月,中建海峽公司發現騰飛廣場項目的商鋪賣得很好,賣給桂林銀行、中國移動分公司的多個商鋪,售價高達4.98萬元每平方米,賣給其他個人業主的售價更是高達5.6萬元每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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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中建海峽公司時任總經理江建端(2023年12月,江建端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中國建筑紀檢監察組和河南省焦作市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跟我說,你這些商鋪,剩下3200多平方米沒有賣的,以2萬元每平米賣給我公司,就當抵了工程款,這樣你也減輕點資金壓力,等整個工程竣工交房、結算后,你可以原價回購,這樣你就盤活了6500多萬元的資產”,李忠飛說,“這時我就問他,你為什么這樣幫我呢?他說6月份,你也配合我們公司給了650萬元,我給底下兄弟也好交待了”。
為此,雙方又于2013年8月30日,簽訂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補充協議(二)》,約定騰飛廣場項目將37套、總計3200多平方米的商鋪,以2萬元每平方米的價格銷售給中建海峽公司,由總經理江建端指定過戶備案登記到楊岱金個人名下。該交易,騰飛龍公司按照房產交易規定與中建海峽指定人員楊岱金,簽訂了《商品房買賣合同》,并進行備案登記和預告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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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14年6月3日,中建海峽時任總經理江建端給李忠飛打電話說,有沒有兩三千萬元先行支付,我們爭取加班加點,在同年的11月底竣工交房。
李忠飛就問江建端,“扣除抵債的37套商鋪之后,還有多少進度款沒有支付?江建端說,如果不算商鋪抵扣的6500多萬,還差八九千萬元。然后我就說,昨天桂林銀行跟我溝通說,如果將抵債給中建海峽的37套商鋪退還出來給我公司,我公司用這37套商鋪抵押,銀行可以貸出一億元專款專用,還給中建海峽工程款。江建端當時就跟我說,馬上叫銀行派人到福州中建海峽總部,協商貸款事宜”。
2014年6月份,經過桂林銀行、中建海峽和李忠飛三方的數輪艱難談判,中建海峽開出各種各樣的苛刻條件。在數輪的談判中,中建海峽總經理江建端以及該公司高層均參與了談判。這次談判內容,中建海峽高層人人皆知。
最終,桂林銀行同意了一億元的專款專用授信后,中建海峽才放棄了之前的苛刻條件,由江建端在三方協議上簽字,中建海峽公司蓋章,最后由該公司時任副總經理郁某某,在其辦公室約見桂林銀行和騰飛龍公司相關人員過目。
此時,郁某某對眾人說,章蓋好了。同時,其又將李忠飛叫到外面門口說,你這個項目賣的這么好,按照我的經驗可以賺兩三個億,兄弟們也辛苦了,你再增加500萬元喝茶費。
遭到李忠飛的拒絕后,郁某某回到辦公室。桂林銀行的陳副行長,見其臉色難看,就說,這一個億,快的話一兩天就支付給中建海峽公司了。
“郁某某當時說,他們是國有企業,李忠飛付不付工程款都無所謂,這么好的項目,最好李忠飛不還錢,我們就可以通過法院查封、低價拍賣”,李忠飛說,“這次談判雙方不歡而散,過了一個星期,我們又委派財務,找郁某某商量支付工程款事宜,這時郁某某說,我們現在不要你們還款了,你們公司交出公章,由我方派人對你公司項目進行托管”。
遭到李忠飛拒絕后,騰飛廣場項目被中建海峽公司斷水斷電數月之久。
期間,江建端的馬仔荀某紅(騰飛廣場所有的鋼材、混凝土由其壟斷供應)組織了數十名身份不明人士,對項目售樓部進行了多次打砸。此間,有客戶被打傷住院。最激烈的一次,騰飛龍公司報警,警方到場處置,鳴槍兩次,現場混亂局面才得以控制。
02、李忠飛:不欠工程款的情況下被起訴、停工,造成巨額經濟損失
2014年7月15日,中建海峽撤走騰飛廣場項目所有工人,項目全面停工。
2014年9月12日,中建海峽向防城港市港口區人民法院發起訴訟,請求法院判決李忠飛支付工程進度款78906090元及利息,支付違約金2410萬元。
2014年10月28日,中建海峽拋出一份單方面的審計報告稱,從2012年6月動工至2014年10月28日,騰飛廣場項目工程總造價為1.91億元。
此時,騰飛龍公司統計到2014年7月15日停工之前,已支付給中建海峽公司的工程款包括:支付到中建海峽公司賬戶的工程款為9085萬元;中建海峽公司委派員工謝寶強、華某根借支工程款1118萬元;中建海峽員工買房4套抵扣工程款164萬元;代墊付水電款160萬元;37套店鋪銷售給中建海峽公司抵扣工程款6578.18萬元;總計停工之前支付工程款為1.785218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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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雙方簽訂的合同約定,在建工程騰飛龍公司只須按照工程量的85%支付進度款。為此,李忠飛認為,即便按照中建海峽單方面審計的總工程量1.91億元,按照合同約定,只須支付1.6235億元,而騰飛龍公司在停工之前,以現金、借支、買房買鋪抵扣總計已經支付中建海峽1. 785218億元,不但不欠工程款,反而還多付了1617萬余元,沒想到,在自己多支付了工程款1617萬余元的情況下,被中建海峽發起訴訟,并單方面停工一年十個月,給公司造成了巨額的經濟損失。
李忠飛說,在停工期間,我們想盡了所有辦法,希望中建海峽復工,但江建端躲著我們,電話不接,短信不回,那段時間我們企業可謂度日如年。過了一段時間,我們通過媒體找到他,他同意復工,但條件是增加利息、違約金總計3800萬元,增加停工塔吊損失費1000萬元,再加上此前增加的農民工費用650萬元,這么一來,停工給我們增加了5450萬元的額外費用。
03、廣西多級法院,對中建海峽公司借支1118萬元抵扣工程款不予認定
雙方在訴訟、停工、復工的反復拉扯中,時間拖到了2018年3月。
2018年3月5日,中建海峽變更訴訟請求,訴請法院判決騰飛龍公司支付工程款1.71億余元;支付停工損失、逾期支付工程進度款利息、違約金合計3300萬元;支付復工后逾期支付工程款利息1754萬余元……
2018年5月15日,廣西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15)防市民一初字第7號民事判決書,判決騰飛龍公司支付中建海峽公司工程進度款324.83萬元。
李忠飛認為,盡管該判決書否掉了中建海峽大部分的無理訴求,但也未能從2014年9月12日,中建海峽發起訴訟時,我方向中建海峽支付工程款的全部事實,如前所述,彼時我公司不僅不欠中建海峽工程進度款,反而多付了1617萬余元。
該判決之后,中建海峽不服,上訴到廣西區高院,廣西高院裁定撤銷該判決后,案件發回防城港中院重審。
2019年11月19日,防城港中院再次開庭進行了審理,主審法官為陳某和宋某致。
2019年4月15日,防城港中院作出了(2018)桂06民初115號判決書,判決騰飛龍公司向中建海峽公司支付工程款9400多萬元及利息。該判決書隨后上傳到了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按照規則,只有生效判決書才上傳該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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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2018)桂06民初115號判決書出來的4天后,2019年4月19日,防城港中院就同一案件,再次作出一份案號相同的(2018)桂06民初115號判決,但在這份判決書中,判決騰飛龍公司向中建海峽公司支付的工程款和利息,由此前的9400多萬變成了1.63億元。本案的“陰陽判決書”由此形成。
經李忠飛測算,陳某和宋某致就同一案件,在4天內作出兩份金額相差近7000萬元的判決書,應當是對37套商鋪抵債銷售給中建海峽的金額單獨摘了出來,還有就是,對中建海峽以員工名義借支,用于支付工程款的1118萬元沒有認定抵扣工程款。事實上,在2018年8月9日,中建海峽公司曾專門發函給騰飛龍公司,要求將37套商鋪以2萬元每平方米進行抵債。但中建海峽公司在本案的審理中,又不愿抵扣工程款,這前后矛盾之處,算不算虛假訴訟?
此后,該案經李忠飛上訴至廣西區高院,中建海峽公司對案涉1118萬元的借支款,沒有認定抵扣工程款。
對此,李忠飛認為,廣西多級法院對該1118萬元的借支款,以及截至2014年9月12日中建海峽起訴其公司之前支付款項沒有進行事實認定,導致了江建端后續以各種理由,增加的5450萬元費用,經法院判決后,被利滾利計算至今已超3億元,導致包干價為2.5億元的工程,在其支付了2.7億元之后,被法院判決連本帶利要支付約6億元的巨額款項。
值得一提的是,在上述案件訴訟期間,李忠飛委托了經廣西區高院認定有審計資質的南寧建坤審計公司,與中建海峽公司經過一個多月的對賬,對騰飛廣場項目進行審計,得出的工程量僅為2.3億元。
需要指出的是,騰飛龍公司在工程款糾紛案件的審理中,當庭向主審法官多次請求,重新對案涉項目的工程量、雙方往來款、工程抵扣款進行審計,并由此提出了23項異議,但均被法院駁回,而中建海峽公司提出的22項異議,均被法院認定支持。
04、福建中院終審判決:案涉員工借款,系中建海峽公司借支用于支付項目的款項
多年來,李忠飛一直不服廣西多級法院的判決結果,也從未放棄申訴。
2025年7月,李忠飛將中建海峽公司、中建海峽騰飛廣場項目經理華某根、中建海峽騰飛廣場項目財務謝寶強等三方起訴至福州市長樂區人民法院,就1118萬元中的一筆160萬元的借款,訴請判令三方共同償還該借款,并支付逾期還款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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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審中,中建海峽公司否認案涉借款系公司所為,而是員工個人行為。
謝寶強則以過了訴訟時效,和不能證明借款發生為由進行了答辯。
華某根則提供了相應的證據,并當庭承認:案涉借款均系項目資金往來,案涉借款形成于騰飛廣場項目資金緊張背景下,其應公司要求簽訂借條,所借款項用于工程勞務費、材料款等項目運營費用。借款行為后果依法應由公司承擔。
盡管如此,長樂區法院于2025年12月8日作出的(2025)閩0112民初6158號民事判決書中,還是認定了案涉借款系謝寶強和華某根個人借款。兩人不服一審判決,遂上訴至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二審開庭之前,李忠飛通過法院申請凍結、并執行了謝寶強賬上現金資產100余萬元。
謝寶強稱,該筆資金是其妻子林婷的救命款,2025年妻子被確診白血病入院治療,目前尚處于化療階段,若放療效果不佳,后期所需費用約60余萬元。
2026年2月12日上午,該案二審在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
二審中,謝寶強提供了其2020年離職時,向中建海峽上交的關于案涉借款去向的財務資料。庭上,謝寶強由于壓力太大,情緒崩潰、哭訴稱案涉借款系中建海峽公司廣西防城港騰飛廣場項目經營性借款,用于項目施工及下游工程款支付,并非其個人借貸行為。
另一被告華某根,亦當庭證實案涉款項系“中建海峽公司防城港騰飛廣場項目經營性借款”,所借款項用于工程項目運營,且未進入其個人賬戶。華某根還提供了相應證據予以佐證。
審理本案的福州中院主審法官,在細致、審慎地審查了全案在案證據,結合原被告多方的訴辯意見,綜合研判認為,案涉借款不是員工借款,而是員工代表施工方借支、用于支付項目工程的款項。
為此,福州中院于2026年4月27日,作出(2026)閩01民終1323號判決書,判決案涉款項為中建海峽公司以員工名義借支用于項目運營的公司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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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案判決生效后,李忠飛仿佛在漫長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光。
李忠飛說,2014至2018年期間,在自己與中建海峽公司的工程款糾紛案件中,其中的1118萬元借支款,在廣西防城港中院沒有被法院支持抵扣工程款,同樣是中級人民法院,但在福州中院的庭審過程中,主審法官認真聽取原被告多方的意見,綜合在案證據材料,綜合研判認為,案涉資金應當由中建海峽公司承擔責任。然而,由于廣西防城港中院,對該筆1118萬元的借款抵扣工程款,和37套商鋪抵扣工程款的不予認定,導致我公司“被違約”,因此連本帶息要付出近6億元的慘痛代價,公司也面臨破產!
依照《民法典》第568條(法定抵銷):互負金錢債務、品質相同、到期,可抵銷;工程款與工程借支款均為金錢債,符合條件。依照《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14條:以借條起訴民間借貸,被告抗辯是工程款/基礎法律關系并舉證,法院按基礎法律關系(建設工程)審理,不按民間借貸。
同時,最高院判例規則載明:施工中借款用于工程、無獨立借貸合意,認定為工程預付款,結算時抵扣,不支持利息。
結合相關法律規定,李忠飛認為,其在廣西法院審理的與中建海峽公司的工程款糾紛中,就存在包括這1118萬元的工程借支款沒有抵扣的重大事實認定錯誤,這也意味著其在廣西訴訟、審理的相關案件存在問題。
李忠飛說,目前我們正在積極搜集證據,將對在廣西訴訟、審理的與中建海峽公司的工程款糾紛一案,申請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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