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奕丹

5月28日凌晨2時40分，在G40滬陜高速河南省南陽市桐柏毛集段，一輛白色大通牌客車追尾半掛貨車，導致13人死亡、3人受傷。

封面新聞記者采訪獲悉，客車上的乘客均來自河南鄧州或周邊縣市，從浙江出發準備返回鄧州。這輛小型客車不具備營運資質，核載9人，此次包括司機在內卻塞下16人。除了嚴重超員，還涉嫌私自改裝、非法營運等。河南籍車主李某某已被警方控制。

記者從多名在外務工的鄧州人處了解到，此類專門跑長途路線的黑車并不罕見，往往在拼車群、老鄉群發布“車找人”等攬客信息，他們也遇到過加裝座位、超員等情況。有人稱，這類車“便宜、方便，就是安全沒保障。”

超載客車追尾貨車

事發路段留有數米長剎車印

5月27日傍晚18時40分左右，后來發生事故的大通客車（車牌號：鄂F8A7L8）在杭州進入高速，車輛的目的地為河南鄧州，全程長達900多公里。包括司機在內，車上共16人。

一名車上乘客的家屬鄧先生（化姓）告訴記者，他的妻子是在浙江安吉縣中途上車，此次妻子是因7歲的大兒子生病而聯系“拼車”趕回家。出發前他曾送妻子去坐車，當時未看到車內情況，不知是黑車且超員，否則“根本不會讓她坐這輛車”。

客車原本預計能在次日五六點抵達鄧州，但在28日早上，鄧先生卻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妻子還沒到家。后來他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事故，但車禍的嚴重程度還是超出他的預料——妻子在事故中不幸離世。

據公安部交通管理局發布信息，5月28日凌晨2時40分左右，在G40滬陜高速河南省南陽市桐柏毛集段K991+800處，一輛大通客車追尾前方一輛半掛貨車，致13人死亡、3人受傷。

事故處理現場。

事故發生時，客車剛剛進入南陽市界，距離目的地鄧州還有不到200公里。一名當天凌晨四點多途經事發路段的司機向記者表示，他經過時看到，白色客車位于左側快車道，車頭受損嚴重。另一名清晨六點多途經事故點的司機也表示，路過時他看到小車車頭“幾乎沒有了”，路邊還有座椅；半掛貨車則位于應急車道，受損不明顯。

事故路段已在28日早上恢復通行。29日下午，記者乘車經過該路段時看到，事發路段共三條車道，其中中間車道有一長一短兩條明顯的剎車印，前者長達數米。兩條剎車印消失后，又有一道從左側車道拐向護欄的弧形痕跡。

事故路段留有一長一短兩條剎車印。張奕丹攝

車上另外兩名乘客的親戚30日告訴封面新聞記者，他們是南陽淅川縣人，他的姑姑帶著小孫女一起乘坐此車從杭州出發，姑姑不幸離世，小女孩則受傷在南陽市中心醫院重癥監護室接受救治。

知情人士此前表示，車輛出發后，除了偶爾上廁所，司機持續開了超過8個小時。

同類長途黑車存在多年

車窗貼黑膜，上高速讓乘客躺下

鄧州市位于河南省西南部，與湖北襄陽相鄰，距離南陽市約50公里。

多名鄧州本地人告訴記者，當地有不少人在杭州等城市務工，很多人會通過微信群拼私家車往返，其中有一些是專做長途的黑車，還有老板會招司機來開車。

《道路旅客運輸企業安全管理規范》對正規的班車客運、包車客運等有著諸多規定，24小時內累計駕駛時間不得超過8小時；長途客運車輛凌晨2時至5時停止運行或實行接駁運輸；此外，單程運行里程超過400公里（高速公路直達客運超過600公里）的客運車輛應配備2名及以上客運駕駛員。但據乘客們反饋，這類黑車的做法大多與前述規定背道而馳，司機會連夜趕路、除了上廁所幾乎不休息，甚至會有讓乘客代開車的情況。

王先生（化姓）的老家在鄧州某鄉鎮，目前在杭州工作。他表示，他從五六年前開始乘坐拼車。第一次乘車時，對方線上說是5座私家車，車子來接人時他才發現實際是“依維柯”類型的小客車。一開始他也覺得害怕，后來覺得“方便”便一直乘坐。

此類黑車淡季單程車費200元，春節等旺季收費260至300元，司機會直接把乘客送到家門口。“坐高鐵沒直達，到縣城離家還有十幾公里，還要再找車，太麻煩。”王先生說。記者查詢發現，杭州到鄧州并無直達高鐵票，需在其他站點中轉，全程約六七個小時，售價600元左右；普速火車票僅售128.5元，也需中轉，全程需要13至14個小時。

王先生表示，一開始他是在微信群聊中拼車，后來直接跟一個名叫海某的老板約車。據他了解，海某和此次出事的客車車主李某某之間有合作，“我們坐車，他們的車來回分人”。據澎湃新聞報道，28日下午海某在杭州被警方帶走要求配合調查。

過去從鄧州出發時，王先生一般會從鄧州陶營高速口出發。他表示，客車有時會去各個村里接人，有時則直接停在高速口對面的加油站，等其他車把乘客送來，“（以前黑車）天天都在高速口接人”。

多人向記者表示，他們乘坐此類車輛時有超員情況。王先生稱，有一次他坐車時沒座位了，最后“搞了個小馬扎布凳子坐回家”。他表示，車輛的車窗會貼黑膜，上高速口時會讓他們“往后躺，別說話”。除了司機，其他人基本不系安全帶。途中司機除上廁所外幾乎不休息。此外，他還遇到過司機讓乘客代開車的情況，“司機開不動了，就問誰開得熟練”。

王先生說，他加的數個拼車群都是500人滿員，過去每天都有“車找人”或“人找車”信息。除了往返杭州——鄧州的車輛，還有跑鄧州——襄陽等其他路線的，有的車也會送貨。后來自己有車后，他沒再乘過黑車。

另一名坐過此類車的乘客也表示，曾通過拼車群找車，從杭州出發上高速后9到10個小時能到家。車內經過改裝，“加了兩排座位”。他表示，之前是有急事才坐，“難受得很，后來不敢坐了”。

曾有此類超載黑車被交警查獲。據南陽交通廣播，去年7月鄧州交警曾查獲兩輛黑車，其中一輛核載9人，拉了14人，車內經過改裝。另一輛核載9人，實際乘坐15人。其中一名司機稱，他們從浙江出發，目的地為湖北和鄧州周邊。交警對兩人分別處罰200元計6分，其非法營運問題移交交通執法部門進一步處理。

鄧州交警去年查獲的一輛改裝過的黑車。圖源 南陽交通廣播

等待解答的疑問：

長期非法營運，改裝車如何逃脫監管？

據央視新聞，車主李某某已被公安機關控制，事故詳細原因正在公安部、應急管理部指導下進行調查。

長期非法營運的改裝車，如何通過車輛年檢？為何得以長期非法載客？背后仍有許多疑問有待解答。

據新華社報道，追尾客車于2025年6月20日在湖北襄陽初次登記，使用性質為非營運，長期在河南、浙江、安徽、江蘇等地行駛，2026年以來有4條違法記錄。

前述新華社報道稱，一名縣交通運輸局工作人員表示，實際工作中，交警負責超載處罰，交通部門負責非法營運處罰。“司機如果謊稱送親戚朋友，交通部門往往難以查處。高速收費站工作人員也無法禁止其上高速。”有受訪民警也表示，高速交警無必要理由不能逐車查驗。

記者查詢發現，非營運小型普通客車（9座及以下，不含面包車）在6年內可免于上線檢測，只需按時申領檢驗合格標志。有出租車司機向記者表示，他們營運車輛前五年每年要年檢一次，五年后一年要進行兩次檢驗。

本次事件中，客車司機湯某某也在事故中去世。30日下午，記者看到湯某某家屋門關閉，敲門后無人響應。目前正是割麥的季節，湯某某家屋前的場地上曬著麥粒。周邊的村民稱，湯某某大約三四十歲，早已成家有孩子。

與車主李某某同村的一位村民告訴封面新聞記者，春節期間他見到李某某，對方稱去年新增一輛大通，可以坐16人。當時聽李某某提到改裝，他曾提醒過對方，“看到新聞說是李姓車主，我一下就聯想到他，還在為他擔心，真心期望不是他。”

他表示，李某某10多歲就外出廣東等地打工，可能在2020年前后開始做拼車，之前干過不少工作。小時候兩人經常一起玩，但他對其近況也不太了解，只是偶爾在李某某回家拜年時聽對方說了一些情況。

多位村民表示，李某某一家平日不住在村中，其老家院內已長滿雜草。一位平日在杭州務工的村民曾坐過李某某的客車，他表示，車費也是200多元，傍晚從杭州出發，開一夜到鄧州。

此次事發后，不少鄧州拼車群都已解散或者改名。記者加入的一個拼車群自28日以來不再有新消息發布。記者也撥打了拼車群內的一些電話，不少已無人接聽，有人接電話后稱早已不做了，也有人否認發過相關信息。

黑車在拼車群攬客，不少群聊已解散或改名。 圖源：受訪者提供

有南陽本地客運站工作人員表示，最近他們接到了嚴禁超員等通知。記者注意到，包括海南、廣東在內，近日多地正針對非法營運、超載、疲勞駕駛等交通違法行為展開排查或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