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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燕紅
編輯|周遠方
5月底,Anthropic完成了650億美元H輪融資,投后估值9650億美元,超越OpenAI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AI公司。消息一出,科技媒體集體歡呼,“AI新王登基”的敘事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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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組數字,沒有人并排放出來講。
亞馬遜承諾投入Anthropic最高330億美元。同期,Anthropic承諾未來10年向亞馬遜AWS采購超過1000億云服務。谷歌承諾投入最高400億美元。同期,Anthropic承諾向谷歌云鎖定約2000億美元的算力容量。微軟承諾投入最高50億美元。同期,Anthropic承諾向微軟Azure投入至少300億美元。
把這兩列數字擺在一起,算術就出來了:Anthropic承諾花出去的錢,比它收進來的投資額多出好幾倍。
這并非Anthropic一家的特例。從OpenAI到xAI,整個硅谷一線模型公司都在玩同樣的結構。他們從云廠商那里拿到巨額融資,轉身便要將這些錢用于向同一批云廠商采購算力。云廠商因此獲得了持續的算力收入,這筆收入又成為支撐AI產業繁榮敘事的依據,而正是這個敘事吸引著更多資本注入下一輪融資。整個過程循環往復,如同一個精密的永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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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公司投資的錢是怎么流動的
先把“左腳踩右腳”這個結構說清楚。
以Anthropic和亞馬遜的合同為例,Anthropic用融進來的錢在亞馬遜的AWS上買算力,第三方開發者通過AWS Bedrock調用Claude,產生收入,AWS從中抽取渠道費,剩余部分才是Anthropic的營收。Anthropic拿這個營收數字支撐估值,再去吸引下一輪投資。下一輪投資進來,繼續買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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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鏈條轉一圈,錢又回到了云廠商手里。
這個結構硅谷有人叫它“循環投資”,但循環投資還不足以描述它的精妙之處。這里面有一個更關鍵的設計——云廠商在這個結構里同時扮演了三重角色。
第一重,股東,亞馬遜、谷歌、微軟持有Anthropic股權,等待估值膨脹帶來的賬面收益。
第二重,供應商,他們向Anthropic出售算力,按月收取服務費,旱澇保收。
第三重,平臺方,企業客戶通過AWS Bedrock、谷歌Cloud、微軟Azure調用Claude,云廠商向每一筆交易抽渠道費,同時掌握了Anthropic觸達最終用戶的渠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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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身份疊加,意味著Anthropic的每一筆新融資,都有相當比例通過算力采購重新流回云廠商手中。大家看到的是大廠押注AI未來,實際上是大廠在購買自己未來的收入,還額外拿了股權。
這波AI軍備競賽,真正確定性最高的贏家不是模型公司,是云廠商和芯片廠商。Anthropic估值再高,錢最終流向的是AWS、谷歌Cloud、英偉達。AWS 2025年全年運營利潤率達到35%,2026年Q1進一步升至37.7%。每一筆算力采購,都在給這個數字添磚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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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值套利的精巧設計
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于,為什么這一輪巨額融資要以股權投資的形式出現,而不是亞馬遜直接并購Anthropic?答案藏在資本市場的估值邏輯里。
首先,大廠天然難以孵化出顛覆自身的頂級模型。谷歌內部發明了Transformer架構,但最終做出劃時代產品的是獨立的OpenAI。大公司的科層制與風險規避文化,往往壓制那些需要賭命式投入的研究方向。
其次,也是最關鍵的一層,是估值套利。假設亞馬遜直接并購了Anthropic,這筆業務將進入合并報表,成為一個成本中心。市場會按亞馬遜整體的市盈率,大約20到25倍,為其估值。Anthropic目前的巨額虧損會拉低合并利潤,反而對股價造成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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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Anthropic保持獨立身份,它就可以按高增長AI獨角獸的邏輯定價,達到27倍甚至更高的收入倍數。同一塊資產,獨立身份的定價遠高于并入大廠報表的價值。這不是陰謀,而是資本市場估值邏輯的自然選擇。
在當前的市場上,故事永遠比當期的利潤更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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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閉環的支柱是什么
這個故事之所以能持續運轉,靠的不是單一指標,而是一套精心編織的多層疊加敘事。
第一層是增速。Anthropic的年化營收從2024年底的10億美元起步,到2026年4月突破300億,5月進一步攀升至470億以上,16個月增長近50倍。這個曲線讓投資人相信天花板還沒到,下一輪進來不晚。
第二層是市場地位。企業端AI的入口正在被少數幾家鎖定。Fortune 10里8家是Claude用戶,年消費超百萬美元的企業客戶超過1000家,兩個月翻倍。這些數字在強化一個判斷:入口正在被瓜分完畢,現在不進,以后沒機會。
第三層是技術護城河。安全可控的定位、憲法AI、RSP框架,讓Anthropic在監管收緊的預期下顯得比競爭對手更有持續性。
三層疊加,形成的不是“這家公司現在很賺錢”的判斷,而是“這家公司會成為AI時代基礎設施壟斷者”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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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套敘事的運轉有一個內在機制:新融資進入,用于購買算力,算力采購支撐了云廠商的收入,云廠商的收入成為AI繁榮敘事的證據,敘事推高估值,估值吸引下一輪融資進入,循環重復。每轉一圈,那三層敘事就被加強一次——增速更快、市場地位更穩、護城河更深。敘事是真實的,但閉環在持續給它加杠桿。
支撐近萬億估值的,不只是競爭力本身,而是競爭力被這套閉環結構放大之后呈現出來的數字。真實的競爭力值多少,閉環的杠桿效應又加了多少,這兩層沒有人拆開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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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億虛增營收
在IPO之前,已經有人開始挑戰這個閉環的基石。今年四月,一份來自OpenAI的內部備忘錄遭到泄露。這份備忘錄顯示,OpenAI的首席營收官指控,Anthropic對外宣稱的約300億美元年化營收中,虛增了大約80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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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認為,當企業客戶通過亞馬遜云平臺調用claude時,每支付100美元,亞馬遜會先抽走約30美元的渠道費,Anthropic只能拿到70美元。但Anthropic采用的是總額法記賬,即把客戶支付的100美元全額算作自己的營收。
Anthropic的回應是我們是交易主體,云廠商只是分發渠道,按總額入賬符合規則。
這個說法沒有錯,兩種記法都符合美國會計的規定,爭議只在口徑。
但說出這話的不是監管機構,不是獨立審計方,而是Anthropic最直接的競爭對手——OpenAI,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OpenA把這份備忘錄讓媒體拿到,不是出于對會計準則的捍衛,而是因為Anthropic的300億年化營收已經開始威脅自己的融資敘事——同樣的投資人,同樣的市場,兩套估值在爭奪同一批資本。
這才是這份備忘錄真正的意義:不是一家公司在揭發另一家公司的賬目問題,而是局內人開始互相拆臺了。在此之前,整個硅谷AI圈有共同的利益維護這套繁榮敘事——估值漲,大家都受益。但當競爭逐漸進入零和階段,維護敘事的共同利益開始讓位于打擊對手的個體利益。
閉環還在轉,但裂縫已經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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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傳花:誰為這場盛宴買單
當下的問題不是閉環會不會停,而是停的時候,花在誰手里。
云廠商是游戲的組織者。它們提供場地、出借籌碼,并從每一輪游戲中抽水。無論鼓聲在何時停下,它們已經通過算力費收回了本錢。
接力棒在傳遞:戰略投資人→財務投資人→主權基金→IPO后的公開市場。每一棒都在賭,鼓聲不會在自己的手邊停下。
高盛已經在四月預警——七巨頭的估值建立在AI算力稀缺的預期上,而稀缺性正在被昇騰和DeepSeek稀釋。OpenAI的備忘錄泄露表明,那些亮眼的營收數字可能只有三分之二甚至更低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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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套“左腳踩右腳”的力學結構最終崩塌,風險將由一系列角色層層承接。首當其沖的是本輪進入的最后一輪財務投資人。緊隨其后的是那些在公開市場接盤的養老金、散戶和指數基金,它們買的是純股權,而沒有云廠商那種“算力費回流”的保護。再之后是模型公司的員工,他們的股權將被稀釋,期權可能歸零。而云廠商則站在風險的最末端,承擔著股權投資損失的可能,但其早已賺到的算力收入,足以對沖這一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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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路徑
環顧大洋彼岸,同一時期的中國,路徑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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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的開源,使得大模型從一個昂貴的“資本品”演變成了可以全社會低成本調用的“社會基礎設施”。基礎設施的邏輯與資本品截然不同。資本品追求壟斷租金和估值的不斷深化,而基礎設施追求的是全社會的運行效率,身處其中的每一層服務提供商,都只能克制地獲取屬于自己那一層的合理利潤。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云廠商僅5%到8%的利潤率,就不應被簡單解讀為“競爭力不足”。這恰恰是基礎設施化的必然結果:國資主導的智算中心在批量建設,地方政府以補貼價提供算力,目的不是讓云廠商攫取高達35%的壟斷租金,而是讓各行各業都能以低廉的成本接入AI能力。
相比之下,亞馬遜云35%的利潤率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客戶的遷移鎖定和高昂的數據出口費。這種做法實質上是將AI基礎設施當成了可以收取“算力貢賦”的封建領地。短期內云廠商的財報好看,長期看卻在抽干下游的創新活力。
兩條路,兩種邏輯。硅谷這套閉環能轉多久,取決于鼓聲什么時候停。而當鼓聲停下,最后買單的,從來都不是亞馬遜和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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