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周明遠走了兩步，發現我沒跟上，回頭皺眉：愣著干什么？進來。
我露出受寵若驚的笑：真的可以嗎？
他臉上的煩躁停了一下。
院里傳來高跟鞋敲地的聲音。
李小蕓抱著一只白色小狗出來，身上穿著我舍不得買的羊絨衫。那件衣服，是她拿我的養老錢買的。
媽回來了呀。她笑得甜，醫院住得舒服嗎？
我看著她懷里的狗。
那狗脖子上掛著金色小牌子，睡的是我的紅木搖椅。
周明遠說：小蕓，我把媽接回來了。
李小蕓低頭摸狗：這么快就一個月了？
快嗎。
我在醫院里被人拿塑料勺喂冷飯，被護工嫌身上有味，晚上咳到天亮沒人遞水，他們覺得一個月過得真快。
周明遠隨口道：錢醫生早上打電話催，我才想起超了兩天。
李小蕓笑著看我：媽，這次回來可不能再犯病了。上次你拿菜刀沖進我房間，把團團嚇得三天不吃狗糧。
我立刻低頭：小蕓，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
從前她每次說這種話，我都會罵她沒良心，罵她拿我的錢養狗，不給我買藥。
現在我不罵了。
我只道歉。
周明遠松了口氣：小蕓，你看，媽這不是好多了。
李小蕓眼里閃過不痛快，抱緊那只狗，聲音更軟：媽，你別怪我們。我們也是怕你傷人。你年紀大了，腦子有病，萬一哪天把人砍壞了，明遠的前途就完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里面空空的。
我的房本，我的存折，我老伴留下的金戒指，都被他們拿走了。
我說：我不給明遠添亂。
周明遠的臉色緩了一點：這才像當媽的樣子。
他讓開門。
我剛要進屋，李小蕓忽然抬腳擋住我。
媽，先等等。
她指著我腳上的布鞋：醫院地上多臟啊。你把鞋脫了再進。家里剛拖過，團團皮膚嬌，不能沾臟東西。
我看了看院里的青磚。
冬天的磚面還帶著水，寒氣從腳底往上鉆。
周明遠說：聽小蕓的，脫了。
我彎腰脫鞋。
腳踩上冰冷磚面的時候，李小蕓懷里的狗叫了一聲。
她立刻哄：團團不怕，奶奶不臟了。
我抬頭問：我可以進去了嗎？
李小蕓看著我凍紅的腳，笑得更甜：當然可以呀。
客廳里，飯菜已經擺好。
桌上全是李小蕓愛吃的。油燜蝦，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一盅給狗燉的雞胸肉。
我的碗里是一小碗剩粥。
粥上飄著半片發黃的菜葉。
孫女周甜坐在桌尾，校服袖口洗得發白。她看見我，想站起來，又被李小蕓看了一眼，慢慢坐回去。
我沖她笑：甜甜長高了。
周甜低頭扒飯，沒說話。
李小蕓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媽，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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