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essica Kiang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Film Comment
(2022年9月26日)
無論安德魯·多米尼克被大肆宣傳的《金發夢露》有多么精彩,都與真正的瑪麗蓮·夢露沒有多大關系。
它與諾瑪·簡(夢露的本名),或是影片及其所改編的原著中夢露的形象更沒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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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發夢露》
喬伊斯·卡羅爾·歐茨撰寫的原著洋洋灑灑、感人至深,它和影片都將夢露描述為一個飽受折磨、充滿悲劇傾向的有血有肉的標志性人物。
影片中所展示的技巧都來自于多米尼克,此外,通過安娜·德·阿瑪斯非凡的模仿(她的聲音模仿尤其不可思議),影片對現實世界里瑪麗蓮形象的細致再現有時令人驚嘆。考慮到歐茨和多米尼克都堅持必須把他們的《金發夢露》當作純粹的虛構故事來看,這確實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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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看看德·阿馬斯和艾德里安·布洛迪隔著柵欄親熱就知道了,這完全是瑪麗蓮和阿瑟·米勒那張著名照片的復制品,從她頭發和他襯衫上的條紋,到花朵的顏色和她淡藍色波點連衣裙的設計都是如此。
凝視瑪麗蓮/諾瑪/安娜赤裸地躺在凌亂的被窩里,就像夢露在去世前六周伯特·斯特恩拍攝的那張照片一樣。看看你是否能準確地記錄下德·阿瑪斯穿著超大號開衫在海灘上嬉戲的場景與瑪麗蓮做同樣事情的眾所周知的照片的準確時刻。
《金發夢露》的主要成就在于,它給了我們一百個完美想象的畫面,展現了我們對瑪麗蓮·夢露已經知道的一切,而不需要自己再去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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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 尼克的這部電影在技術上是一個奇跡,但它很冷漠,處處都籠罩著不詳的陰霾。 它也是一次完全沒心沒肺的蒙騙。 在《彗星美人》和《紳士愛美人》的場景中,德·阿瑪斯的戲中戲令人毛骨悚然——一部據稱是為了紀念夢露的電影怎么能證明抹去和改寫她的真實表演是正當的呢?
而且決定用不同的演員重現《熱情似火》的最后一個鏡頭,而瑪麗蓮甚至都不在鏡頭里,這簡直太奇怪了。但更可怕的是所有這些花哨的模仿的目的:裝飾和重新神話關于純粹的受害者、充滿剝削和哭個不停的敘事,在這個敘事中,甚至連瑪麗蓮最陽光的時刻似乎都在預示著她命中注定的悲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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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發夢露 》
諾瑪·簡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莉莉·費舍爾飾),她和情緒不穩定、還有施虐傾向的母親(朱麗安妮·尼科爾森飾)生活在一起。影片中有一場夢露在選角沙發上被強奸的戲,還有一場夢露服了藥、神志不清地給肯尼迪口交的戲。
我們可以將后一段插曲精確地追溯到1962年2月,因為當時總統先生似乎正在電視上觀看友誼7號火箭發射,而瑪麗蓮在飛機上上下顛簸,在畫外音中祈禱自己可別吐出來。這甚至還不是這部狂亂、多愁善感的電影最無聊的部分。
當瑪麗蓮和她未出生的孩子對話時,影片迎來了最無聊的時刻,這場戲里,怪誕的電腦制作的胎兒用孩子般的諾瑪的聲音反問:「你上次為什么要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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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顯然是在表現夢露自上一次流產后從未有過孩子并因此而懊悔,而這一幕可能比夢露堅持稱她所有的情人為「爸爸」更讓人惡心,這說明了一些問題,因為《金發夢露》對于這個詞(Blonde,金發女郎)的弗洛伊德式使用就像《好家伙》對于「操」(fuck)一樣令人作嘔。
德·阿瑪斯盡全力模仿夢露,而這部電影如此著迷于這一點,以至于忘記了她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演員,能夠以更微妙的方式表達她的角色可能會有的想法或感受,而不僅僅是調節她的眼神光,仿佛給她的淚腺安裝了一個流量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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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場戲是諾瑪得以表現出某種演技的,她在給電影公司代表打電話時,最后以「去你媽的!去他媽的『瑪麗蓮·夢露』!」作為結束語。
其他的一切都圍繞著瑪麗蓮/諾瑪被侵犯過,被折磨過。她所做的只是承受著打擊和閃光燈的砰砰聲,屈從于一群食肉大眾的媚眼,偶爾還有電腦特效增強的喧囂。她想要的只是愛;她所找到的卻只是愛的魚鉤,即欲望,而她所能做的就是慢慢死去,被千刀萬剮。
一切都是外在的:《金發夢露》并不在乎如何進入瑪麗蓮的大腦——但它確實會,以相當驚人的不合理的粗俗程度,時不時地把自己放進她的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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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災難性的錯誤判斷,以及肅靜的反墮胎的情節外,這部電影的問題遠不止這些。回想起來,通過頻繁地引用真實的攝影記錄來實現虛構敘事——因為《金發夢露》在任何真實的標準意義上都不能被視為傳記——是一個奇怪的決定。
這部電影到底是給誰看的呢? 那些不完全了解瑪麗蓮的人,肯定會被從彩色到黑白看似毫無動機的轉變所激怒 ; 從朦朧的濾鏡到高對比度的特藝彩色 ; 從四四方方的長寬比到 寬銀幕 ,然后再回來。
有時,這些繁復的設計是為了復制現有的形象,有時,它們只是風格上的放縱,但對于 并不是真正了解 瑪麗蓮 的人 來說,它們 大多 看起來一定是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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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我們當中那些確實認識到視覺致敬的人在整個過程中都在想,公眾記錄中的瑪麗蓮和《金發夢露》中的德·阿瑪斯的下一次融合何時會發生,以及,當它發生時,攝影師應該在哪里。攝影師蔡斯·歐文的攝影機在模仿那些原始照片的構圖和角度方面做得非常好,效果是完全抹去它們的畫幅,把我們放在里面。
所以,在前面提到的夢露/米勒/柵欄的那場戲里,或是開衫/海灘的那場戲里,或是重現瑪麗蓮和她的前任丈夫喬·狄馬喬(由選角失誤的鮑比·坎納瓦爾飾演)坐在窗邊的一個鏡頭里,我們是否應該理解這是一場正在進行的攝影,瑪麗蓮對著鏡頭表演,還是這些場景意味著夢露生活的偷拍小片段,答案無從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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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混淆肯定是有意的,讓我們推測私下里的瑪麗蓮看起來或者行為上是不是和作為公眾認知中的照片偶像的瑪麗蓮如出一轍,而這樣的推測對《金發夢露》的立意造成了致命的打擊,因為它本是要講述形象背后的女人,或者用電影的語言來說,是瑪麗蓮·夢露背后的諾瑪·簡。對于瑪麗蓮的狂熱愛好者來說,這里只有形象,沒有洞察。
無論我們以何種形式重溫夢露,總會有人堅持說他/她的動機是為了矯正。在那片好萊塢蒼穹中留給最悲劇的明星的遙遠境地里,她經歷了幾十年光輝燦爛卻又遭到了孤獨的放逐,而我們想要在此之后,將她那焦躁不安、郁郁寡歡的靈魂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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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夢露的每一部新片都被定位為拯救之舉——多米尼克在宣傳自己的電影時也用過這個詞——以及一個煩惱、孤獨的女人與她所展現的那個無拘無束的海報形象之間的和解。
但如果這就是多米尼克的《金發夢露》的野心,那它就是一個巨大的失敗:傳奇繼續燃燒,而真正的女人——毫無疑問,她會哭泣,但也會思考、戰斗、計劃和成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被推入了默默無聞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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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在黑暗中找到歸家之路的呢?」這句話充滿酸楚,幾乎是陳詞濫調,這是瑪麗蓮·夢露在一部完成的電影中說的最后一句話。
在《亂點鴛鴦譜》的結尾(就像忽略了夢露的人生和歐茨書中許多最能引起共鳴的情節一樣,多米尼克也忽略了這一點),她抓住克拉克·蓋博的手,望向夜空,用她輕輕柔柔的小女孩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臺詞。
有那么一瞬間,我們很難不聽到,在這個角色的內心,女演員自己在請求后世給予些許的保護、理解和歸家的引導。在《亂點鴛鴦譜》中扮演羅斯琳,她得到了指引,但《金發夢露》沒有為她照亮走出黑暗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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