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眾生平等地敗給晚餐
今夜，牙縫里有一根韭菜，頑固得像舊日恩怨。
它藏得很深，刷牙時不肯出來，漱口時也不肯交代位置。
鏡子前的我，嘴角微張，表情認真，像在審問一樁微型舊案。
來到這個年齡，許多宏大問題尚未解決，卻先被一根韭菜絆住。
命運偶爾很會安排羞辱，讓一個還算體面的人，在洗手池前敗給晚餐。
牙縫里的韭菜，是身體對體面的輕微拆臺。
白天再穩妥，再克制，再像一個成年人，到了夜里也要接受牙簽的檢閱。
它提醒我，所謂人間身份，最終都要經過口腔、腸胃、睡眠和排泄的關口。
再高的精神，也會被一根菜葉拉回低處。
這低處并不丟人。相反，它很公平。
眾生平等，有時不是高臺上的道理，而是飯后都得剔牙。
無論白天如何分出高低，到了洗手池前，誰都要面對同樣的細節：牙縫、泡沫、水聲、鏡子里略顯滑稽的臉。
身體在這些時刻取消等級，把人還原成一具需要清理的肉身。
忽然覺得，韭菜比許多道理更懂謙卑。
它不講無常，卻讓我知道清潔并非一次完成；它不談執念，卻把自己卡在那里示范固執。
人心里也常有這樣的東西，細小，綠得很舊，藏在不易看見的縫隙里。平時不疼，只在夜深人靜時，忽然讓人無法忽略。
牙簽終于把它請出來。那一瞬間并沒有勝利感，只是松了一口氣。
許多人生問題大概也是如此，解決之后不會奏樂，只是心里不再硌著。
今夜，韭菜退場，牙縫恢復清白。
晚餐完成了它的告別，牙齒也完成了它的審計。
所謂睡前修整，有時不過是把白天遺留在身體里的小事，一件件清出去。
先清牙縫，再清心縫。順序不能反。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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