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雪之交》,68x46cm,朱豹卿,1988
編者按:
昨日推送文章:,介紹了杭州畫家朱豹卿先生其人其畫,文章對朱豹卿的生活、家庭、作品與創作觀,進行了可讀性很強的系統化介紹。對于文中“畫隱”說法,畫家、中國美術學院藝術管理與教育學院王犁教授有話要說,他撰文對二十世紀畫家群中的隱士過往,進行了更進一步的解讀。作為對昨日文章的回應與延伸,今天推送這篇文章,?以饗讀者?。本文發布時所采用的朱豹卿先生作品,獲家人授權,為“六根”首度公開。
文|王犁
“圣代無隱者,英靈盡來歸。”英靈名不彰顯,大多世道不常。手頭有一本海上蔣星煜先生年輕時候寫的《中國隱士與中國文化》(1943)闡述,“所謂‘隱士’,在古代人物中,雖然只占極少數,但中國隱士和中國文化,卻有相當的關系。
第一,早在先周中國文化發揚之初,隱士人物即已開始產生,所以可以說‘隱士’是與中國文化具生的。第二,中國文化的本質,尚謙讓,行中庸,薄名利,鄙財富,這些起初都有助于‘隱士’思想之形成,后來卻也受了‘隱士’思想的影響。第三,即使在現代社會,經濟條件已轉變到不許‘隱士’生活的存在,但這類思想仍然未泯滅,這類風格仍為人憧憬。”
其實,蔣星煜先生寫這段話的時候,中國還在如火如荼的抗日戰爭。“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這兩位隱士的祖師爺,與其說隱士榜樣,倒更像遺民的楷模。
談到二十世紀畫家群里的隱士,所謂以畫為隱的畫隱,腦里會閃過幾個名字,如紹興的徐生翁(1875-1964)、成都的陳子莊(1913-1976)等,但細究他們的生活際遇,徐生翁或與妻子兒女糊火柴盒,或賣字鬻畫。陳子莊與弟子親友信札里,也不停是生活拮據難以為日的字句,也沒有真高調到歸隱的理由。
假如說身懷絕技不為世人知,其實徐生翁、陳子莊都因名顯鄉里為士人推崇,徐生翁成為浙江文史館的首批館員,陳子莊成為四川文史館的首批館員,細心的讀者要留意一下那時文史館館員的名單,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在一方士子中聲名顯赫享有極高的社會威望,才可能受聘本省的文史館館員;只是經過“反右”、“文革”等政治運動后,原來的聲名不為后來者知曉罷了。
假如把上個世紀鄉紳文化解體后,伴隨著不斷的社會動蕩和人為災難處境里文化人的境遇,簡單歸納到古代的隱士現象,仿佛簡單粗鄙了些。
![]()
為子蒼先生畫扇,24x52cm,徐生翁,1946
![]()
為紹興市美術展覽會題字,65x46cm徐生翁,1957
![]()
《暮鴉》,23.5x29cm,陳子莊,1970(四川博物館藏)
“隱”一直是中國士人的一種不合作不媚俗獨善其身的精神,到二十世紀真有它不同于古人的特殊表達,晚清遺民李瑞清、沈曾植等鬻書海上也是一種方式,聞達濟世在先,鬻書隱市在后。陳子莊遺書里 “解放前,我作畫主要是畫偽品為生,是一種恥辱。解放后得到黨的照顧,生活有保障,研究畫又得到培養,進了文史館又安排在省政協,一切好處是說不完的。”“我的畫有些成就。有些心得,都是在新社會才懂得什么叫生活,雖然有此成就,但也在山水花鳥方面,在政治主題畫方面,還沒有那樣的水平,終是自愧。”(《陳子莊手札集》陳壽民編,四川美術出版社2011年9月第一版)
陳子莊1976年過世,遺書應該寫于1976年。手札集中給石語的信,大量為基本生活的困頓而借錢的言辭,“吾弟可是否與六妹商量一下,借貸無論寄我至少在二十元左右,我便可稍為(微)活動些,以免困死下去。”在生存都是問題的年代,談不合作不媚俗真是何等奢侈的事,從《陳子莊畫語錄》和手札里可以知道子莊先生狷介,肯定不是人云亦云的角色。
假如籠統的說,畫隱是一些值得尊敬的書畫前輩,畫藝高于其社會知名度,而又甘于寂寞,不為時風裹挾獨善其身的老人。故“畫隱”一詞,既簡單又容易引人關注的表述方式,畫隱是一種對結果的判斷,而不是對象個人主動的選擇。
在給朱豹卿先生籌辦捐贈展期間,浙江美術館典藏部的陳緯寫下《“畫隱”朱豹卿》一文,后來成為社會對豹翁的基本表述。我與陳緯是豹翁捐贈展成功舉辦主要的兩個謀劃者,陳緯負責館方的協調,我負責與豹翁及家屬的溝通。與豹翁交往的十年,覺得豹翁自己一點不寂寞,日常看書寫字畫畫,內心很豐富;豹翁一直對我說,人對物質的要求是有限的,我們兩個人退休工資都用不掉,后來可以賣點畫也好,老太婆高興,省的覺得一輩子嫁了個沒用的人;豹翁與人交往少,并不是不愿意與人交往,性格不主動是一個原因,還有耳朵弱聽,也帶來與人交往的不方便;為人真實寬容,但也有狷介的記錄,零零年前后周滄米老師邀請去家鄉樂清休養,滄米老師找了個本地老板,想讓大家賺點錢,每人畫一張六尺的畫給兩萬塊錢,豹翁名氣不夠大,買畫的老板商量是否只給一萬,豹翁開始有自己的堅持了,來去費用自理,畫不賣帶回,后來就是那張捐給浙江美術館的大畫《雙鷹圖》。
豹翁雖然疏于社會交往,但也不拒絕社會,他的學生王林海從北京返浙總要看他,有一年煽動豹翁出本畫冊,豹翁動心后跟我商量,說出畫冊對于畫家來說肯定是高興的事,就看怎么出?一個畫家其實看個二十張畫就夠了,不用出的很厚。雖然對一個老人來說出畫冊是一件費力而麻煩的事,正是那次的煽動,才有后面的《豹卿寫趣》。
《豹卿寫趣》出來后,有朋友看到,說比陳子莊畫的好,我也把善意的好話說給老人聽,豹翁說自己用筆比陳子莊厚,天分萬萬不如他;一句哄老人開心的話,老人明明白白的還給我。
![]()
《慈》,69x46cm,朱豹卿,1993
![]()
《疊葉遮魚》,88x36cm,朱豹卿,1998,(汪為新補款)
![]()
《荷》,17x23cm,朱豹卿
![]()
《蘭》,23x46cm,朱豹卿,1986
由于周滄米老師的關系,豹翁也獲贈過一張陳子莊的作品。《陳子莊手札集》第57頁,給滄米老師的信:“至于王伯敏、朱寶慶(豹翁原名)兩先生之件當遵囑,畫好時奉寄。”(11月11日)第61頁“為你畫好八開冊頁,朱同志一小條,王伯敏同志四冊頁山水,等用印后即寄出。”(12月11日)想來是滄米老師替友求畫的回復。第65頁“今奉上小品山水八幅,王伯敏同志四幅,朱寶慶同志一條荷花鴨,望收到后多賜教言,以求改正。”(10月15日)從畫好到蓋印寄出到了第二年的10月15日了。陳子莊同一封信還說,“不愿為蜀人作畫,人以為我畫為外道,無傳統亂畫等等說法。”在豹翁處我見過這張荷花鴨子,陳緯有心還拍照存念。豹翁過世五年了,讀《陳子莊手札》勾起一番思念。
所謂畫隱是一個籠統簡單的表述方式,讀《陳子莊手札》就可以讀出很多那個時代的信息和個人的性格。雖然豹翁文革也落難,下放到手表廠勞動改造,還是比這位川西高人順利,至少沒有貧困到掙扎在餓死的邊緣線上。豹翁曾對我說起過,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去上海手表廠參觀,以目測的參數回來制造出手表的模具,老人說到這,還笑瞇瞇得意的眼神看著我,說自己算是有本事的手藝人了。
![]()
《清蓮供養》,34x28cm,朱豹卿,1991
![]()
《戊辰遣興》,138x34cm,朱豹卿,1988(私人收藏)
![]()
《雁蕩溪魚》,69x46cm,朱豹卿,1993
![]()
《魚樂》,34x33cm,朱豹卿,1988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448篇文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