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觀眾為《給阿嬤的情書》而感動,并推動其成為票房奇跡時,海外年輕觀眾也正在把兩部低成本電影送上票房之巔。
只不過,前者是溫情的。而后者,則讓人頭皮發麻。
一部叫《癡迷》,成本75萬美元,票房1.48億美元;另一部叫《后室》,成本約1000萬美元,首周末三天全球票房1.18億美元,折合人民幣超過8億。
這還不是最讓人瞠目結舌的。
同檔期還有一位穿金戴銀的“老貴族”——《曼達洛人和古古》。星戰宇宙,迪士尼體系,全球最強IP之一,制作預算約1.65億美元。結果呢,全球開畫也就1.65億到1.67億美元上下。
一個花1000萬美元的《后室》,一個花75萬美元的《癡迷》,把好萊塢“祖傳IP”撕成了碎片。這證明了一件事,大IP大明星大預算,不僅在中國,已經在全球市場失效了。
當然,恐怖片本來就容易以小博大,而星戰系列觀眾被流媒體消耗太久,《曼達洛人》更像劇集加長版,不像真正為影院生出來的電影。
但如果要說最恐怖的是——《后室》導演凱恩·帕森斯今年才20歲(出生于2005年6月18日),拍攝本片時,不過才剛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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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凱恩成了A24最年輕的導演,如今,媒體把他寫成“北美最年輕票房冠軍導演”。
更早之前,他是一名YouTuber,翻譯過來就是——自媒體博主
很多人理解互聯網創作,還是停留在“哪里火就跟哪里”,“今天后室火了,我也拍一個黃色房間”,“明天SCP火了,我再拍個怪物檔案”。
這叫跟風,而凱恩不是。
《后室》最早只是互聯網論壇上的一個話題,一張很丑的照片,一個讓人后背發涼的設定。黃色墻紙,舊地毯,白色熒光燈,空蕩蕩的辦公室空間。有人說,如果你在現實世界里不小心“卡出地圖”,就會掉進后室。那里有無窮無盡的黃色房間,沒有窗戶,沒有出口,只有燈管嗡嗡響,還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東西。
這個設定很次元化,既粗糙也小眾,其實當時并不出圈,如果沒有后來凱恩的延展,《后室》應該只是網絡上的小小泡沫。
凱恩看到這個事兒后,覺得有意思,用YouTube系列一點點把它擴展成一個可以被觀眾反復進入的世界。
2022年,16歲的凱恩把第一支《The Backrooms(Found Footage)》傳到YouTube。片子不到十分鐘,沒有完整對白,沒有傳統恐怖片那種“先鋪墊家庭悲劇,再出現靈異事件,再揭開舊案真相”的結構。
但凱恩有自己的設定——鏡頭怎么晃,空間怎么變,怪物什么時候出現,聲音從哪里來,人物怎么失蹤,錄像為什么留下,這些東西串起來之后,觀眾開始相信:后室像是一個真的存在過、只是被人偷拍下來的地方。
硬生生地,凱恩把這個源自群組里的次元文化,拍出了規則感和世界觀。
互聯網時代最不缺的就是梗,來得快,消失得也快。今天大家都在玩一個梗,明天它就被塞進品牌海報、綜藝臺詞、短視頻配音里,變成一塊嚼到沒味的口香糖。難的是,把某個不起眼的梗,做成“獨立的世界”。
凱恩做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制作的《后室》系列視頻,并非爆梗的偶然升級,而是在次元文化中,長出了大眾電影的雛形。
這個路徑,和過去好萊塢培養導演完全不一樣。
以前電影導演怎么出頭呢?要上電影學院,然后循規蹈矩,拍短片,混電影節,接廣告,任副導演,跟組,熬資歷,最后等大佬點頭:可以拍長片了。
《癡迷》也是類似的故事。導演庫里·巴克26歲,也是YouTube和TikTok里廝混出來的人。
有位海外評論者說,“這就是好萊塢忘記講故事之后的后果。他們制作的內容越來越企業化、消毒過、胡說八道、說教式,而且完全是批量制造的。”
事實上,這話放到中國電影領域,也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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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凱恩出生在加州佩塔盧馬。也是那一年,YouTube上線。后來他自己說過:他出生那年YouTube也出生了。
所以他不是“后來接觸互聯網”的那代人,他幾乎是和互聯網一起長大的。他八九歲時得到一臺舊筆記本,開始自己上網,折騰《我的世界》模組,也在YouTube上看各種“十大恐怖短片”之類的視頻。
他回憶,13歲時和朋友去洛杉磯參加電影節,住在老酒店Millennium Biltmore,一群孩子鉆進酒店廢棄區域,沿著樓梯和一層層空間往下走,越走越陰。到最后,那個地方變得像噩夢一樣,其中一條走廊有種壓倒性的黃色調,后來幾乎成了《后室》的提前預告。
從2022年開始,在接下來的兩年時間里,凱恩在YouTube上陸續更新了十多部《后室》續作。他沒有落入“人打怪獸”的通俗套路,而是別出心裁地引入了一個虛構的冷戰時期科研機構——ASYNC。
他通過偽造帶有官僚主義色彩的政府機密檔案、嚴謹的實驗室測試錄像、穿著防化服的科研人員的冰冷對白,詳細交代了人類是如何通過低頻磁場實驗,意外在現實世界的結構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從而連接到了這個不屬于人類的未知維度。這種將網絡怪談上升到“偽紀錄片式硬核科幻”的世界觀重塑,讓《后室》徹底脫離了網梗的單一范疇。
他制作的,不是一則段子,而是整個世界。
最終,凱恩發布在YouTube上的《后室》系列視頻,累計播放量超過1.97億。爆火。
于是,“恐怖片大佬”溫子仁注意到了。
高三那年,凱恩一邊申請大學,一邊接到了《后室》延展為電影長片的邀約。他面臨兩難選擇。
最后,他決定暫緩升學,接下了和A24的合作。他自己形容那種感覺,大意是突然出現了一條新路,但它仍然危險,不穩定,他也以為這陣熱潮可能很快過去,所以盡量不讓自己陷得太深。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突然被片廠找上門,外人看是命運開掛,他自己可能更多是發懵:這條走廊到底通向哪里?
所以,外界的質疑也來了。
電影上映前后,有人不相信一個19歲、20歲的年輕人真的能掌控一部A24長片,懷疑他是不是被掛名,背后由更有經驗的人“代導”。
參演《后室》的演員Mark Duplass出來替他說話,說在現場親眼目睹凱恩“100%掌控”,準備得非常充分,甚至比很多年齡是他三倍的導演還更有控制力。
好萊塢原本習慣了傳統思路:既然有了大預算,就應該請大牌明星、升級最炫酷的CGI特效、增加更多血腥和直白的視覺刺激。但凱恩地拒絕了這些——他拒絕了所有一線大咖的客串申請,堅持選擇了一批演技扎實但面孔生疏的演員,以此來捍衛“偽紀錄片”的真實代入感。
他不是在拍一部迎合好萊塢的妥協之作,而是在用好萊塢的資源,將那間泛黃的“后室”,原封不動遷移到大銀幕上。
電影上映后,獲得了爛番茄89%專業影評人評分,而《衛報》在影評中贊嘆:“這部電影冰冷得令人不安,它徹底重寫了恐怖片的類型規則。它不急于嚇唬你,它只是把你扔進日常的幽閉里,當你走出影院看到商場普通的黃色走廊時,恐懼才真正開始爆發。”
不管是票房還是口碑,20歲的凱恩,徹底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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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后室》是一部佳作,不如說它最大的價值在于——
把Z世代重新拉回到了電影院。
長久以來,全球院線都在面臨致命的年輕觀眾流失危機。在流媒體和短視頻的沖擊下,25歲以下的年輕一代越來越少為了傳統的工業大片去買票排隊。為了迎合年輕人,傳統制片廠的做法往往是:在劇本里生硬地加入網絡流行梗、請一些千萬粉絲的網紅來露臉。
然而,這種影視圈里中年高管們憋出來的“迎合”,在社交網絡原住民眼里,顯得極其笨拙且充滿“登味”——也難怪被不屑一顧。
根據票務網站的數據分析,《后室》上映首周末的觀眾群體中,25歲以下的年輕人占比達到了驚人的70%以上。在全球各地的影城里,年輕人們成群結隊地買票入場,在大銀幕亮起、那熟悉的黃色空間出現時一起發出心照不宣的驚呼。
年輕觀眾不再覺得去電影院是一件孤立、死板的消遣,而是將其當成了一場大型“互聯網社群線下面基”。大銀幕上幽閉的黃色房間、影院音響里沉悶的熒光燈電流聲,提供了手機屏幕無法復制的體驗。
洛杉磯本地的一家院線經理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年輕人不是不愛看電影了,他們只是不想看那些陳詞濫調的工業垃圾。只要作品足夠對味,他們比誰都愿意為了大銀幕掏錢。”
的確,年輕人不是不進影院,只是不想為那些假裝懂他們的東西花錢。
不過,因此就有人開始陷入一種盲目的“年齡焦慮”——覺得凱恩的成功,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年輕人。
這顯然是極為淺薄的誤讀。
如果我們把視線拉回國內,看看《給阿嬤的情書》,你會發現一個戲劇性的對比:這部電影的導演藍鴻春,今年超過40歲了,照樣可以掀起現象級的風暴。
按照互聯網上對“網生代”的粗暴劃分,藍鴻春絕對算是一枚標準的“中年大叔”,在一些追求極致年輕化的影視項目組或大廠里,這個年齡甚至要被列入“優化”或者“不懂年輕人”的老兵行列。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中年導演,憑借著對傳統溫情、家庭羈絆以及細膩情感的捕捉,拍出了直接擊穿全年齡段觀眾心理防線的現象級作品。
所以,能夠打破紀錄、創造奇跡的,從來都不是“年輕”標簽本身,而是創作者能否真正擁有對受眾心理的共鳴。年輕可以帶來敏感,年長也可以帶來沉淀。真正的問題是,你有沒有真的看見一群人,抓住一種情緒,把一個東西講活。
如果把凱恩的成功,只是簡單歸結為年輕,就像很多中國影視公司紛紛模仿藍鴻春拍攝低成本、阿嬤類型電影一樣滑稽。
20歲的凱恩·帕森斯之所以能贏,是因為他勾勒出了長期浸泡在虛擬網絡世界里的年輕一代,內心深處那種無法言說的存在主義孤獨與密室焦慮;而41歲的藍鴻春能贏,是因為他用扎實真切的鏡頭語言,喚醒了在這個快節奏時代里,人們對于家庭、傳統和溫情的心理渴望。
一個是向外的數字異化,一個是向內的情感尋根。
他們在年齡的坐標軸上相隔了整整一代人,但在大銀幕戰場上,完成了一次殊途同歸的勝利——他們都沒有去盲目迎合工業流水線的通俗標準,而是選擇成為自己受眾群體的“心理薩滿”。
凱恩·帕森斯用四年的時間,走完了傳統電影人可能需要二十年甚至一輩子才能走完的路。
日益普及的互聯網或AI工具,賦予了這一代創作者前所未有的“生產力主權”。他們不需要在大廠的會議室里等待大佬的施舍。只要有一個足夠深刻的洞察、一臺配置過得去的電腦和對世界觀長期的打磨。
《后室》的續集和系列宇宙開發已經火速提上日程,這很可能會成為A24創建以來的最大IP。而焦點影業也在試圖與《癡迷》導演卡里·巴克簽下長期的導演合約。
在這個夏天,票房數字還在不斷被刷新。
舊的壟斷正在拉下帷幕,而由那些真正懂得觀眾在感動什么、在恐懼什么的創作者們所定義的新時代,已經來到了我們面前。
撰稿|Jana
策劃|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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