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公募增資潮仍在延續。
近日,聯博基金完成新一輪增資,注冊資本從 5 億元提升至 6 億元,這也是公司落地以來第四次獲股東注資。但是有意思的數據是,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公司僅管理4只公募基金(初始基金口徑),合計資產規模約6.05億元。
當然,我們可以說「海外資管機構加速布局國內市場、看好國內資產管理行業,多家外資公募接連加碼資本」,并且試圖分析「如何突破發展瓶頸、真正完成本土化轉型,或仍是其長期考驗之一」這種廢話。
但本質上,不解決問題,因為除了最初幾個合資轉外資的基金公司(摩根、宏利)過的不錯,幾個新的外資都過得很辛苦。
01 | 注冊資本和管的錢差不多
把9家外資公募放在一起看,呈現出來的畫面相當割裂。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摩根基金管理規模2319億元,宏利基金1147億元,摩根士丹利基金305億元。這三家公司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是「合資轉獨資」,在華運營超過20年。它們加起來,幾乎占了外資公募總規模的絕大頭。
再看另外六家在2020年后新設的外資獨資公募:貝萊德、富達、路博邁、施羅德、安聯、聯博。這六家加起來的總規模大約只有336億元,平均每家56億元。其中有半數,富達(不足45億)、施羅德(低于18億)、安聯(低于18億)、聯博(約6億),連50億的規模門檻都沒有摸到。
聯博基金是最極端的例子。從2021年成立至今,注冊資本從1億一路增到6億,經歷了四次注資,股東方面顯得信心滿滿。然而對應的公募管理規模卻只有6.05億元。這導致它在行業內呈現出一個略顯荒誕的畫面:公司的注冊資本金,竟然跟它管理的資產規模差不多。
如果我們用降費后行業平均的0.8%管理費率粗略算一筆賬,6億元資產規模能產生的年管理費收入,大概只有區區480萬元,扣掉尾隨傭金,大概剩下300萬。
而要在上海陸家嘴的頂級寫字樓里維持一家公募基金公司的正常運營,成本開支是極其驚人的。
除了高管團隊和5個基金經理的薪酬,還要承擔極其昂貴且必須符合合規要求的獨立IT投研系統、中后臺團隊以及日常渠道鋪設費用。
一年下來的剛性支出起碼要數千萬元。我們換個角度考慮,證監會對基金公司流動資金的要求是不低于5kw,為了這個流動性要求補充注冊資本,也就是說目前賬面應該還剩8kw~1億,那也就是說,過去5年,大概已經花了4億元,一年8千萬。
巨大的收支缺口下,收到的管理費甚至無法覆蓋基本的IT維護費用。為了維持公司的日常展業和流動性,聯博基金只能依靠母公司一次次地把資本金送進來。
增資6億不是因為業務擴張需要新的資本金墊底,是母公司在源源不斷地給這個尚未長大的本土團隊「輸血」。
這也是新設外資公募普遍的尷尬處境:它們是在用真金白銀燒錢買一張中國公募市場的入場券。
02 | 老外資的富貴命,與新外資的硬著陸
為什么幾個早期的外資公募日子過得不錯,而新成立的這些活得這么辛苦?這里涉及一個關鍵的路徑差異:合資轉外資與純新設。
摩根基金和宏利基金如今過得相對滋潤,是因為它們的「底子」極好。摩根基金的前身是上投摩根,成立于2004年;宏利基金的前身是泰達宏利,也是公募行業的老兵。在變成100%外資獨資之前,這些公司已經在國內市場摸爬滾打了一二十年。它們手里有成建制的本土投研團隊,更關鍵的是,它們和國內各大商業銀行、互聯網巨頭渠道有著長達十幾年的合作。
它們在股權變更之前,手里就已經握著幾百億甚至上千億的資產規模,渠道甚至產品類型,要知道現在新基金公司,可是沒有辦法再發行貨幣基金了。
因此,外資股東實際上是接手了一個已經成型的業務模型。這屬于「合資轉外資」的現成紅利。
舉個具體的例子,摩根士丹利基金這家公司2023年才從合資轉為獨資,旗下的「大摩數字經濟混合A」拿了2024年主動權益基金年度冠軍,漲幅高達69.23%,2025年繼續上漲86%。這家公司的投研團隊本身就是在中國市場摸爬滾打多年的人,深諳A股的玩法。
所以本質上,摩根、宏利、大摩的成功邏輯跟「外資」本身關系不大,跟「老」關系很大。它們贏在先發優勢,贏在二十年積累的組織資本。而新來的外資沒有這個東西,迎面而來的是一場冷酷的「硬著陸」。
這不單是聯博一家的問題。
富達基金歷經七輪增資,注冊資本從3000萬美元漲到2.18億美元,翻了6倍多。可旗下12只基金里,單只規模超過2億元的只有4只。
富達在經營政策上,很積極地想要本土化,通過本土基金公司喜歡的一些主題政策發行產品,比如之前拉了機構做了個首發24億元的政策性金融債基金,這個產品很明顯就是為了機構定制的。但后來,因為連續50個工作日資產凈值低于5000萬元,在一年零五個月里從24億一路縮水到377萬,走向了清盤。
另外一個表現就是,富達想要發養老FOF,講「養老」的故事。
為此,富達去年先發了個FOF試水。 富達任遠穩健三個月持有混合(FOF) ,2025年1月6日啟動募集的,當時因為是全球資管巨頭富達(Fidelity)在國內主打 的FOF產品,宣傳鋪天蓋地,還提前結束了募集,最終在2025 年1月15日正式成立。在當時冰冷的公募發行市場里,8.66億已經算是外資里很亮眼的成績了。
根據最新的 2026 年一季度末數據,A類份額只剩下 3906.76 萬元,C類份額(023029)只剩下大約 6300 萬元。
當然我始終不能理解的是,一個設置了持有期的FOF基金,為什么還要分A、C。
僅僅 1 年零 2 個月的時間,首發的 8.66 億就蒸發了接近九成。當然產品業績和比較基準比并沒有什么優勢,回撤很大(25年4月初),可能是一部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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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核心問題,還是 國內渠道「重首發、輕運營」的頑疾, 三個月的持有期(鎖定期)一過,代銷渠道和基民就排隊贖回,留下一地雞毛。
當然,努力是有回報的,2025年底富達拿到了養老FOF的批復,開始募集 富達任遠保守養老目標一年持有期混合(FO F)。這只產品 2025年12月1日啟動募集,原定募集三個月,但為了能把產品規模算進2025年的公司規模,在2025年12月25日提前結束募集,并于 2025年12月29日 正式成立,成立規模約3.2億。
想想還是蠻心酸的,3.2億的規模也要努力搶進年末報表。
根據證監會發布的《養老目標證券投資基金指引(試行)》,想要發行名字里帶「養老目標」的基金是有一些硬性指標的,比如管理規模超過200億,成立滿兩年。
富達之所以能在 2025 年底發第一只養老目標基金,一方面是母公司富達國際作為全球養老金巨頭,在合規和投研上得到了監管層面的認可與部分豁免,另一方面也必須硬熬過「公司成立滿兩年」等各種大大小小的合規合規審計,門票拿得極其艱難。
說到這里,全球資管老大貝萊德也面臨同樣的煎熬。
貝萊德基金2020年就拿到了設立批復,之后 一整年真空期,富達在過去一年之后才拿到。聽上去貝萊德應該有「先發優勢」對吧,但事實上不是, 貝萊德雖然在2020年8月拿到了設立批復,但直到2021年6月才拿到業務許可證(正式展業),并在2021年9月才發行了第一只產品「貝萊德中國新視野」。
也就是說,在富達拿到批復(2021年8月)的時候,貝萊德在中國連一只產品都還沒發出來。
這個過程其實非常的煎熬,你想想,貝萊德管理層一開始摩拳擦掌到處刷渠道,又背靠建行大山,結果刷了半天臉,業務許可證還沒拿下來,公募產品都沒報上去,這些渠道內部流程都走不起來。
為什么會這樣呢,還是因為是「第一家 外資基金」的牌子, 外資公募進入中國,絕不僅僅是租個辦公室、招幾個人那么簡單。在監管眼里,數據安全跨境流動、中美關系等問題。也就是說,貝萊德是把整套「新設外資公募的合規閉環流程」和「國際關系」都理順了,才終于拿到了業務許可。
但后來的貝萊德發展,也遭到了痛擊,在全球管理著9.6萬億美元的資產,當時靠刷臉找了幾個大渠道,把第一只產品「貝萊德中國新視野」成立規模打到56.4億元。這對于一個新基金公司來說根本沒法想象。畢竟那些渠道準入,產品準入都會磨死人。
但現在看,中國新視野這只產品只剩下13.4億元,四年時間縮水了76%,累計收益為-31%左右。而且這只產品自成立以來,凈值幾乎沒有上過1。也就是臨近開放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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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公司里的人常常會開玩笑說,新發產品開放的時候,最好是虧一點點的,這樣的話,投資者就不會贖回了。
你看,確實還是留下了一些人。
換個角度看,首發買這只產品的投資者,基本是虧著出去的。這只產品,大概率消耗了貝萊德巨大的渠道資源。
畢竟渠道會說:你這只產品都還沒回本呢,怎么好意思再找我們賣產品。
五年間,貝萊德中國已經換了兩任董事長、三任總經理。
連施羅德都在前不久選擇退出公募業務,將股權轉讓給了路博邁。
這是一個極強的信號,外資公募的淘汰賽已經在真刀真槍地進行。
03 | 工業化的全球系統,在A股里成了繩索
新外資在進入中國時,最喜歡宣講的競爭優勢通常是:全球投研視野、科學的組合風控、以及長線投資理念。
但在國內這個散戶化特征明顯、博弈極其劇烈的A股市場,這些所謂的全球優勢在實際運作中發生了嚴重的錯位。
第一個錯位是全球投研框架與A股生態的沖突。外資引以為傲的是在成熟市場錘煉出的投資方法論,強調基本面驅動、長期視角和價值評估。然而,A股市場的定價效率、信息環境和投資者結構與成熟市場差異太大,直接移植海外的框架大概率水土不服。貝萊德旗下基金的慘淡表現就是典型案例,持倉邏輯或許完全符合海外標準,但在A股結構性行情中卻站在了錯的一邊。
第二個錯位是產品策略與代銷渠道偏好的脫節。外資習慣于做細分賽道和差異化的產品策略,這是成熟市場的常規玩法。但國內代銷渠道要的是好賣的產品。好賣的產品通常意味著熱門的題材、有亮眼的歷史業績支撐、或者在短期排名里靠前。一個沒有歷史業績記錄的新外資,發行一只「全球視野·深度基本面研究」的基金,銀行的理財經理幾乎沒有動力去主推。
第三個錯位是被動投資趨勢與主動管理基因的對沖。2020年新外資集中入場時,恰逢國內公募行業整體向被動指數型基金轉型的浪潮,指數基金的規模增長顯著優于主動權益產品。 但當時外資之所以想進中國,還是因為看到了管理費率這個大蛋糕。結果在那個時候要進行指數化,公司變得不得不開始要考慮投大量的資金,去籌備ETF業務,這在戰略層面上顯得十分尷尬。
最終這些新外資一個ETF都沒有發,雖然像貝萊德在全球是最大的ETF指數供應商之一,但在國內也只能發指數增強這樣的產品。
04 | 外資真正能打的戰場,在內資做不了的地方
既然生存如此艱難,這些全球資管巨頭為什么還要頂著虧損持續加碼?
說實話,我們說的積極一點,是因為「外資巨頭在審視中國市場時,是以十年為單位來進行戰略規劃的」。
當然另外一個現實的點就是,國內規模太小了。對于管理著幾萬億美元全球資產的聯博、富達們來說,在華團隊一年的運營虧損,在集團的報表里只是一筆微不足道的開支。這筆錢是它們為了參與中國這個龐大且極具成長潛力的理財市場,所必須支付的戰略入場券。
說這個可能不太明白,可以看看A股市場上,一些公司發一個公告,說自己接了個火箭發射中心的裝修合同,就蹭上了商業航天概念連著漲停,大概可以類比一下。
所以,新外資在用巨額的增資來熬過行業的陣痛期,并且在默默等待市場機制的轉變。
在這個過程中,新外資如果想要活下去,就需要放棄在A股主動權益紅海里的硬碰硬,去尋找那些「內資做不了或者還沒做」的獨特戰場。
比如跨境資產配置。2026年3月的新增QDII額度發放中,摩根資產管理和宏利基金各拿到了8000萬美元。隨著中國投資者對全球化配置需求的上升,外資母公司幾十年來在全球市場積累的投研能力和多元資產配置技術,才是內資機構在短期內難以復刻的核心壁壘。
又比如避開主動權益的惡性博弈,做特色化深耕。路博邁采取「固收壓艙,量化出擊」的打法,債券型資產占比超過87%;安聯基金則走「精品店」模式,用本土化的投研團隊結合全球智庫。在自己有相對優勢的細分領域里扎根,是目前少數能看到正向反饋的外資策略。
05 | 錢買不來時間
回到聯博基金。第四次增資,注冊資本6億,管理規模6億,要走的路還很長。
看看同時間區間成立的基金公司,2023年安聯基金 初始注冊資本3億元,2024年12月直接翻倍增資到了6億元。
同 年成立的內資「個人系」公募匯百川基金,初始注冊資本就只有1億元,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增資動作。
同年成立的蘇新基金,2025年3月增資了1.5億元,資本金翻倍到了 3 億元。
說明什么,說明燒錢速度上,外資>內資>個人系。如果是去打工的同學,應該怎么選很清楚了吧。
外資公募缺的從來不是注冊資本,而是時間、耐心、以及對的策略。
渠道關系要一家一家跑,投研團隊要一個一個磨合,品牌認知要一筆一筆攢。
老牌外資在華浸潤的二十年,誰也替不了,甚至在目前的公募行業,刷的就是高管的臉。
在這個極具挑戰的市場環境里,如果高管稍有波動就頻繁更換,其實只是自己在自亂陣腳。
錢可以去獲取、留住更高級的人才,換來更穩定的業績以及人員團隊。
對于不管是外資還是內資的基金公司,在目前的這個市場不折騰,選擇長期穩定的戰略,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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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坦桑尼亞老云 | 編輯: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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