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妮 | 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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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底6月初的幾天，芝加哥候機廳里，抬頭就能看到巨幅的ASCO海報。這場全球腫瘤學盛會的氛圍，從這一刻就迎面而來。

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年會是全球腫瘤學領域規模最大、最具影響力的學術會議之一，全美乃至全球最有影響力的腫瘤臨床醫生和研究者都會悉數到場，投資人、媒體和患者組織共同參與。

今年ASCO最熱的一幕，屬于RAS。Revolution Medicines的RAS抑制劑daraxonrasib公布了治療晚期胰腺癌的全球III期陽性結果：與化療相比，中位總生存期達到13.2個月，延長一倍，死亡風險降低60%。報告期間，在場參會人士激動得起立鼓掌，胰腺癌治療的新紀元，就這樣開啟了。

中國藥企里最受關注的，是唯一進入全體大會的康方生物。此外，百濟神州、百利天恒、迪哲醫藥、科倫博泰、傳奇生物、三生制藥等12家中國藥企入選最新突破摘要（LBA），總計13項；中國學者主導的口頭或快速口頭報告攀升至95項，創下新高。

不僅數量增多，中國創新藥在ASCO上的表現也明顯不同于以往。

沙礫生物首席運營官賈捷觀察到，過去中國醫藥企業報告的大多是臨床早期的結果，現在關鍵性臨床三期的數據慢慢出來了，甚至商業化后的持續數據開始登上國際舞臺。

臺上的中國PI也越來越從容。幾年前，用英文報告還不夠流利，有時需要主持人幫忙重復問題。如今，無論做報告還是回答問題，都能自如交流。

芝加哥那邊掌聲不斷，國內股市卻綠成一片。

6月1日，基石藥業暴跌32.42%，康方生物盤中沖高超10%，最終收跌1.86%，百利天恒和迪哲跌超10%。

這種反差，是外部焦慮與內部拋售的疊加。

原傳奇生物創始人范曉虎，現以灣島細胞創始人的身份參加ASCO，他談到這次參加了一個法律機構組織的衛星會，邀請的都是代表學術、生物科技、大藥企、投資中介機構等嘉賓全是歐美人士，感覺不管他們涉及的話題有沒有直接提到中國因素這個點、都顯得有些心理沉重的一面。也能感覺他們都似乎想抱團應對一個看不見、明說不得但隨處存在的危機一般。

而被忌憚，本身就是中國藥企實力的又一次證明。

IO+ADC，這次真的來了

過去兩年多，康方生物與合作方SUMMIT的股價跌跌漲漲，所有懸念都集中在一點：PFS的改善最終能否轉化為OS的改善。這不僅是PD-1/VEGF雙抗賽道最大的謎底，涉及的也早已不限于康方一家公司的得失。隨著輝瑞、默沙東、BMS紛紛入局，這里已經成了大藥廠的角斗場。

康方最終公布的數據遠超出預期。結果顯示，相比替雷利珠單抗聯合化療，依沃西聯合化療可顯著延長患者OS。截至2026年2月27日，中位隨訪21.36個月時，ITT人群中依沃西聯合化療降低死亡風險達34%，HR=0.66（95% CI: 0.50–0.87），P=0.0017。

更值得關注的是生存曲線的持續拉大：12個月OS率分別為78.9%（治療組）和72.2%（對照組），24個月OS率分別為64.7%和48.6%，兩組相差16.1個百分點。也就是說，治療組的生存獲益隨時間推移在持續放大，帶來了更有臨床價值的長期生存優勢。

HARMONi-6足以在國內掀翻PD-1單抗的時代。但全球統治力懸念留給了HARMONi-3，其對照組是帕博利珠單抗（K藥）+化療。

ADC領域的領頭羊同樣來自中國。科倫博泰在ASCO公布的III期OptiTROP-Lung05研究顯示，在PD?L1陽性晚期NSCLC一線治療中，K藥聯合TROP2 ADC（SKB264）對比K藥單藥顯著延長PFS、降低進展/死亡風險。核心優勢是全人群穩健獲益，尤其在PD?L1中低表達和非鱗癌中突破明顯，解決了巨大臨床需求。不過OS數據尚不成熟，還需長期隨訪。

剩下的一點爭議在于，有觀點認為ADC應對比化療，需要SKB264+K藥 vs 化療+K藥的頭對頭試驗。不過，2025年ESMO報告曾報告過一項K藥聯合化療對比K藥單藥一線治療PD-L1≥50%晚期患者的研究，兩組PFS和OS相當，且聯合化療組毒性更高，該研究因證實無效而提前終止。因此對SKB264的作用仍可樂觀。

無論是HARMONi-6還是OptiTROP-Lung05，都在用數據證明，IO+ADC的組合正在迅速逼近新的治療標準。可以預期，未來一兩年內，IO+ADC將在多個瘤種的一線治療中寫入指南。

而這一次，中國藥企占了半邊天。

更多中國力量浮出水面

今年中國企業在ASCO上報道了大量偏后期的臨床數據，甚至包括一些大型全球三期臨床試驗，這些數據讓行業能夠更清晰地判斷，某一類資產到底只是一個概念驗證性的產品，還是真正具備商業價值。

百利天恒的雙抗ADC藥物BL-B01D1（靶向EGFR×HER3）針對三陰性乳腺癌（TNBC）的關鍵III期臨床研究，入選了Late-breaking Abstract（LBA）。同時，食管鱗癌（ESCC）的關鍵III期研究也將以口頭報告形式披露。兩項結果均顯示PFS與OS雙主要終點陽性。此外，三線鼻咽癌的上市申請正在等待監管部門批復。今年是百利天恒創新藥商業化的元年，如果多個適應癥的數據都表現良好，商業化爆發可期。

信達生物的PD1/IL2雙抗IBI363也值得關注。本次ASCO公布了其二線治療NSCLC的PoC試驗長期隨訪數據（超兩年），以及聯合化療一線治療晚期NSCLC的PoC試驗初步數據。兩項試驗療效信號顯著，對于I期研究而言，已提供了足夠支持進一步開發的信心，作為二線治療潛力巨大。

百濟在實體瘤領域則開始發力，其中GPC3項目尤為亮眼。在多線治療后HCC患者中，單藥ORR達28.9%，顯著高于二線標準，接近一線水平，且安全性良好。盡管仍處早期，但已具備潛在變革性藥物的雛形。

除了備受矚目的ADC與大分子領域，在曾經被MNC嚴防死守的小分子靶向藥領域，中國藥企同樣正在用真金白銀的數據，完成著自身“解題能力”的國際化驗證。

比如迪哲醫藥，作為肺癌治療領域的深耕者，其此次攜重磅核心產品舒沃哲（舒沃替尼）同步收獲大會LBA并登頂《新英格蘭醫學雜志》（NEJM），還披露了處于I/II期的四代EGFR TKI DZD6008針對C797X突變的口頭報告。

作為一家長期深耕小分子領域的企業，迪哲沒有為了追逐估值風口而去硬追熱點，而是選擇直面最真實的臨床真空，用底層分子設計+經過驗證的國際化臨床落地能力去鎖定高度的商業確定性。

也是因此，此次舒沃替尼的數據足夠亮眼，ASCO破天荒地以官方立場親自為迪哲背書，強勢肯定了其針對EGFR ex20ins NSCLC一線治療做出的突出貢獻：相比現行以化療為基礎的歷史標準療法，舒沃替尼展現了顯著的優效結果。

這是國際學術界對針對該難治靶點一線治療“去化療、單藥口服”模式的一次強勢肯定。至此，舒沃替尼也有望以一個口服小分子形式徹底重塑這個細分領域的一線治療格局。

除了比較管線成熟的公司，一些處于臨床早期的公司，也在借ASCO之機進入國際資本和跨國藥企的視野。

今年沙礫生物共有四個項目入選ASCO，分別是GT101、GT201、GT719和GT801，覆蓋了自體TIL、工程化TIL、現貨型細胞治療以及體內CAR-T等多個方向。

其中，GT801項目憑借在NHL中100%的ORR和75% CR的優秀療效數據讀出，獲得了廣泛關注。GT101是沙礫生物推進最快的核心項目，在復發轉移性宮頸癌中已取得顯著的ORR和DCR，臨床結果積極。在此基礎上，工程化升級的GT201增強了細胞功能，旨在提升療效持續性、擴增能力和臨床可開發性；其在頭頸癌中ORR達80%、CR達40%、DCR達100%。GT719則代表公司在通用型細胞治療方向的持續探索。

賈捷坦言，“隨著越來越多積極的臨床數據出來，我們的心態也在發生變化，從過去希望被看見，慢慢過渡到希望被驗證、被跟隨。”

遏制還是合作？

ASCO大會上，競爭與合作并行。參會者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個行業以及各個細分領域當前的發展階段。一家公司的產品，與該領域內其他公司或不同技術路徑的產品相比，數據究竟處于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客觀的判斷。

企業之間當然存在競爭壓力。但這種壓力同時也是一種積極的促進作用，所有參與者都在一個極高標準的平臺上接受檢驗。

這種氛圍自然會影響到每家企業的BD決策。更準確地說，它讓參與決策的各方變得更加理性，也變得更加挑剔。大家不會急于出手，而是在反復比較之后，選擇那些與自身企業最契合的標的。在合作方向上，越來越多的公司優先考慮中國，尤其是在ADC和雙抗/三抗領域，中國藥企已經做到全球領先。

輝瑞CEO在挪威主權基金的訪談中提到，他每天睡前和醒來，腦子里只裝著兩件事：中國和人工智能。

中國藥企的崛起讓海外藥企產生了危機感，但對MNC而言，更好的應對方式不是遏制，而是合作。輝瑞CEO甚至在訪談中直接向監管機構喊話：不要再把80%的時間和精力花在遏制中國上，因為這不會奏效；相反，要把80%的時間和精力用來幫助美國藥企加速。

因此，跨國藥企與中國藥企合作的主線不會改變，但BD的意向和具體形式在不斷演變。

比如最近，打包式交易頻出，國際藥企對平臺型企業的關注度正在上升。

對于許多國際藥企而言，越早期的藥物風險越高。如果與平臺型企業合作，可以持續進行新藥的開發和探索。即使某個產品在開發到一定階段后遇到困難、需要調整方向，只要平臺還在，新產品的開發就能保持極高的速度和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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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妮：nora4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