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咱們不少人就算沒親身經(jīng)歷過北方農村的傳統(tǒng)葬禮，多半也在老影視劇里見過特別的一幕。送葬隊伍整整齊齊站好，抬棺的幫工也都各就各位了，突然走出一個穿白孝衣的晚輩，捧著個粗瓦盆狠命往地上一砸。一聲脆響落定，主事的人才敢喊一聲起棺，送葬隊伍才能動身。這就是咱們說的摔盆，南方也叫摔喪，這里頭藏的講究，好多年輕人都不知道。
好多人聽老輩講故事，說這規(guī)矩源自春秋時期的商祖范蠡。當年范蠡選接班人，故意讓兒子們砸陶器考驗胸襟，這規(guī)矩就傳下來了。可考古發(fā)現(xiàn)告訴咱們，這種葬前砸器物的習俗，比范蠡生活的年代還要古老得多。
現(xiàn)在挖開新石器時代還有商周時期的古墓，考古學家經(jīng)常能在棺槨周圍，找到一大堆碎裂的陶罐和青銅器。這些器物的裂面都很新，根本不是幾千年埋在地下被泥土壓碎的，明明白白是下葬前被人故意砸壞的。考古學界給這種行為起了個名字，叫儀式性毀器。
老祖宗為啥非要把好好的器物砸壞了給死人？在古人的觀念里，陽間和陰間是完全分開的兩個世界。陽間活人用的東西得是完整的，那給死人的東西，就得砸壞了讓它沒法在陽間用，才算完成了從陽間器物到陰間冥器的轉變。
孔子在《禮記·檀弓》里就說過這事，對待去世的親人，完全把對方當死人，那是沒有仁愛之心，可完全把對方當活人，那又是不夠明智。所以給逝者的冥器，就得有樣子但不能有實際用處。就像活人用的瓦盆能盛飯裝水，砸碎了就不再屬于陽間，順理成章就能跟著逝者走了。
這種觀念傳了幾千年，慢慢就簡化成了起棺前摔盆的儀式。除了陰陽觀念這塊兒的講究，摔盆在過去的宗法社會，還有個特別重要的現(xiàn)實作用。那就是確認誰才有家族繼承權。
過去中國幾千年都是以父系血緣為核心的宗法制度，家族的家產(chǎn)、土地、地位都得按規(guī)矩傳下去。誰能主持葬禮摔盆，誰就是公認的接班人。唐宋的法律里對沒有兒子的絕戶家庭，財產(chǎn)處置規(guī)定很嚴，碰到這種情況，親戚們經(jīng)常為了家產(chǎn)爭得頭破血流。
按過去民間的規(guī)矩，誰摔盆誰就是承嗣的繼承人，官府斷家產(chǎn)官司的時候，都會找鄰居打聽，出殯那天到底是誰摔的盆。就因為這個，過去不少家族里，為了搶摔盆的資格，都能鬧出矛盾來。說白了爭哪是摔盆啊，爭的是實實在在的家產(chǎn)和活下去的資源。
真到執(zhí)行的時候，摔盆的規(guī)矩老多了，每一步都有講究。得是長子來摔，長子不在了就輪到長孫，只有子孫全都沒了，才輪得到旁系的侄子或者其他親屬來代摔。拿盆的手都有說法，走的是父親就得用左手，走的是母親就得用右手。
摔的時候必須講究一擊即碎，絕對不能補第二下。老輩人說，瓦盆在陽間碎得越徹底，逝者在陰間拿到的盆就越完整。要是一次沒摔碎，那就是不吉利的預兆，說不準后輩傳承會出什么岔子。
民間還有個特別暖的說法，說這個摔碎的瓦盆，到了陰間會重新變成一個寶盆。逝者去陰間的路上會口渴，碰到守關的鬼卒還要打點，這個盆剛好能用上。有些地方的老人，還會提前在瓦盆底鉆上幾個小孔。
老人們說，這樣逝者喝孟婆湯的時候，就能漏掉幾口，哪怕轉世投胎了，也能留著對世間親人的一點念想。說起來這就是沒法證實的心理安慰，可這份對逝者的牽掛，真的挺戳人的。這是活著的人面對不可逆轉的死亡，能給出的最溫柔的念想了。
現(xiàn)在火葬慢慢普及，現(xiàn)代殯葬禮儀也簡化了好多，摔盆這個儀式，在大部分城市里已經(jīng)看不到了。也就一些還看重老傳統(tǒng)的農村地區(qū)，還保留著這個老規(guī)矩。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藏的全是活著的人對走了的長輩的心意。
它用這么激烈的方式，把生死清清楚楚劃出一道界限。走完這道儀式，活著的人才能慢慢放下心結，獲得心里的平靜，接著好好過以后的日子。很多老習俗看著奇怪，其實全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人情世故，藏著中國人對生死的態(tài)度。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禮記·檀弓》，上海人民出版社 《中國宗族制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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