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崇禎元年陜北大旱爆發(fā)農(nóng)民起義開始,短短七年時間,流民之亂已經(jīng)從陜北一隅,蔓延至陜、晉、豫、楚、川五省之地。大明王朝每年砸進去幾百萬兩軍費,征調(diào)數(shù)省兵力,死傷無數(shù)將士,耗盡民力財力,最后只換來一場空。越剿,賊越多;越打,天下越亂。
1634年的夏天,在今天的陜西省安康市境內(nèi),一個叫車廂峽的地方。農(nóng)民軍陷入了死局。在崇禎親命五省總督陳奇瑜精密的圍堵布局之下,明末最大的一股聯(lián)合義軍主力,被逼入了陜西興安州車廂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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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jù)《明史·陳奇瑜傳》的記載,這地方簡直是老天爺專門為“甕中捉鱉”設(shè)計的天然刑場。峽谷綿延四十里,最窄的地方只有幾丈寬,兩邊是陡峭直立的絕壁,易進難出。李自成、張獻忠以及他們的老大哥高迎祥,帶著幾萬人的農(nóng)民軍,被五省總督陳奇瑜指揮的五省聯(lián)軍一頓窮追猛打,慌不擇路之下,一頭扎進了這個死胡同。
農(nóng)民軍剛一進峽,陳奇瑜的大軍就從后面堵死了出口。兩邊的懸崖上站滿了明軍,一看敵人擠在下面跟沙丁魚罐頭似的,根本不用費勁去砍,搬起石頭往下砸就行,偶爾再扔幾個火把,峽谷里頓時鬼哭狼嚎。更要命的是,老天爺仿佛也跟農(nóng)民軍有仇,竟然連續(xù)下了二十多天的傾盆大雨。短短數(shù)日,峽谷內(nèi)部積水成河,山洪反復(fù)沖刷,泥濘深及腰腹。
這場雨下得那叫一個絕望。農(nóng)民軍的火炮全成了啞巴,弓箭的弦因為受潮全部松動脫落,徹底失去了遠程反擊能力。戰(zhàn)馬沒有草料吃,倒斃的不計其數(shù)。人在狹窄的峽谷里踩在泥水里,連個干燥的地方都找不到。
“人馬乏食,死亡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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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萬人就像是掉進陷阱里的野獸,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當(dāng)時的情形,用后世史學(xué)家談遷的話來說,只要陳奇瑜下令全軍壓上,哪怕是用石頭砸,也能把這股日后顛覆大明江山的骨干力量徹底碾碎。這可是實打?qū)嵉摹巴P(guān)秘籍”啊,只要陳奇瑜愿意,他馬上就能成為大明的中興功臣,青史留名。
可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李自成這個日后的“闖王”,展現(xiàn)出了極其驚人的求生欲和政治智慧。他深知,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條,必須得走偏門。于是,他和謀士顧君恩一商量,定下了一條充滿風(fēng)險的詐降計。
李自成先是搜刮了軍中所有的金銀財寶,然后派人悄悄摸下山,找到了陳奇瑜的親信和手下的大小將領(lǐng)。這些明朝的丘八大頭兵平時也沒見過什么大世面,一看闖王送來這么厚重的見面禮,眼睛都直了。李自成在求和信里把姿態(tài)放得極低,說自己這群人實在是走投無路才當(dāng)了土匪,現(xiàn)在知道錯了,愿意接受政府的招安,只求保全一條性命回家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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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喜訊”,陳奇瑜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陳奇瑜是個能臣,早期在河南巡撫任上剿匪頗有建樹,是個典型的實干派。但實干派往往有個毛病,就是容易陷入自己的業(yè)績焦慮中。他剛剛被提拔為五省總督,正是立功心切的時候。眼前的這幫賊寇,如果強行剿滅,勢必還要經(jīng)歷一番苦戰(zhàn),自己的士兵肯定也會有傷亡;可要是能兵不血刃地讓他們投降,那可是天大的政績,回京復(fù)命時臉上也有光彩。
他這就是陷入了“政績焦慮”,必須用一場損失必須微不足道的大勝來為自己博得一個大大的功勞。
更何況,李自成送來的那些真金白銀,確實起到了潤滑作用。陳奇瑜也是個凡人,面對唾手可得的財富和看似完美的政治資本,他的底線開始松動了。
《明史》里毫不客氣地指出他“短于應(yīng)變”,其實就是說他這人有點死腦筋,遇到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直接懵了。他竟然真的相信了李自成這幫亡命之徒的鬼話,覺得只要自己稍微寬大處理,這幫人就會感恩戴德,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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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陳奇瑜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受降這批人!他不僅同意了農(nóng)民軍的請降,還大筆一揮,給這幾萬賊寇每人發(fā)了一張“免死牌”。為了顯得政府寬宏大量,他還下令,把這些投降的賊寇每百人編成一隊,派一名安撫官押送,沿途的州縣必須提供糧草,把他們好好遣送回原籍。
這操作簡直是把“縱虎歸山”四個字寫在臉上了。當(dāng)時的明朝言官也不是吃素的,早就有人看出這里面有貓膩,紛紛上書勸阻,說這幫流寇狡詐無比,絕對不能輕信。就連崇禎皇帝一開始也是持懷疑態(tài)度的。但陳奇瑜此時已經(jīng)被即將到來的榮光沖昏了頭腦,他拍著胸脯向朝廷保證,自己一定能把這些降卒安頓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
就這樣,在明軍的“護送”下,這支剛剛還狼狽不堪、缺槍少彈的農(nóng)民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車廂峽。一出峽口,來到開闊地帶,李自成和張獻忠對視一眼,瞬間變臉。這哪里是什么感激涕零的降卒,分明是一群剛剛充完電的餓狼。他們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刀殺死了押解的安撫官,五十多名安撫官被殺了個干凈。隨后,這幾萬剛剛“改邪歸正”的農(nóng)民軍,重新拿起武器,直接攻破了附近的寶雞、麟游等重鎮(zh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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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系列絲滑的小連招,直接把陳奇瑜給干沉默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番苦心孤詣,怎么就換來了這么一個結(jié)果。
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已經(jīng)完全失控了。李自成和張獻忠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嘗到了詐降的甜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他們重舉義旗后,兵力不僅沒有損耗,反而因為突破了包圍圈,士氣大振,各地走投無路的流民紛紛前來投奔。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他們就席卷了整個關(guān)中地區(qū),明朝原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更加顧此失彼。
陳奇瑜的縱敵,不僅放跑了大明的掘墓人,更助長了農(nóng)民軍的囂張氣焰。李自成在車廂峽脫險后,名聲大噪,各部農(nóng)民軍紛紛歸附,他的勢力呈幾何級數(shù)膨脹。
對于陳奇瑜來說,這無疑是毀滅性打擊。當(dāng)初有多風(fēng)光,現(xiàn)在就有多凄涼。給事中顧國寶、御史傅永淳等言官交章彈劾他“輕敵誤國”、“謊報軍情”。崇禎皇帝一道圣旨下來,陳奇瑜被剝奪了所有官職,錦衣衛(wèi)直接將他逮捕入獄,后來雖然免于一死,但也被流放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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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的五省總督,并沒有在邊疆死去,被崇禎放回了老家。1644年,他又被李自成的部將活捉于陜西府谷縣。清軍入關(guān)后,他投降滿清,聯(lián)絡(luò)李自成的降將唐通不果,在順治五年1648年時,宣大總督申朝紀陷害他,以不遵剃發(fā)令為由,讓清軍砍了腦袋。
車廂峽之圍,這是明朝官方最后一次擁有絕對實力徹底消滅農(nóng)民軍主力的機會。如果陳奇瑜當(dāng)時果斷下令圍剿,那么李自成和張獻忠這股最大的反動勢力將被連根拔起。就算大明后來還是會滅亡,至少不會被農(nóng)民軍從內(nèi)部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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