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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春天來了,汪嬌站在東跨院的廊下,看著丫鬟們在院子里晾曬被褥。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懶洋洋的。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耳上是同色的金丁香,通身上下雖不花哨,卻透出大家閨秀的氣度。
“少奶奶,”貼身丫鬟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個紅漆描金的小箱子,“夫人那邊又讓人送銀子來了。奴婢看了一下,這回是紋銀五十兩,銅錢五貫!”
汪嬌轉過身,看了一眼那箱子,嘴角微微翹起:“前些日子不是才放過嗎?怎么又送了?”
“夫人說,少奶奶這兒的花銷大,怕不夠使!”丫鬟笑道,“奴婢打開箱子看了,加上原先剩下的,現在有一百多兩銀子,二十貫多銅錢!”
汪嬌點點頭,走進屋里。她的臥房陳設雅致,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掛著水紅帳子,窗下是一張黑漆嵌螺鈿的梳妝臺,臺上擺著各色脂粉和首飾匣子。
靠墻放著一架多寶閣,上面不是古董珍玩,而是幾個大小不一的銀鎖、一對玉如意、幾匹上好的綢緞,都是娘家送來的。
“把箱子放那兒吧!”汪嬌指了指窗前的條案。
丫鬟將小箱子放下,又問:“少奶奶,要不要奴婢記個數?”
“記什么?”汪嬌坐在梳妝臺前,對鏡理了理鬢發,“婆婆給的,用就是了。記了反倒生分!”
丫鬟應了一聲,退出去繼續忙活了。
汪嬌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晾曬的被褥在春風中輕輕擺動。嫁進王家這些年,日子過得舒心順意。公公王世昌雖然是一家之主,卻從不給她臉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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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劉蕓雖是繼室,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處處體貼,比親娘還周到。至于府里的下人,更是一個比一個恭敬。她心里明白,這固然是因為自己為人處世還算賢淑,但更重要的,是娘家的底子硬。
汪家在府城是數得著的大戶,論家底,比王家還要厚上幾分。當初她嫁過來時,嫁妝單子就列了三頁紙: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家具器皿、田產鋪面,還有壓箱底的銀子一千兩。這些年,娘家隔三差五還送銀子來,名義上是給外孫福明買零嘴的,實際上都是給她花的。
年前,二哥汪賢來分紅,順道過來看她,臨走時悄悄塞給她一個錦袋,里頭是兩張五十兩的銀票。“爹說讓你別省著,該花就花!”
汪嬌想著,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里頭是幾個大小不一的銀錠、幾張銀票。她翻了翻,上回二哥給的銀票還沒動,加上之前攢下的,大約有三百多兩。這是她自己的私房,與婆婆給的那箱子不是一回事。
婆婆給的那箱子,是王家的日常流水銀子。說起這王家的銀子,里頭大有講究。汪嬌嫁過來后才知道,王家的銀子分兩種。
一種是大銀子,就是積攢下來長時間用不著的,被公公藏在宅子隱秘的地窖里,鑰匙公公自己管著,連婆婆都不讓碰。另一種是日常流水銀子,商隊掙的、田莊產的,都在這里面進出,供全家開銷。
這流水的銀子,管賬的是婆婆劉蕓。公公王世昌要用銀子,都得在婆婆那兒記賬,買了什么、花了多少,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商隊的大掌柜張栓子支銀子進貨,要打條子。莊頭王寶田領銀子買種子雇工,也要報數目。就連婆婆自己,每月支取多少體己,心里也都有數。
唯獨汪嬌,是個例外。公公和婆婆親口交代過:少奶奶用銀子,不必問,不限額數,更不用記賬。想用多少,從那箱子里拿便是。箱子里從來不斷銀子,快用完了,劉蕓就會讓丫鬟及時補上。
這份特權,整個王家上下無人不知,也沒人覺得不該。張鐵牛、張栓子、王寶田、武壯,見了汪嬌都畢恭畢敬,不只是因為她是少奶奶,更因為他們是發自心底敬重這位主母。
“少奶奶,”貼身丫鬟又進來了,手里端著茶,“夫人那邊傳話來說,午飯后請少奶奶過去一趟,說是南京來了信!”
“傳話的丫鬟沒說清楚,只說讓少奶奶過去!”
丈夫在南京的開銷,有一半是她出的。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丈夫自己做官,有俸祿,怎么還要妻子貼補?可事實就是這樣。七品主事一年的俸祿,加上各種雜七雜八的補貼,滿打滿算也到不了一百兩。
在南京那種地方,租房子、雇人、應酬同僚、置辦行頭,哪里夠用?王家家境雖殷實,可公公王世昌是個精細人,給兒子的補貼是按月撥付的,數目不算多。
倒是汪嬌,隔三差五就讓人往南京捎銀子。有時候是五十兩,有時候是八十兩,逢年過節還會多送些。去年中秋,她一次性讓人帶了二百兩去。這些銀子,一半出自婆婆給的那口箱子,一半出自她自己的私房。
午飯后,汪嬌換了身衣裳,帶著丫鬟往正院去。正院里,劉蕓正在指揮丫鬟們收拾冬衣。見汪嬌來了,忙笑著迎上來:“嬌兒來了?快坐,我讓人沏了新茶。”
“娘,”汪嬌福了福,“聽說南京來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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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嬌接過信,拆開細看。信寫得不長,先是報平安,說自己身子康健。然后說部里最近事務不多,清閑了些。最后問福明可好,問家里可好,說若方便的話,請汪嬌帶著福明四月間去南京住一陣子,那邊的房子已經收拾妥當了。
汪嬌笑道:“公公放心,兒媳省得!”
說到銀子,劉蕓忽然想起什么,對王世昌說:“對了,嬌兒屋里那口箱子,我剛讓人補了五十兩、五貫錢。我看這個春天她又要給南京那邊捎銀子,又要準備去南京的路費,怕是不夠使。要不,再添五十兩?”
王世昌擺擺手:“你看著辦就是了。這些小事不用問我!”
劉蕓便對汪嬌說:“那回頭我再讓人送五十兩過去。你什么時候去南京?定下日子了,提前告訴我,路上要帶的盤纏、禮物、車船,我都給你安排好!”
汪嬌心里一暖,起身道:“多謝娘費心!”“說什么謝!”劉蕓拉著她坐下。王世昌見婆媳倆親親熱熱,也笑了幾聲,轉身去前院忙別的事了。
汪嬌在正院又坐了一會兒,隨后從正院出來,穿過一道月門,到了后院的花園。花園不大,但收拾得精致,一座小小的假山,一池淺淺的碧水。汪嬌站在池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她想起出嫁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嬌兒,到了婆家,錢財的事要格外小心。自己的,要藏好,別露了白。手里有銀子,心里才不慌!”
這些年,她一直記著母親的話。王家的流水銀子,她可以隨意取用,公公婆婆從不問去處。但她心里有數,從來不會大手大腳花那些銀子。每月花銷多少、給南京捎去多少、自己留了多少,她都暗暗記在賬冊上。雖說婆婆不讓她記賬,她自己卻記得分明。
娘家常送銀子來,那些她都存著,一分沒亂花。加上嫁妝里那筆壓箱底的銀子,這些年在錢莊里放著,也有了些利錢。零零碎碎加起來,她手里的私房錢,少說也有三千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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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只是現銀。她還有幾畝陪嫁的田產,每年有租子。兩間府城的鋪面,賃給別人做生意,也有租金。那些折成銀子,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具體有多少,連她自己也沒認真算過。每次收到娘家的銀子,她就往那個箱子里一塞,記個數,然后就不管了。反正平日里吃穿用度不愁,想花錢了有那口箱子,自己的私房錢幾乎沒怎么動過。
她伸手折了一枝桃花,湊在鼻尖嗅了嗅。
“少奶奶,起風了,回去吧。”丫鬟不知什么時候跟了過來,手里拿著一件披風。
汪嬌將桃花遞給丫鬟,讓她回去插瓶,自己裹上披風,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過賬房時,正好撞見張栓子從里頭出來,手里抱著一摞賬本。見了汪嬌,張栓子連忙側身讓路,躬身道:“少奶奶好!”
“栓子哥辛苦了!”汪嬌笑道,“商隊什么時候出發?”
“回少奶奶,后日一早!”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是,多謝少奶奶!”
張栓子低頭走了。汪嬌看著他的背影,心想,商隊這一趟出去,回來又能掙些銀子。王家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殷實起來。公公藏在地窖里的大銀子,怕是又該添了吧。
回到東跨院,福明福昀正由奶娘陪著在院子里玩。見母親回來,兩個孩子跑過來抱住她的腿要糖吃。
汪嬌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孩子歡天喜地的模樣,心里很踏實。公公婆婆的疼愛,丈夫的敬重,下人們的恭敬,娘家的支持,還有那口永遠不缺銀子的箱子。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她在王家的底氣。
傍晚時分,劉蕓果然又讓人送來了五十兩銀子、五貫銅錢。丫鬟將銀子放進箱子里,回頭對汪嬌說:“少奶奶,箱子又滿了,夠使好一陣子了!”汪嬌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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