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打出股權分配方案時,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的名字后面跟著“0.8%”。我揉了揉眼,再看一遍。王凱安的名字后面,28%。他沖我笑了笑,那笑容我到現在都記得。
會議室里二十幾雙眼睛,沒一個人看我。
何思穎低著頭翻文件,脖子到肩膀那塊肉僵得跟石頭似的。
何偉祺吹了聲口哨:“喲,技術骨干也有股份了。”
我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那天晚上回家,何思穎鉆進廚房剁菜,砧板咚咚響。我坐在客廳里,手機屏幕亮了。何思瑤發來消息,就兩個字。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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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們公司叫鴻業建材,做建筑材料的,在省城干了二十年。
十年前我研究生畢業,進公司當技術員。那時候公司剛起步,廠房是租的,設備是二手的,研究經費全靠何德勇四處借錢。
我設計了第一款產品,成本降了三成,性能提了兩成。何德勇拍著我肩膀說:“小金啊,好好干,公司早晚有你一份。”
這句話我記了十年。
后來公司越做越大,我從技術員干到技術總監,拿過十四項專利。何思穎是她二女兒,我們結婚時,何德勇又說:“你是自家人了。”
股權分配會前一天,何思穎跟我說:“爸可能要分股份了,你心里有個數。”
我說:“多少都行,一家人嘛。”
她沒接話,轉過身去疊衣服,疊了很久。
現在想來,她那時候就知道了。
股權分配會是星期二上午開的,在二十樓會議室。
來的有董事會成員,何家的人,還有幾個老股東。
何德勇坐在主位上,于秀英坐他旁邊,王凱安坐何德勇右邊。
投影儀打開的時候,我跟何偉祺坐對面,他說:“金寶哥,緊張不?”
我說:“不緊張。”
“那你是沒見過世面。”他笑了。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鴻業建材集團股權分配方案(草案)。
然后是列表。
何德勇:35%。
何偉祺:15%。
何思穎:10%。
何思瑤:5%。
王凱安:28%。
于秀英:5%。
何金寶:0.8%。
剩下的幾個老股東,加起來1.2%。
我盯著那個0.8%看了很久,久到何偉祺敲了敲桌子:“金寶哥,看完了沒?”
我說:“看完了。”
何德勇說:“有什么意見?”
我說:“沒有。”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王凱安開口了:“金寶哥,咱們公司的股份結構,是我跟董事長研究了好幾個月的方案。你的崗位比較特殊,技術崗不適合拿太多股份,會影響公司治理。”
我說:“你是什么崗?”
他說:“我是董事長助理,負責戰略投資。”
我說:“你進公司兩年,拿了28%。”
他說:“對。”
何德勇敲了敲桌子:“行了,這事定了。年底還有期權增發,到時候再說。”
散會的時候,于秀英第一個站起來走了。何思穎跟著站起來,我拉住她。
“你早知道?”
她低著頭:“爸說你會理解的。”
“我理解什么?”
“公司要上市,股份結構必須干凈。技術崗持股太高,會影響投資人信心。”
我說:“你信嗎?”
她沒說話。
02
那天回家后,何思穎跟我吵了一架。
她說:“你沖我發什么火?這事我攔得住嗎?”
我說:“你是財務總監,股權方案你會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爸那一票就超過了半數。”
“你可以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你去找他鬧?”
我說:“我不會鬧。”
“那不就結了。”
她轉身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點了根煙。我平時不抽煙的,那晚上抽了半包。
手機響了。何思瑤發來的消息:姐夫,出來吃夜宵?
我說行。
我們約在小區門口的大排檔,她點了一桌子燒烤,又要了兩瓶啤酒。
何思瑤今年二十四,剛從國外讀完MBA回來,在公司掛了個閑職。她性子直,有啥說啥,跟何思穎完全不一樣。
“你今天不開心了吧?”她給我倒了杯酒。
“還行。”
“爸做得太過了。”她咬了一口雞翅,“王凱安憑什么拿28%?你是技術總監,他一個助理,憑什么?”
我說:“他說他是戰略投資。”
“屁的戰略投資。他要真有本事,還能當助理?”
我沒說話。
何思瑤壓低聲音:“姐夫,我查了王凱安的底細。”
“你查他干什么?”
“我好奇啊。他進公司兩年,爸就給他這么大權力,你不覺得奇怪?”
我說:“有什么奇怪的?你爸看重他。”
“那也不能看重成這樣。”她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你看這個。”
是王凱安的入職登記表,上面寫著戶籍地:江城市青山鎮青山村。
“青山鎮?”我愣了一下。
“對。你知道我爸的老家在哪嗎?”
我說:“青山鎮?”
“青山鎮青山村。”她盯著我,“同一個村。”
我皺了皺眉頭:“巧合吧?”
“青山村就一百多戶人,你去問問,有幾個姓王的?”
她把手機收回去:“反正我覺得不對勁。”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何思穎背對著我,我也不知道她睡著沒有。
我想起一件事。
王凱安進公司的時候,是何德勇親自面試的。
人事部原本招的是行政助理,結果何德勇直接把他提到董事長助理的位置。
當時大家都覺得奇怪,何德勇解釋說是王凱安在投行干過,懂資本運作。
但入職登記表上,王凱安的工作經歷只有一家小公司,跟投行一點關系都沒有。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人事部。我問人事經理要王凱安的檔案,她說董事長的要求,沒有董事長簽字不能看。
我說:“我是技術總監,了解一下新同事的背景很正常。”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了我。
我翻了一下,入職登記表上寫得很清楚:王凱安,籍貫青山鎮青山村,身份證號開頭320123。那正是江城的區號。
我記下了號碼。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搜索引擎,搜了一下“青山村”。
跳出來的第一條信息是青山村的百度百科:青山村位于江城市青山鎮,全村302戶,主要姓氏有:何、張、李、趙。
沒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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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又去查了王凱安的身份證信息。
通過校友的關系,我找到一個在市公安局工作的朋友,把王凱安的身份證號發過去。
對方查了半小時,回了一條消息:這人去年才把戶口遷到本市,原來的戶籍地址是“青山鎮青山村16號”。
我問:那個地址能查房主嗎?
朋友說:不方便,這是隱私。
我心里那個疙瘩越滾越大。
王凱安的入職時間是前年九月。他從青山村出來,沒有任何投行背景,憑什么被何德勇看中?
我決定去一趟青山村。
星期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往青山鎮去。一路上兩個多小時,越走心里越沒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但總覺得不弄明白不行。
青山村在鎮子東邊,是個典型的農村,水泥路兩邊是大片稻田。我在村口停下車,去小賣部買了瓶水。
老板娘五十多歲,操著本地口音:“小伙子,找誰?”
我說:“大娘,跟你打聽個人。你們村有沒有一個叫王凱安的?”
“王凱安?”她想了想,“沒聽過。”
“大概二十八九歲,小伙子長得挺精神的。”
“沒有。”她搖頭,“我們村姓王的很少,就村東頭老王家,但都是老人了。”
我張了張嘴:“那……何德勇呢?”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
我說:“他是我老板,我打聽點事。”
“你是城里來的?”
“對。”
老板娘壓低聲音:“何德勇是我們村出去的,老何家的兒子。他哥還在村里呢。”
“他哥?”
“何德強,就住前面那條巷子。你找他?”
我說:“不找,隨便問問。”
我出了小賣部,在村里轉了轉。經過何德強家門口時,看見一個老頭在院子里剝玉米。
“大爺,請問何德強住這兒嗎?”
老頭抬起頭:“我就是。你找我?”
我說:“我是你弟弟公司的員工,來這邊出差,順便看看。”
“何德勇的公司?”他笑了,“那是我弟,好多年沒見他了。”
“你們村里還有他什么親戚嗎?”
“沒了。”他搖頭,“我弟出去三十年,就逢年過節回來一趟。”
我說:“那他有沒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何德強看著我說:“你是想問王凱安?”
我愣了一下。
“你去問他。”何德強指了指村東頭,“問老王家,就說是何德勇的侄子。”
我心跳加快了。
老王家在村東頭,一個破舊的老院子,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一個老太太開了門。
“你找誰?”
我說:“大娘,我想打聽一下王凱安。”
老太太臉色一下就變了:“不認識。”
“大娘,我是何德勇公司的……”
“我說了不認識。”她開始關門。
我伸手抵住門:“大娘,我就問一句,王凱安是不是何德勇的兒子?”
老太太盯著我看了五秒鐘,眼睛里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她關上了門。
04
回來的路上,我握著方向盤,手指一直在發抖。
老太太沒承認,但也沒否認。她那個眼神,像是被我問到了最不想提的事。
我腦子里反復過著一句話:王凱安是私生子。
這就能解釋很多東西了。
為什么他進公司兩年就拿了28%的股份。為什么何德勇對他比對親兒子還好。為什么何思穎一提到他就躲躲閃閃。
但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于秀英呢?她作為原配,知不知道這事?
如果她知道,她怎么忍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思穎在客廳看電視。我換了鞋,坐在她旁邊。
她扭頭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好。”
我說:“沒事,可能有點累。”
“今天去哪兒了?”
“出差。”
“跟誰?”
我說:“何思穎,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她眼神閃了一下:“什么事?”
“王凱安。”
“他怎么了?”
“他是爸的兒子,對不對?”
何思穎手里的遙控器掉在地上。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
我說:“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爸告訴我的。”
“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讓我別說。”
“他是你爸,不是你主子。”我聲音大了起來。
“我能怎么辦?”她抬起頭,眼睛紅了,“我要是告訴你,爸會怎么想?他會覺得我們聯合起來對付他。”
“所以你選了他,不選我。”
“我選的是這個家。”她站起來,“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每天看著你在公司拼命干活,爸連一個正眼都不給你,我心里能好受嗎?”
“那你為什么不站在我這邊?”
“因為我沒有選擇的余地。”她轉過身,“何偉祺是他兒子,王凱安是他兒子,我是個女兒。我能保住你現在的位置,已經費了很大力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肩膀在抖。
我看著她的背影,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們又分床睡了。我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響了,是何思瑤。
“姐夫,我給你發了個錄音,你聽聽。”
我說:“什么錄音?”
“我爸跟我媽吵架的錄音。我偷偷錄的。”
我打開文件,于秀英尖銳的聲音傳出來。
“你兒子?你那個在外面生的雜種,現在要拿我女婿的股份?”
“我兒子,我想給多少給多少。”
“你兒子?他跟我卵關系都沒有。”
“我警告你,你別逼我。”
“我逼你?何德勇,你摸摸良心,你這二十年對得起誰?”
錄音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然后是何德勇的吼叫:“滾!”
錄音結束了。
我握著手機,好半天沒動。
于秀英知道。而且她一直在忍著。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家,所有人都在忍。
何思穎在忍,于秀英在忍,何德勇也在忍。只有我這個外人,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但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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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去了公司。
周末的辦公樓空蕩蕩的,只有保安在樓下值班。我刷了門禁卡,直接去辦公室。
我把電腦打開,調出公司所有的技術資料。
十四項專利,全是我從零開始研發的。每一份研發日志都是我自己寫的,每個實驗都是我親自做的。這些東西,我心里有數。
我把資料一份一份下載到加密硬盤里。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王凱安站在門口,穿著一身休閑裝。
“金寶哥,周末還加班?”
我說:“你也在。”
“我來拿個文件。”他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金寶哥,你這兩天好像情緒不太好。”
我說:“還行。”
“是因為股份的事嗎?”他靠在椅背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換個角度想,公司要上市,這種股權結構是經過專業團隊反復測算的。你不是做資本這一塊的,你可能不太懂。”
“我確實不懂。”我看著他,“我只懂技術。”
“對,技術。”他笑了,“所以你的價值在技術,不在資本。0.8%的股份,加上你的工資分紅,對你來說已經不少了。”
“那這份呢?”
我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的戶籍資料。”
王凱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跟爸一個村,對吧?”
“你查我?”
“我是技術總監,了解一下新同事的背景很正常。”
他的臉色變了:“金寶哥,有些事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站起來,“你是他兒子,我是他女婿。你去問問法律,女婿跟兒子有沒有區別?”
王凱安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你打算怎么樣?”
“我要他重新分股份。”
“不可能。”
“那就走著瞧。”
我拿起硬盤,轉身就走。
“金寶哥。”他在后面喊,“你別做出讓自己后悔的事。”
我沒回頭。
星期一早上,我去了何德勇辦公室。
何德勇正在喝茶,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說:“我不坐,站著說。”
“怎么了?”
“王凱安的股份,憑什么?”
何德勇放下茶杯:“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是你兒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他是我兒子。”
“那你憑什么給我0.8%?”
“因為這個公司是我一手創立的。我想給誰多少就給誰多少。”
“我不配多拿一點?”
“你配。”他看著我,“但你不是我兒子。”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干了十年,你跟我說我不是你兒子?”
“你的付出我記著。但公司是我何家的,不是外姓人的。我給你0.8%,已經是看在思穎的份上了。”
“那王凱安呢?他也是外姓人嗎?”
“他是血脈。”
我說:“好,那我辭職。”
何德勇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我辭職。”
“你想清楚。你走了,公司所有專利都是職務發明,你帶不走一分。”
“那我就自己再建一個。”
“你建不了。”
“走著瞧。”
我轉身走了出去。
06
回到辦公室,我把辭職信打了出來。
技術團隊七個人,都是跟了我四五年的老人。我把他們叫到會議室。
“我要走了。”
他們面面相覷。
“你們跟我走不走?”
“金寶哥,去哪?”
“我準備自己干。”我把筆記本打開,“公司所有的技術資料,我都有備份。這些專利雖然記在公司名下,但研發記錄全是我個人寫的。法律上,侵權官司有的打。”
他們沉默了幾秒鐘。
小陳第一個開口:“金寶哥,我跟你走。”
“你想清楚了?”
“我跟你干了六年,你教我的本事比公司給的工資值錢。”
小陳開了頭,剩下的人也陸續點了頭。
我心里那個勁兒,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別的什么。
當天下午,我把硬盤里的資料整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團隊的兄弟研究,還有一份,我寄給了競爭對手的總部。
江城市有家新銳建材,老板是我大學同窗,叫胡景明。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景明,是我。”
“金寶?好久沒聯系了,有事?”
“我準備跳出來自己干。”
“從鴻業?”
“你那邊情況我聽說了。王凱安的事,我也聽到一些風聲。”
我說:“你知道多少?”
“多的不知道,但圈子里都傳遍了。何德勇那個私生子,拿了28%的股份,把老技術功臣擠走了。”
“我不是功臣。”
“你是。你在鴻業做了十年,十四項專利全是你的。你走了,鴻業的技術就等于被人抽了骨頭。”
我說:“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我出技術,你出錢和渠道。新公司我占股35%,你45%。剩下20%我有安排。”
“你給我點時間考慮。”
“我沒時間考慮了。我今晚就離職,明天正式開工。”
胡景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行。干了。”
我掛掉電話,心里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還有一半沒落下,是何思穎。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思穎坐在客廳里等我。她面前的茶幾上,放著我的辭職信。
“今天有人送到家里來的。”
我說:“對,我辭職了。”
“你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給你爸當免費勞動力了。”
“你不能走。”她站起來,“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你這個時候走,全都完了。”
“那就完吧。”
“你怎么這么自私?”
“我自私?”我看著她,“你們一家人都知道王凱安是誰,就瞞著我一個人。我干了十年,最后分了我0.8%,這叫自私?”
“爸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他兒子拿了28%,我拿了0.8%,這叫苦衷?”
何思穎眼眶紅了:“你要我怎么樣?要我跟他翻臉嗎?他是我爸。”
“我不需要你翻臉。我只需要你站在我這邊一次。”
“我……”
“不用說了。”我擺擺手,“我明天搬出去。”
“金寶……”
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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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星期四上午,我搬出了何家。
何思穎沒來送我。我一個人提著行李箱,站在樓下等出租車。何思瑤跑了下來。
“你怎么來了?”
“幫你搬東西。”她接過箱子,“你真的要走了?”
“嗯。”
“我跟你一起走。”
“你別鬧。你走了你爸會瘋的。”
“我不管。”她拉著箱子往前走,“這個家我早待夠了。我媽就知道認命,我哥就知道玩,我爸就只知道他那個私生子。”
“你走了,你媽怎么辦?”
何思瑤停了一下:“我媽讓我跟你走。”
“她說什么?”
“她說,你姐是沒本事的人,但她有本事。她讓我跟著你干。”
我心里一震。
于秀英,那個女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何思瑤幫我把行李搬上車,自己也坐了上來。
“姐夫,我們去哪?”
“去新公司。”
“叫什么名字?”
“還沒想好。你取一個?”
她想了想:“叫‘芯誠’吧。”
“芯誠?”
“心的芯,誠信的誠。技術要用心做,生意要靠誠信做。”
我看了她一眼:“行,就叫芯誠。”
新公司的辦公樓在城西,是胡景明提前租好的。兩間辦公室,加起來不到兩百平米,但夠用了。
七個技術兄弟都在等著我。他們提著各自的工具箱,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
小陳說:“金寶哥,開工?”
我說:“開工。”
我們把電腦拆開,重新組裝。胡景明那邊的設備晚上就能到。資金也已經到位,第一批貨款預付了兩百萬。
就在我們忙碌的時候,王凱安的律師函到了。
郵件發到我手機上:“何金寶先生,鴻業建材集團已就您涉嫌侵害公司商業秘密的行為向公安機關報案。請在收到本函后三日內,將您持有的所有公司技術資料歸還公司,否則將承擔一切法律后果。”
我把手機屏幕給大家看。
小陳說:“他這是嚇唬我們的。”
“我知道。”我把手機收起來,“但法律上,他確實有可能贏。那些專利都是職務發明,法律上算公司的。”
“那怎么辦?”
我看著墻上的投影儀,上面是我連夜畫的技術圖紙。
“我們不做原來的東西。”
“什么?”
“我們做升級版。”我指著圖紙上的一處,“這款材料的配方,我一直覺得有問題。強度夠了,但耐久性不夠。我們改進它。”
“那時間上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腦子里的東西,比電腦里的多。”
胡景明在晚上八點到了辦公室。他看著我們的陣仗,拍了拍我肩膀。
“金寶,你這是一條道走到黑了。”
“不走不行了。”
“何德勇那邊怎么說?”
“律師函都發了。他要是真想告我,我已經做好準備。”
“行。”他遞給我一個文件夾,“這是新公司的章程和股權協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
我翻開協議,何思瑤也湊過來看。協議上寫著:芯誠建材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何金寶,注冊資本五百萬。
我拿起筆,簽了字。
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點。何思瑤趴在桌上睡著了,小陳他們還在畫圖。我坐在窗邊,抽了今天的第一根煙,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何思穎發來的消息:你還好嗎?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消息:孩子說想爸爸。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關了手機。
08
新公司開工的第三天,何德勇中風了。
消息是何思瑤接到的——她媽打來的電話。何德勇在辦公室開會時突然栽倒,人事不省,被120送到了市人民醫院。
確診是腦溢血,搶救了三個小時,命保住了,半身不遂。
何思瑤接了電話后,臉色發白:“姐夫,我得回去一趟。”
我說:“你去吧。”
“你不去嗎?”
我說:“我不去了。你爸不想見到我。”
何思瑤猶豫了一下:“那我去了。”
她走了以后,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小陳問我:“金寶哥,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看什么?看了他也不會感恩。”
“但他是你岳父。”
“我欠他什么嗎?”
小陳沒再說話。
當天下午三點,一個讓我沒想到的人來了辦公室。
于秀英。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著不像剛從醫院出來的樣子,倒像是要去參加什么重要會議。
“媽,你怎么來了?”
“你爸出事,你不知道?”
我說:“我知道。何思瑤回去了。”
“她跟你說的?”于秀英在我對面坐下,“你知道他為什么中風的嗎?”
“我不知道。”
“因為你走了。”她盯著我,“他氣的。”
我說:“他氣什么?他把股份全給了他私生子,我連說都不能說了?”
“小金啊。”于秀英嘆了口氣,“你爸他是個要面子的人。你當面辭職,等于是打他的臉。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咽不下,我也咽不下。”
“我知道。你那0.8%是有點過分。”
“不是有點過分。是根本就是欺負人。”
于秀英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說,我可以幫你呢?”
“什么意思?”
“我有辦法讓王凱安拿不到那28%。”
于秀英從包里掏出一份發黃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土地劃撥文件,日期是1981年,上面寫著:茲將江城市青山鎮紅旗村長土地十五畝劃撥給何德勇、于秀英夫婦作為生產建設用地。
“這是?”
“當年鴻業建材的廠區,這塊地是我爸給我辦的。賬面上,它是我于秀英的個人資產,不在公司資產里。”
“這有什么用?”
“地在我名下。公司想要擴建、上市、融資,都得經過我同意。”她看著我,“王凱安想吞那28%,我可以讓這塊地卡住他。”
“你要跟他翻臉?”
“我忍了二十年了。”于秀英的聲音有點抖,“從我知道王凱安是他兒子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小金,你是好人,你在這個家受了太多委屈。媽幫你,是媽欠你的。”
我看著這個頭發花白的女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
“別說了。”她站起來,“這幾天你帶著你的人好好干活。等那邊的事情有個說法了,我再聯系你。”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思穎那丫頭,你別怪她。她是被她爸嚇怕了。從小她爸就不把她當回事,她不敢反抗。”
我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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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德勇住院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公司。
王凱安代理董事長,何偉祺當上了總經理。
第二天,人事部就下了一份文件:何金寶同志因個人原因辭去技術總監職務,即日起生效。
何思穎同志因工作需要,調整為普通會計。
何思瑤給我打了電話:“姐夫,你知道嗎?我姐被降成會計了。”
“我知道。”
“她什么都沒說。”
“她不會說的。”
“你說她是不是傻?”
“她不是傻。”我說,“她是怕。從小怕到大,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反抗了。”
何思瑤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媽說,她手里有東西。”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等。”
“等什么?”
“等你爸出院,等人來求我。”
我掛了電話。
新公司這邊,研發進展很快。我改進的配方在第七天得到了測試結果——強度提升15%,耐久性預計提高兩倍。這個數據比鴻業的產品好得多。
胡景明很高興:“這個如果量產,市場會很搶手。”
我說:“不是如果,是必須。”
我想的是新公司的發展,何家的事已經不重要了。直到那個電話打來。
王凱安。
“金寶哥,咱們談談?”
“談什么?”
“你現在手里的技術資料,是公司的職務發明。我已經向法院申請了臨時禁令,你再用那些東西開發產品,會被起訴。”
“我用的是我自己改進的技術,跟公司沒關系。”
“改進?你改進的基礎是什么?還不是公司的配方。法院不會認你的。”
我說:“你想怎么樣?”
“很簡單。你把那些專利放出來,我保證不追究。再加上我個人補償你五十萬,這件事就算了。”
“五十萬?”
“不少了。你一個技術員,一輩子都賺不了這么多。”
“王凱安,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就你能賺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聽好了。”我聲音不大,“我不要你一分錢。我做的技術,我有自己的路。你法院也好,跟你打官司也好,我等著。”
“金寶哥,你別后悔。”
“后悔的不會是我。”
小陳在旁邊聽見了:“金寶哥,真要打官司?”
“打就打。”我指著墻上的圖紙,“咱們做的是升級版,跟原來完全不同。法院就是讓鑒定,也能鑒定出來。”
胡景明在旁邊拍板:“錢的事你別操心,打官司的錢我來出。”
我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沒說。
那段時間,公司進入了真正的高強度運轉。白天跑客戶,晚上改圖紙,周末加班趕樣品。小陳他們累了就在辦公室打個地鋪,我連著三天沒回家。
何思穎打過幾次電話,我沒接。后來她發了一條消息,很長。
“金寶,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爸那件事,我是知道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從小我就是家里的透明人,哥是兒子,他能繼承公司,我什么都不是。你跟爸吵的時候,我站在旁邊,心里像刀割一樣。但我不敢說話,也不敢動。我怕我一開口,我連這個家最后一點位置都沒了。”
“現在公司快垮了。王凱安當董事長以后,把所有的項目款都打了回去,說公司要上市,要控制現金流。但你走以后,技術團隊散了,工人也走了大半。媽那邊拿著那塊地的產權不放,融資全部卡住了。王凱安現在天天跟哥吵架,辦公室的門都摔壞了三次。”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你回來吧,我求你。”
我看了三遍,然后刪了。
不是我心狠。是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家了。
10
三個月后。
芯誠建材正式投產。第一批產品在省城的工地上試用,報告出來了:各項指標合格,性能穩定。
胡景明拿著報告走進辦公室,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成了。”
小陳從椅子上蹦起來:“金寶哥,成了!”
我說:“差得遠。這才剛開始。”
那天晚上,團隊幾個人湊錢擺了一桌。小陳提議喝一杯,我說喝。
何思瑤也來了,手里提著一個蛋糕。
“慶祝公司開業?”我說。
“慶祝你站起來。”她把蛋糕放在桌上,點了一根蠟燭,“許個愿吧。”
我看著蠟燭的火苗,半天沒動。
“我不知道該許什么愿。”
“那就許公司越做越大。”
我笑了笑,吹滅了蠟燭。
酒過三巡,何思瑤說:“姐夫,你知道嗎?鴻業那邊撐不住了。”
“王凱安想強行通過董事會決議,讓我媽把地拿出來。我媽沒答應。兩個人在會上吵起來,王凱安說要起訴我媽,我媽說‘你一個野種憑什么告我’。”
小陳笑了:“這話夠狠。”
“然后何偉祺跟王凱安也打起來了,打架的照片都在網上傳了。”
我問:“你爸呢?”
“還在醫院。醫生說恢復得還行,但以后得坐輪椅了。”
何思瑤看著我:“我姐昨天來我家,哭了一晚上。”
“她跟你說什么了?”
“她說她后悔。當初要是站在你這邊就好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姐夫,你會原諒她嗎?”
“那你還愛她嗎?”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沒回答。
那天的酒喝到很晚。何思瑤打了個車回去了,我走路回家。
路上手機響了。何思穎發來一張照片。女兒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眼睛彎彎的。
下面附了一行字:她說想爸爸了。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我撥了她的號碼。
“喂。”
“她睡了沒?”
“剛睡下。”
“你還好嗎?”
她沒說話,哽咽了一下:“不……不太好。”
“家里亂成一團。公司也快撐不住了。王凱安要跑,他把公司賬上的錢轉走了大半,媽的律師已經發了律師函。我現在每天就是在收拾爛攤子。”
“你別太累了。”
“金寶。”她聲音抖了一下,“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
“你能回來嗎?不是回到我身邊,是來公司。爸已經簽了字,同意把股份重新分。”
“分多少?”
“我會總會計師那里列了方案。王凱安的28%全收回來,你拿30%,我拿10%,媽拿15%,剩下的給公司員工持股計劃。”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金寶,你在聽嗎?”
“我在。”
“你愿意嗎?”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來,有點冷。
“我考慮一下。”
“行。你考慮好了給我答復。”
“何思穎。”
“嗯?”
“孩子生日那天,我回去看她。”
那邊沉默了很久:“好。”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站在深夜的街上。頭頂的路燈嗡嗡響,幾只飛蛾繞著光轉。
我走進一家還沒關門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店主是個老大爺,正在看電視。
電視里放著本地新聞,畫面是鴻業建材的廠區門口,一大群記者圍著。
“鴻業建材集團近日陷入股權糾紛,公司實際控制人、現任董事長王凱安被傳已攜款出境。公司創始人何德勇因病住院,目前尚未就此事發表回應……”
我放下水,走出便利店。
手機又亮了。胡景明發來的消息:聽說了嗎?王凱安跑路了。
我回:知道了。
胡景明:鴻業的客戶群里都在傳,他們的人開始聯系我了。
我:你想接?
胡景明:說實話,我想接。但這事得你拿主意。那是你老東家。
我靠在路邊的欄桿上,想了想。
回了一條:接。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天,沒有星星,只有一層薄薄的云。
我想起十年前剛進公司那天,何德勇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金啊,好好干,公司早晚有你一份。”
他有他的那份。
我也有我的。
我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不是回何家,是回我那間小出租屋。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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